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荡在少陵塬上

一
　　
　　 我的脚下是个大坟场。
　　 在全国，有三处这样的大坟场。一处是洛阳的北邙山，一处是咸阳的五陵塬，还有一处就是西安城南我脚下这座被叫做少陵塬的地方。
　　 能被唤作大坟场，是因为这里埋葬了许许多多在历史上能找着姓名有一定身份地位的王侯将相和达官贵人们。当我站在这座大坟场的次高点汉宣帝陵东侧的王皇后陵顶上时，我是念了三遍“往生咒”上去的。既然是前来拜谒，就应当恭而敬之，但是，为了登高远望，怀千古之忧思，我还是同许许多多游人一样，也顺着羊肠小道登临而上，显然，我的心里却忐忑不安。陵顶上芳草萋萋，清风徐徐，周边一座座大大小小的坟茔似乎在诉说着一段段苍凉的历史，尤其西侧挨着这塬上最大的王陵，那个沉睡了两千年的汉宣帝刘病已，让我在心里不停地翻腾着，不得不极力搜寻着关于他的记忆。
　　 南望秦岭，北腑古城。自终南汤峪出来的长安八水之一的浐河悠悠向北，对面就是那座因一部获了茅奖的小说而驰名并且披上神秘外纱的白鹿原，而脚下东南方排排行行的陪葬冢以及西北方早已无法寻觅的陪葬冢都让我感慨万分，目光久久不愿离去。少陵塬上像这样大大小小的坟冢达千座之多。然而，时至今日，能看见有冢有封土的不及原来的二十分之一，存在封土而没有被盗掘的几乎没有。而且近六十年来，因各种原因坟冢的封土以及坟冢周边文物失去的就占了很大一部分。上世纪八十年代文物部门普查时，塬上带有封土的墓葬还有184座，没有封土而能有记忆的不计其数。那不计其数的相当部分是在1958年和1964年的平坟运动中失去的，后来在文化大革命中又失去了部分。
　　 凝望着那些尚有封土的祖先坟茔，让我想到那些没有了封土的甚至还有一些被盗窃遭焚毁永远无法辨识的祖先坟茔，我就只剩下唏嘘了。汉宣帝、秦二世、扶苏、邴吉、许平君、中山哀王刘竞、韦应物、杜牧、柳宗元、李淳风、袁天罡（疑冢）、弓仁伦、萧嵩、赵芬、皇甫玄、武惠妃、井勿幕、杨虎城、朱子桥、张季鸾等等这些帝王将相和杰出人才创造了他们那个时期一段段非凡的历史和绝唱般的故事。出了几十位宰相的杜氏家族茔地、平定安史之乱的郭子仪家族茔地、昭宣中兴重臣的张安世家族茔地、明藩王十三陵、韦应物家族墓、韩休家族墓、长孙家族墓、皇子坡元代医学教授武敬臣家族墓等等，从战国、汉朝、唐朝、明朝一直到清朝，墓内外的陪葬品包罗万象，但，当伴随着这些墓茔主动或者被动的开掘而展示在世人面前时，许多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无一不在惊艳着我们。
　　 说起少陵塬，我一直有困惑，不知从哪儿说起。近年来，我时常浪荡在少陵塬上。我觉得还是浪荡好，浪荡到没有看见一座古墓就想挖了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这种心态不是史学家就是盗墓贼。而我则是怀有一种悠悠的就想知道而已的心态，既不想刨了它，也不用负担什么。只是浅浅地想知道埋的谁，为何埋到这儿，有着怎样的故事？或问问老百姓就能知道，或回来查查书，找到书上的记载。实在搞不清，就溜达走人，搞清了则好，搞不清也不丢人。然而随着坟头越来越人为的减少，随着塬上现代化的开发，似乎只有挖开地下一条路才是出路，这是多么让人悲哀的事。
