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泥记
作者: 凌春杰
时间: 2016-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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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睁开眼睛,屋子里有些暗,我揉了揉眼睛,看到吊了顶的天花板,一张空着的单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躺在一张床上,没有脱衣服。外套裹在我身边的被窝中,我
一
睁开眼睛,屋子里有些暗,我揉了揉眼睛,看到吊了顶的天花板,一张空着的单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躺在一张床上,没有脱衣服。外套裹在我身边的被窝中,我折腾了几下才找到。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这是一股经过油水混合和二次发酵之后的气味,酒味是主流,菜味跟随其中,胃酸和胆汁殿后。我试着吸了吸鼻子,一股巨大的恶心迅速从胃部强劲地向咽喉传导,我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巴,吐出了一口粘乎乎的水。
我愣住了。我的时间,终止了九个小时。这九个小时,我什么都不知道,跟往常的睡眠不同的九个小时。往常,我睡了,会有梦,即使没有梦,时间依然在我的意识流中缓缓流淌。这九个小时,像从我生命长河中被切除掉了一样,一切一片空白。我知道了,这九个小时,我死亡了,在一座我叫不出名字的酒店。
现在,我死而复生,头还有点微痛。我摸摸口袋,手机还在,银行卡也还在,香烟没有了,兜里有两个打火机。墙角边凌乱着一把浅黄色雨伞。屋子里很冷,深圳刚降温两天,午夜只有五度左右。窗外,依旧一片晦色。我看看手机,凌晨五点十分。我打量着这间客房,依然没有想起九个小时以前的事情。但恍然明白了一点,我一定是醉酒了。我恍惚着,切割掉的九个小时让我涅槃出一个决定:戒酒!
对,戒酒!为什么要戒酒?我问自己,但自己不知道。我渐渐想起来了,昨晚是喝过酒的,我喝醉了,一定是被在一起的朋友送到酒店了。我仔细想了想,隐约觉得有郭兄,有孙兄,还有谁?对,郭兄有早起的习惯,现在也许他起床了,我要问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找出郭兄的电话,拨出去,关机,一个陌生的女秘书在那嘀咕。我又想了想,还有孙兄,估计他也喝多了。还是算了,正是最好睡觉的时候,我谁也不打扰,先回家再说。
推开大堂的玻璃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我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许多。出门几步,一辆空的士在昏黄而空旷的街上呼啸而过,我喊了声的士,但它实在跑得太快,转眼就没了踪影。
我茫然四顾,宽阔的红岭中路,空无一人,空无一车。我一下子想起了方方写过一个《中北路空无一人》,该就是这番景象。
我走到马路边上,向着来车的方向。远远的,又有一辆的士呼啸而来,我赶紧招手,车在我前面十几米的地方才停稳下来。上了车,我告诉了师傅要去的地方,问,师傅,有香烟吗?师傅说,我不抽烟。等下哪儿有便捷店,停一下买一包。我靠在椅背上,说,算了,直接走吧。
的士风驰电掣,直行,左转,右行,过隧道,直到掉头进入小区,一路连一个红灯也没有。
我问师傅:你喝酒吗?
师傅说:不喝酒,滴酒不沾。
我问:你为什么不抽烟呢?
