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离人泪

摘要：小宅变得安静了，只有阳光还在。 房间里变得空荡荡的，他的子女们搬空了这里所有的东西，只留下了他们合作雕刻的一个个葫芦。 春天来了，窗台上的兰花开了，她看着那盆兰花，眼泪轻轻地“砸”了下来……
　　 她在帮他擦着嘴边的血迹，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他专注地看着她，完全忘了自己刚和死神擦肩而过的痛苦。
　　 她俯下身，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着，“抬头看看，春天来了。”他抬起头，然后又看着她，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两天前，他过了八十岁的生日，他拼命地吹着蜡烛，费力地站起来，合上双手，为她许了一个愿。
　　 她总是在他不经意的时候，回过身，悄悄地擦去眼角溢出的泪水。然后，微笑地看着他……
　　
　　 一、
　　 四十年前，他风华正茂，儒雅俊朗。他是三个孩子的父亲，是外科红极一时的医生。他来自于一个世代行医的家庭，很自然地成了异性心中的偶像。
　　 她跟随着丈夫来到了这个城市，成为了医院的一名护士。她曾经是军嫂，还是两个孩子的母亲。那一年，她才三十岁，披肩的长发，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特别地引人注目。
　　 他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他有着超人的才华，却在父母的强压下娶了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因为父亲想要的是门当户对，想要的是福禄双全。本来就内向的他，更加沉默了，每天拉上一段曲调凄美的二胡，每天看着那些他钟爱的石头，还有就是每天拿着刻刀，一刀一刀地刻着他的字……
　　 她是苦命的，但也是幸运的。她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小县城，因为俊俏的模样，嫁给了一个年长的兵哥哥。她心灵手巧，走进城市很快学会了自己裁剪衣服，而且绣花，打毛衣都是一把好手，在她积极努力下，很快拿到了护士毕业证。
　　 她成长了，虽然二十四的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可她依旧娇艳如花。兵哥哥有一个最大的缺点，喜欢豪饮，每次都是醉醺醺的回家，每次都是在打骂声中完成那个曾经让她心驰神往的床事。她伤痕累累的不是身体，而是脆弱的心灵。她天生有一副好嗓子，歌儿唱得特别动听，一曲十五的月亮，在军营大院时，战士们都说很像董文华。
　　 可她喜欢天上的那枚月亮，孤独而又静美……
　　
　　 二、
　　 他和她相遇了，仿佛就在那一刹那的瞬间，他们的心在一起颤抖。
　　 音乐是他们的知音，他看着她，想要在她的一双明眸里读懂她的心思；她看着他，想要在他的身上重温年少时的梦想与幸福。他走进她，想冲破家庭的巨大阻力。老父亲在愤怒中摔碎了那块祖传的璞玉，母亲一直劝着，坐在他身边流泪。妻子狠狠地说道，“我不会给你爱别人的权利，即使我死了，也要占着这个位置……”
　　 他彷徨了，不想因此而连累她，他开始故意远离她。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一点点地在靠近他。她在茫然中，依旧忙碌，一边工作，一边照顾着两个孩子，深夜里她在不停地读书，她想拉进他和她之间的距离。丈夫依旧嗜酒如命，离开部队，语言变得愈发地粗俗了。偶尔，还会拳脚交加。她默默地忍受着，为了孩子，更是为了把他放在心底，让梦里的一切能变得美一些。
　　 五年，他看着她日渐消瘦，她看着他愈发地沉静。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知道了她的境况，她遍体鳞伤，她心力交瘁。终于，他做出了一个事业转折的决定，成了单位第一个辞职的医生，他成了个体行医者。
　　 他要远离他们共有的环境，给她一片平静的天空，远远地看着她，希望她有一天能够真正地快乐和幸福。
　　
　　 三、
　　 他的妻终于按耐不住心里的疑虑，来到医院找到了她。
　　 看着她惊恐的面容，冷笑着告诉大家，他就是因为爱她才离开的，她是一个狐狸精。大声的咒骂充斥在整个病区，她在默默地流泪，没有争辩，更没有去找他。
