狗东西

没有晚霞的自然过渡，白天与黑夜在不知不觉中实现了轮转交替。江面像一条灰蒙蒙的长绫被晚风撕扯着，发出一种虐心的声音。
　　 几只渔火像零落的星星在风中明灭。喧嚣了一天的码头此时也被晚风吹散。在靠近码头的一片开阔地段的一角站立着一只狗。狗望着码头，一动也不动，像一尊小石雕。
　　 没有人注意到这只狗。一天二天三四天，五六七八九十天，这段时间它几乎天天都会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来到这里。
　　 它来到这里是在盼望它的主人归来。但是，它天天希望而来却失望而归。
　　 不过，这天它虽然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亲切的高大的身影，却看到了另一个它熟悉的亲切的幼小的身影。
　　 这是一个小孩，三四岁，也许五六岁。小孩没有注意到狗，一个人走进这片开阔地段，他一会儿跟一块小石头玩耍，一会儿跟一个易拉罐玩耍。
　　 见到小孩，狗忧郁的眼睛中穿过一线亮色。两天前的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狗因为极度饥饿而昏倒了，正是他发现了它，并及时主动地塞给了它两根火腿肠才让它重新站了起来。它禁不住想跟小孩打一声招呼，汪——，但话到嘴边它还是忍住了。它不想打扰小孩玩耍的兴致。
　　 这时候，玩性正浓的小孩又对一丛野草产生了好奇。他趴下身子，撅着屁股，两只小脚丫像两块小咸鱼似的朝向它。狗的心头忽然莫名地一热，有了一种抑制不住的想舔舐小孩脚丫的冲动。它摇了摇尾巴正欲蹿到小孩身边，突然，它琥珀般的瞳孔倏地一下放大，——它看见了一条花蛇正悄悄游向了孩子。这种花蛇外表迷人而毒性巨大，它的主人就是在码头上不小心被这种花蛇咬着的。现在，主人还在省城的大医院里抢救，生死未卜。然而，小孩却全然不知。就在那条花蛇朝小孩伸吐蛇信子的时候，狗“嗖”的一下像一支响箭射了出去，它双脚死死地按住了蛇的七寸。小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场狗蛇大战吓得大哭了起来，这时，一个壮汉闻声从码头上的一个沙堆后面冲了过来，壮汉大吼一声“狗东西”，飞起一脚将狗踢到了码头的脚下，踢到了江水的舌头里。
　　 “狗东西！”壮汉还不解气，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欲朝狗滚下去的地方狠狠砸去。“爸爸！”小孩止住他的爸爸，说，“狗狗不是要咬我，它咬的是蛇。”
　　 “蛇，哪来的蛇？”壮汉破怒为笑,“狗咬蛇？狗还咬耗子呢。”
　　 “是真的，爸爸！”孩子说，“狗狗是要救我，不是要害我。”
　　 “好啦好啦。” 壮汉拍拍小孩的脑袋，谆谆告诫说，“记住啰儿子，狗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字典里说的哈巴狗，癞皮狗，丧家犬，看门狗，都是贬义词呢。”
　　 第二天的傍晚，同样没有晚霞的自然过渡，白天与黑夜在不知不觉中便实现了轮转交替。江面依旧如一条灰蒙蒙的长绫被晚风撕扯着，发出令人心悸的嘶嘶之声。江中的渔火像零落的星星在风中明灭。喧嚣了一天的码头又归于沉寂。只是，在靠近码头的那片开阔地段的一角，再也没有出现那只狗，那只站得像一尊小石雕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