师傅说:一喝酒就免不了抽烟,不喝酒就不抽烟。
我觉得师傅的这个理挺有意思,脑子回想着刚刚过去的一些事情,可我仍然想不起任何我醉后的细节。我把车窗往下摇了一指头宽,抬头就看到家的那栋楼,它紧闭着眼隐没在夜色中,一动不动,仿佛听得到孩子们的细声的呼吸。
女儿开的门。我洗了把脸,出来时推开女儿的门说:爸爸从今天开始戒酒,以后你监督我。
女儿说,好,你酒已经醒了。
我脱掉衣服,到洗手间漱了把口,倒床就呼呼大睡。我没有关灯。
二
我是爱酒的,对酒也有一些讲究。譬如,只喝一种酒,不混着喝。又比如,要喝好酒,杂酒不喜欢喝。再比如,喝XO和左岸的红葡萄,华夏张裕之类不喜欢喝。这些年来,从狂喝暴饮到自斟自酌,饮酒成为生活中的情趣。
喜欢酒,就有了定点的酒庄,有了极好的酒友,也有了对酒的品味。白酒,我喜欢茅台系列,不一定是飞天茅台,这个系列的,不要说这个酒不好,人家的酿制功夫放在那里,你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喝得出来。打我十几岁,就开始喝酒了。经常喝,我是酒中豪杰,空腹就可以先喝上半瓶,然后一圈一圈地走,一杯一杯地碰,有勉强别人的时候,也有被别人勉强的时候,一顿下来,少则半斤八两,多则一斤两斤。记忆中,有几次大醉,把别人喝趴下了,自己也踉踉跄跄了。醉了,终于还是回了家,回了家才吐得一塌糊涂。这是四十岁以前的事情。过了四十岁,有意节制了一些,还是偶尔会醉,有时候自己会到洗手间扣出来,醉则醉了,主要还是醉意,还能打车回家,还能打理自己,还会亲一下孩子们。平常在家,中午和晚上也会喝一点小酒,白酒,一小杯,三钱左右,有时候两小杯,六钱,一个人自酌自饮。有时候也喝红酒,小半杯,给妻也酌小半杯,一瓶酒两三天喝不完,晚上泡浴缸的时候,将剩下的酒倒进去,泡澡,据说挺能活血,效果没有考证,但已经醇化的红酒总算重新利用了一次,心里少了那种浪费粮食的愧疚感。
喝了几十年的酒?二十年有了吧。对酒就有心得。先是白酒。其实对白酒也是一直胆战心惊的,家乡的苞谷酒,永州的烧米酒,绍兴的乡下黄酒,河源的客家娘酒,湖北大山里的纯米酒,长沙的农家甜酒,江苏一带的清酒,西北藏区的青稞酒,我的酒柜里都曾装过它们。先前,恐惧于酒精勾兑和名酒假酒,我曾四处寻访过这些特色风味酒。无奈的是,喝来喝去,还是喜欢茅台的味道。但只喝茅台,哪里喝得起?市上有茅台系列,赖茅,王茅,还有专供,特制,以及茅台镇上一些没听过的酒厂的酒。后来出了催化剂事件,对这种商品酒就格外警惕,怕喝出了肝硬化,怕喝出了肾结石。但这些年,时下流行的几个酒牌子,即使装进矿泉水瓶子里,我大致也能喝出来了,五年的,十年的,以及二十年的,那色形香味,和我的感觉系统建立了感应关系,并且排他。
农家酒没那么喜欢,茅台又常喝不起,就改喝红酒。就有两个定点酒庄,一个是罐装的,一个是原装的,一家只做左岸的,一家还兼营点澳洲奔富智利什么的。有时候,左岸的庄主到深圳来,酒庄的兄弟会叫我一起品酒。平常,我们也会隔三岔五地一聚,尝上十几种酒,交流品酒心得。兄弟会做生意,我酒柜里的红酒大多就是他那里买的。我放心,无论罐装原装,肯定不是勾兑的,都是真家伙,左岸的葡萄用传统工艺酿制。我渐渐喜欢微甜而浓的红酒,滑喉,醇厚,打开跟时间混在一起,小口小口地,风味迭起,
跟喝咖啡一样,在口腔中舍不得咽下去,而它竟然悄悄滑入腹中了。它从口腔进如胃囊,就仿佛有一列玄幻火车哐当滑过,传递出很真实的琼浆玉液之感。喝这样的酒,就禁不住要暗自赞叹:美酒啊,即使没有美人那又有何妨!从这些或深或浅的液体中,我喝出了波尔多河边的晴空万里,也喝出了阔大洁净的澳洲雨林,那一串串晶莹剔透的葡萄,带着晨曦的露珠,被姑娘们采摘下来,融成一座酒的城堡,荡漾在崭新的橡木桶中。尽管它们浓淡不同,颜色各异,风味千姿百态,我依然大致可以喝出1995,喝出1998,喝出2005,知道它们遇到的是大年,还是小年。
二十几年的酒龄,造就了我的经常不醉。即使醉了,也还处于酒醉心明,找得到北,回得了家。这回,按酒的斤数和喝酒的人头摊算下来,我估计最多喝了七两八两,当然具体已无可考证,但这实不应属于我到了轰然倒地人事不省的程度,我的酒量不至于如此不堪,竟然醉得不知不觉惘然无知?这究竟是为什么?