　　 我觉得让我和许多人对少陵塬产生困惑的始作俑者就是这个小名叫作刘病已大名叫刘询的汉宣帝，我也不得不想重温一下关于他跌宕起伏的一生。刘病已的曾爷爷就是汉武大帝刘彻。他的父亲叫刘进，他的爷爷刘据时为太子，在刘病已出生数月之后便随着他的爷爷因蛊毒之罪诛连入狱。当父亲母亲以及爷爷奶奶都成了刀下鬼之后，他则被京城廷尉监邴吉力保得以幸免。邴吉将他送到据说家在少陵塬上东曹村的祖母史良娣老家抚养。武帝后来醒悟了，下诏将刘病已收养于掖庭，承认了他的皇曾孙宗室地位。少年的刘病已高材好学，喜欢任侠般的生活，斗鸡走马，尝游历于长安郊外的杜塬，他从这些市井的游嬉当中获得了风土人情，也体会到了民间的疾苦。
　　 掖庭令张贺撮合了他的属官许广汉年仅十四五岁的女儿许平君和刘病已的婚事。公元前75年两人正式成婚。婚后，许平君体贴入微，贤惠节俭，两人甚是甜蜜。次年生下儿子刘奭。同年四月，因机缘巧合将刘病已迎回宫中，拥立为帝，史称汉宣帝。时霍光当朝，霍家权倾朝野，因此众大臣也欲立霍光之女霍成君为皇后。但是汉宣帝一直深爱着贫民女子许平君，感恩贫苦时给了他无尽帮助和信赖的结发妻子。便发了即位后的“初诏”：“我在贫微之时曾经有一把旧剑，如今我十分的想念它啊，众位爱卿能否为我将其找回来。”群臣揣摩上意，开始一个个请立许平君为皇后。最终，许平君在丈夫的坚持下成为皇后，这道诏书也被称为史上最浪漫的诏书。
　　 然而好景不长，霍光妻子霍显和宫中女医淳于衍合谋下毒害死了怀孕的许平君，宣帝非常悲痛，追封她为“恭哀皇后”，葬于杜塬。刘询一方面注重发展农业生产，还十分重视减轻人民负担，对外打击匈奴，巩固了西汉中央政权。因而当时全国政清民和、经济繁荣，史称“宣帝中兴”，成为中国历史上有名的贤君。而这段浪漫而又深情的爱情故事也为这位勤勉的命运多舛的皇帝添加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尤其他极力保护他和许平君的骨肉刘奭，使他最终继承了王位。
　　 公元前49年刘询病逝，谥号孝宣皇帝，庙号中宗。他是大汉王朝四位拥有正式庙号的皇帝之一，也是唯一被囚禁坐过牢的皇帝。刘询葬在身前几经开挖好的墓茔，也就是长安城南的杜塬。在今天，在少陵塬上最大陵冢南面，有一座石碑，上面是清代陕西巡抚毕沅的碑文“汉宣帝杜陵”几个大字，暮色里显得格外庄重，让人无法不肃然起敬。那么这个杜陵又是指的哪儿呢？《史记》云：“周封五等：公、侯、伯、子、男”。周宣王时有个叫恒的大夫，因功被封在杜地，人称杜伯。杜地在周都城东南即现在的少陵塬西北，今天叫做杜城村的地方。杜伯因谶语被杀，埋在他的封地，秦设杜县，所处的土塬叫做杜塬，汉朝初年这里已经被称为鸿固原，鸿固的意思就是稳固江山之意，这一定是官方的名字，老百姓绝然想不到这么高大上的名字。然而在这之前据说汉宣帝神爵四年的时候，有11只凤凰翔集于杜陵原北部，寓意吉祥，因而杜塬也被称为凤栖原。到了唐时，还有鸿固乡，所辖之地，正是这座原上的四十多个村子。汉宣帝死后葬在这里，又将杜县改为杜陵邑。他的陵墓大，当地人叫大冢，而在他的陵墓正南隔了五六里的则是他真正深爱的许平君之墓，两者遥遥呼应。许皇后墓小，人称小冢小陵，因此小陵一直被沿袭着。古时“少小”通用，到了隋唐，才逐步把许皇后陵小陵叫成少陵，而少陵也正位于这片浐河潏河所加峙的土塬的正中上，所以所在的这座被称为杜塬以及鸿固原凤栖塬的地方才真正成了此后的少陵塬。