　　 谣言四起，她成了众人眼里的放荡女子，大家在背后一声声地议论着，议论着她是如何勾引的他。故事早已超出了他们的想象，飞沫早已经把她打得摇摇欲坠。她咬着牙，走路还是直挺着脊背，因为她知道，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护他，他需要一个好的名声，需要一个好的平台去腾飞。
　　 不知过了多久，对他来讲已经是一万年了，他想去看看她。
　　 远远地，他看到了面色苍白的她，瘦弱的她迎着风站在医院门口的汽车站台上。
　　 他跟着她，看着她压弯的脊背，拎着沉重的菜篮走进了那个他熟悉的小巷。
　　 他的心有了一丝难言的疼痛，转身之间，他又有了一种无言的慰藉。
　　 他开始拼命地工作，一篇篇中西医联合治疗疾病的论文发表出来，一面面锦旗挂在了他诊所的墙面上。他读书到深夜，他拉二胡的曲调更加悠扬，他的窗台上放着一盆她最喜欢的兰花，朵朵娇艳。
　　 她低进了尘埃，流言蜚语流进了丈夫的耳朵里，她开始了漫长困苦的煎熬生活。丈夫不再醉酒，而是明晃晃地带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回家，只要是她值班的日子，儿子和女儿就会被送到婆婆家，而她回到家时，总会看到那些让她作呕的一片狼藉。她没有哭，也没有再让丈夫触摸她的身体，她抱着一席棉被躲进了女儿的房间，从此，她静心地读书，专心地练习着书法，偷偷地去报名学习雕刻艺术。
　　 她把织好的衣服放在他的诊室大门口，偷偷地看上他一眼，然后眼睛红红地离开……
　　
　　 四、
　　 他五十二岁了，耳鬓上虽然有了淡淡的花白，不过仍遮掩不住他的知性和儒雅。
　　 她走进了中年，眼角上挂上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鱼尾，脸上失去了往日的光华。
　　 他散尽钱财获得了自由身，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早已经成了一个独立生活的女人。
　　 他来接她，她没有同意。她不再是那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了，他可以有一个更好的归宿。
　　 他牵着她，走进了他那仅有四十平米的小屋，告诉她，这是他能给她的，不是金钱，而且一室的阳光。
　　 他们从那一天一切从头开始，他出诊，她坚持工作，工作之余，帮他整理书稿和处方。他们一起学习诗词韵律，他在葫芦上写上一个寿字，她就坐在他的身边，慢慢地精雕细琢。为了配合她甜美的歌喉，他用二胡给她伴奏，小小的房间里总是会有笑声，总是会传出一阵阵动人的歌声。
　　 他们开始了旅行，走遍祖国的大江南北。他喜欢摄影，喜欢她的长发，更喜欢两个人搀扶着走过荆棘的小路……
　　 她退休了，他早已经老了，老得不想走出家门，只想守着那所已经斑驳陈旧的小房子。她让他坚持每天写上百十个毛笔字，让他陪着她在每年的秋末，去河北那个小山沟，因为那里有他们喜欢的葫芦。
　　 她就坐在他的对面，给他朗读他喜欢的文章片段。房间的左侧是一个花架，上面是一盆绽放的兰花；右侧是书柜，上边除了一些书籍，就是他喜欢的石头和她雕刻的葫芦。
　　 阳光总会落进这个小宅，让这里充满了一种无形的清香淡雅之美。
　　
　　 五、
　　 他说他要陪着她，然后一起老去。
　　 那句誓言还在，可是病魔却悄然来袭了。他病了，一种要夺走他生命的疾病——肝癌。
　　 她总是在他熟睡以后偷偷地落泪，她紧紧地握着他枯瘦的手，安然入睡。
　　 她的儿子来了，脸上挂着不屑和瘟怒。“妈，你现在就跟我们回去，你也七十岁的人了，凭什么伺候他。他又不是没儿没女，况且，他也没给你名分！”儿子的话落在了她的心坎上，生生地疼。
　　 她没有放开他的手……
　　 他躺在那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苍老的画。她把他打理得很干净，衣着还和以前一样，是他喜欢的风格。
　　 病房里一片嘈杂，只是少了哭声。她低着头，用心念着他们的誓言，仿佛已经到了隔世……
　　 兰，如果有来世，你就是我唯一的妻。
　　 那一天，她看着他被子女们安放进了他家族的墓地。“儿子，只要你再娶，我绝对不允许你死后进祖坟！”他的父亲临去世留下了遗言，他想忘了，可是她一直没有忘……
　　
　　 六、
　　 小宅变得安静了，只有阳光还在。
　　 房间里变得空荡荡的，他的子女们搬空了这里所有的东西，只留下了他们合作雕刻的一个个葫芦。
　　 春天来了，窗台上的兰花开了，她看着那盆兰花，眼泪轻轻地“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