想到这里,我忽地就吓得一跳。这是一个神秘的暗示,我必须要承接这一暗示。
三
我醒来的时候,女儿正在和她母亲讨论我的清醒程度。我仍然还有些迷迷糊糊。我不想起床,又嗅到了那股奇怪的恶臭。我拉了拉自己的秋衣,是领子那一带散发的。我用被子把秋衣压紧,睁着眼睛看着屋顶,渐渐想起了我醉之前的一些事情。
我看了看手机,有14个未接电话,两个人密集打来的,是老大,孙兄。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暖意。先回老大的电话。我是几点倒下的?我想弄清楚那段被切割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老大说,你可是烂醉如泥啊!我问,我醉后骂人了没有?你骂骂咧咧的。我心里一惊。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骂谁了,有明确的对象吗?老大说是很有意思的口头语,没有具体骂谁,应该是在骂自己。但我不信,可能是老大不计较,在爱护我。老大告诉我,是他,孙兄,还有我那个同乡的老师把我抬进房间的。孙兄自己也喝多了,他不停地给我接呕吐的污秽,不停地给我擦身上的污物,一直陪着我到下半夜,直到看我没大碍了才离开。这些我都不知道。听老大说完这些丢人的事,我又孙兄回电话。对于他,我有感谢,也有担心。孙兄年长于我,也是酒中豪杰,喝起来不要命,而他身体对酒精的转化能力,也是要一日不如一日了。尤其是自己也喝多了的情况下,还想着倒下的兄弟,这份情谊,只能铭记在心。
打完电话,我上微信,在朋友圈中发了一个公告:戒酒。自2014年2月10日零时。很快,就有朋友们问候点赞。我感谢这些朋友,虽然他们不知道十个小时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我唯一清醒的是,丢人的事情真实地发生了,无可挽回。
烂醉如泥。这是老大对我当时的精确描述。他坚持着自己的三杯酒,保持着一个博士后的冷静与理性,又不失对兄弟的爱护热情。烂醉如泥该是一种什么状态?就是眼睛闭上了,嘴巴松弛着,身体跟临界前似的变得软乎乎的了,脑子里变成一片真空了,任人摆布,没有任何声息。唯一不同的是,鼻孔还有一丝气息。一个烂醉如泥的人,无论被摆布在哪里,如果身边没有人照顾,可能某一刻气管被呕吐物堵塞,用不了一个小时,就可能直接硬挺如棒。想起这些,我再次冒出一身冷汗:如果,我是躺在大街上,身上的钱财没有了不说,很可能我就被谁拉走了,肾或者什么器官被人割走了,扔在哪个破旧的屋子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2月11日,整整一天,起床后我在沙发上躺着,一动不动,只觉得冷,把床上的被子拿来盖在身上。早餐,我吃了大半个橙子,吐了。然后一直喝温热的红茶,渐渐不再吐了。中午,我吃了一点肚片,没有食欲,但我逼迫自己吃,昨天晚上,我几乎什么都没吃,肠胃里早空了。现在,肠胃处于既渴望又受伤之中,长时空腹,易引起粘连。到了晚上,我能做菜了,能抱一抱孩子了,终于真正活了过来。
吃晚饭前,我再次跟家人申明戒酒,去书房写了一条博客,向世人郑重公布我这一决定:本人决定于2014年2月10日零时戒酒,自此任何场合不饮白酒、洋酒、特制酒、啤酒、红酒以及其他含酒精8度以上任何饮品。今后无论应酬私交,均以各式清茶交心。请酒友们理解,请朋友们监督,并倡导朋友们少饮酒或不饮酒!