　　 秦始皇是一个具有魄力和开拓精神的王者，在征伐间隙回到咸阳也不闲着，他以狩猎作为休息，在都城南始建皇家园林叫做上林苑。汉武帝也是一位伟大的王者，他继承秦始皇的上林苑范畴并予以扩建，以灞、浐、泾、渭、沣、滈、涝、潏八水各自的形态，迂回曲折交错于其中，地跨长安、咸阳、周至、户县、蓝田五县境，纵横300里。据《关中记》载，上林苑中有三十六苑、十二宫、三十五观。汉宣帝许后死后葬在乐游苑乐游里，立庙于曲江池北，唤作乐游庙。秦时在这里就辟有宜春苑，苑里有美陂曲江池。《史记·秦始皇本纪》中的“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即指此地。宜春苑中建有宜春宫，是供游人休憩的地方。宜春宫旁又有乐游苑，因而许皇后埋葬的地方应该是宜春苑里的乐游苑，又称乐游原。
　　 这就是说，这块黄土台塬被叫做少陵塬之前就有了杜塬、乐游塬、凤栖塬、鸿固塬之称，至少都有交错重叠，而是这个汉宣帝刘病已赋予了这座塬更为传奇的故事，也因他而改变了这座塬的命运，在他之后，使这座塬真正成为了一处坟场，后人们更加趋之若鹜，都为身后选择了这块不大而神奇的土地上。
　　 周朝的时候，这片高地上就长满了薇菜苜蓿和野刺玫，是人们常来游玩的好去处。秦汉时候，成了皇家的上林苑，也成了禁区，是为那些达官贵人专设的游乐地方。汉宣帝以后这座昔日的皇家园林上林苑失去了往日的风采，但是有了皇脉，宣帝的重臣以及后来的大臣都愿意被封邑在这里或把家安在这里，譬如赵充国、萧望之、金安尚、苏武等等。到了隋唐更成了贵族们的家园私邸。少陵塬上可以登高望远，看水波潋滟的五曲（韦曲、杜曲、王曲、章曲、另一曲不详或为黄曲）。豪情万丈的大诗人李白来到这里，激情地写下了“南登杜陵上，北望五陵间。秋水明落日，流光灭远山”的绝句。
　　 再后来的一个傍晚，夕阳西下，唐代的李义山驱车来到离城最近的这座塬上，写下了那首让后世人都记住了一座叫做乐游原的著名诗篇：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陷入牛李党之争的他对官场的勾心斗角非常的疲惫和失意，心情郁闷来到这座依然长满野刺玫和苜蓿的塬上，塬上风光秀丽，游人络绎不绝。本来他是想出来换换心情，然而看着斜阳，看着长安城里升起的炊烟，却更加惆怅，不免慨叹长吟。一千多年后，乐游原只是西安南郊大雁塔东北部离近曲江池的一座长约4公里，宽200-350米，高不过海拔400米的黄土高台。而似乎再也和少陵塬没了关系。
　　 少陵塬历来游人就络绎不绝，有人激情，有人叹息，有人逸兴，有人凄婉。有一位不著名的唐代诗人豆卢回写下了一首《登乐游原怀古》的五言律诗，准确地评介了汉宣帝的一生。前几句只记得“缅惟汉宣帝，初谓皇曾孙。虽在襁褓中，亦遭巫蛊冤。至哉丙廷尉，感激义弥敦。”后面的实在是背不上来了。