写完博客,我一声叹息。立在书房中的酒柜,里面的红酒还满满的,壁柜里的白酒也满满的,这些酒,先留着吧,慢慢给它们找一个合适的去处。
四
这是一次文学聚会。聚会由一著名作家私人出资发起,某著名学者、博士后具体安排联系,参加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到的拿手本领,我常常只能做一个“临渊羡鱼”的人。
坐在我身边的郭兄,是一个佛家弟子,两年前成功戒烟,同时实现的还有不喝酒,不吃肉。酒肉不叫戒,就叫不吃了不喝了。有时候有朋友劝劝,就说是佛家。在我身边,饮食习惯比较健康的人越来越多,理由也千奇百样,其中有佛学信仰的,有好几个。我问郭兄,佛家讲究不杀生,酒是粮食做的,完全是素食,何以不可以喝呢?郭兄说,酒易乱性。就这四个字,让我好生一想。这性,是性情,是性爱,是一个人的品格。这乱了性,什么都可能跟着乱了。
一开始我也没有乱的。坐在这里的,都有些好戏。其中有两个大名鼎鼎的,我就不说了,地球人都知道。左边的郭兄,我们曾在省文讲所同吃同住同烟同吹,后来还有一次同台讲座,一个极为性情之人,我们不时就电话联络一下。右边的,孙兄,我们常在不同的场合相见,算是见面最频繁的了,刚刚晋升为一级作家,我笑称自此改口为孙教授,他的长篇小说弄出一个自梳女形象,少有的厚重。才女甲,我读过她的几个短篇,低调得近乎奢华,以前常见,这一两年深居简出,可算深圳的一个奇异女作家。老刁,见一面就能熟悉的人,儒雅,我读过他的散文,蔼鼐,凝脂,在学校当老师,颇有学院派气质。才子甲,21世纪之星,我也读过他的作品,经常在不同场合见面,点头,握手,君子之交。才子乙,先闻其名,再喜其画,后才读其文,醇厚,淡定,还能出很多好作品。才女乙,热情的陕北奇女,诗歌小说戏剧通吃,小说独具风味,因为她的提名,我刚刚和他成为松散型的同事。才女丙,某培训班同学,小说着实写得厉害,我还要找机会多读几篇。才女丁,如雷贯耳,上完了中国最好的刊物,我刚刚在一本文选刊上读过她的短篇小说,80后的女人有60后的老到,文字和艺术无可挑剔了,借着酒意我说了一句情怀尚小。说完我就后悔,可是没有后悔的药,不遗憾的是,我当面说出我理性的读感,不是背后诋毁。现在回想,醉意正是从和她碰过的那杯酒开始。
作为一个业余的写作者,这些年我也写了一些文字。更多的时间,在忙别的事情。也坚持读一点书,经常有人批评书我读得过少。实际上,大概自2010年以来,我很少读杂志,虽然我还偶尔在杂志上发一两篇东西,也不怎么读国内作家的作品。如果有时间,我常在看看别国的作家在写什么,在怎样写。但我熟悉的作家,我身边的作家,他们有了作品被我看见,我一定要读一读。我知道,与时代有关,与文学风潮有关,我不很喜欢对生活没有担当的作品,小写的人小写的事,一些人最后就把症结仅仅指向了人性。或者说我喜欢的,是像《父亲是个兵》那样,小写的人大写的事,进入到生命之中。当然,文学到了这个时候,没有什么对错,只有唯一。
同桌15人中,他们每一个都是深圳极为有名的写作者,我有时候仰慕着他们,有时候又人模狗样地混迹其中。现在,他们宽容地见证了我酒后的丑陋,他们还将见证我落地的信守:我戒酒了。
一个人静下来后,我给聚会的东家发了一条短信,表达自己的感谢和羞愧。我要感谢他的,是由他发起的这次文学聚会,使我知道,酒也有定数,我生命中的酒,至此被我喝完了。我剩下的时光,该好好爱自己的家人,好好做自己的事情,好好写自己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