　　 七百年之后的又一天傍晚，一位叫马元善的诗人踏着斜阳来到少陵塬汉宣帝南侧约三里地的地方，望着那位保护提携了刘病已成为皇帝，一生乃至死后也和刘病已不分开的千古一相邴吉的塌塌冢时，不免叹怀不已，写下了这首《题丙吉墓》五言诗。牛耕识相度，羊牧叹童蒙。此日君臣葬，当年婴杵功。悠悠浐水泮，膴膴杜陵东。露草秋藏兔，夕阳晚咽鸿。悠悠浐河见证了这一切，然而她默默无言，许多纷纷扬扬的或悲壮或凄怨的故事随着时间化为尘埃，一如这默默的少陵塬和塬上默默的坟茔。站在少陵原上，望渭水茫茫，眺秦岭苍苍，大西安尽收眼底，尽管塬上也已发生了变化或正在变化中，但人却还是那些坟茔里的后人。
　　 如今的少陵塬南起引镇，北到陆家寨，南北长约20公里，东西宽10公里。少陵塬和凤栖塬一脉相承，千丝万缕难以分割，又有着区别。人们更习惯把航天城以东重叠的部分统称为少陵塬，而把航天城以西至杜城村的地方习惯上还叫做凤栖塬。本来说清它费了这么多口舌，今人还在此捣乱，在韦鸣路中段留公村建了一座凤栖山公墓，更让来到塬上的人们产生迷惑，也让少陵塬愈加扑朔迷离。然而，在少陵塬上，当地的老百姓也许不知那些小一点的坟茔里埋的是谁，却都知道少陵的主人，还有那座最大的陵墓主人是谁。
　　
　　 二
　　
　　 我浪荡在少陵塬上，少陵塬有太多的不解，更多的则是那些自以为了解却依然只是皮毛而已。现在的人们似乎不关心这些，而关心的是他们村什么时候能开发，能分到钱。许多村子已空无人烟，然而总有一两位三四位最贫穷或者最顽固的老人不愿意离开他们已经生活了千百年的家园，这是可怜?可悲？还是坚守！？大爷，你认为少陵塬上都有些什么东西？我遇见一位眼睛透着明亮穿戴整齐干净看似有些文化的老人问。“唐塔汉冢，朱大圈”，老人不假思索的回答。我有些惊诧，我低估了这里的人们，本来是想获得哪怕一点点东西或者只是验证我认为这里的人们已经麻木，而老者用这样的俗语来总结他们祖祖辈辈所处的这座塬的特色，非常的精炼和准确。
　　 隋唐的时候，佛教鼎盛一时，各地大兴佛寺。
　　 沿着樊川北侧少陵塬南畔一溜有几座寺院，大都建于隋唐，自东而西分别是唯识宗祖庭的兴教寺，兴国寺，华严宗祖庭的华严寺以及牛头寺，也都是樊川八寺之一，曾经也都有灵塔，特别是兴教寺有那个往西天取经的和尚唐僧也就是著名的玄奘大师和他弟子的灵骨塔，其次华严寺还有杜顺老和尚在华严寺的灵塔，直至今天依然保存完好。加之还有章敬寺、三像寺、延兴寺、兴福寺等等，如今也只有在书里尚能找到一些影子。这些就是老人所说的唐塔所指。
　　 一条潺潺的潏河，自大峪尾蛇而出，将一整块黄土高台划成两块，与浐河夹峙的这一块就是少陵塬，与自石砭峪而出的滈河夹峙的另一块则是神禾塬。二塬中间的潏河冲击而成的平地叫做樊川。樊川自古阡陌桑田，风光旖旎。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以韦应物为代表的韦氏和以杜如晦为代表的杜氏的家族在这里有私田有别墅已经好多年了。《新唐书·宰相世系表》里说，杜氏有宰相十二人，韦氏有宰相十四人。更具后人查证两家做过和宰相不相上下的官职的近六十人。这不能不说是奇迹，在历史上的其他地方，也绝无仅有。这里曲、陂随处可见，曲陂都是指有水的地方或者边上，城南秀丽的五曲中的韦曲和杜曲就在樊川里。樊川上碧波荡漾，水光潋滟，如此美妙的地方，又是京畿近地所在，吸引着无数的有才之士漂来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