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斯的命运
作者: 伊宋
时间: 2016-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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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学车是在高考后的那个暑假,这一点我妈确实高瞻远瞩作出了这个明智的选择。我和另外三个同学一起去学车,而教练则是其中一人舅舅的朋友,教过他的父亲,“比较认
摘要:这是一个关于学车的故事。
我开始学车是在高考后的那个暑假,这一点我妈确实高瞻远瞩作出了这个明智的选择。我和另外三个同学一起去学车,而教练则是其中一人舅舅的朋友,教过他的父亲,“比较认真负责”。
我第一次看到教练是在河堤边一间脏兮兮的洗车店里,倒三角的身型下是一双满布皱纹的大手,声音拥有所有老实人的共性——稍稍低沉又些许沙哑,现在想起来也觉得他相貌堂堂了,只不过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让他和“帅”这个字眼再也沾不上边。简单问过我们年龄之类的信息,就填了几张表,完成了除交钱的其他程序。然后他领着我们走出店来指着那辆破烂不堪的绿色皮卡和气地向我们略为介绍了一下,我们也就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在他吩咐我们考科一前注意做练习后,我们就各自离开了。
那时考科一得考两次,一次是在河东那边某一个在我看来像戒毒所的地方;另一次则是比新梧高还要远的荒郊野岭,难以想象那种地方放几台慢得掉渣的电脑再搭个棚子就可以做考场。嫌弃归嫌弃,读书人不过科一就太离谱了,所以我们都能通过。
接下来就开始练科二。虽然总要七点在楼下等候,也总在大太阳下练倒库和侧方,但其实充实又快乐。教练也兑现了每次尽量让我们四个人一起练的承诺,所以我们一个人上车练时另外三个人就躲在练习场里闲置的大卡车阴影下嬉笑,往往中午结束练车后爬上那些乡下小巴看着沿途农民老妇菜篮里绿油油的叶子,满满都是工作结束后对休闲生活的期望和愉悦。
我们有时会打一会儿桌球,有时会在街边不起眼的小店里花上七块钱吃没名字却很美味的三个球雪糕,有时会约定下午去唱歌,一切都按部就班。当时教练还有一个承诺,“如果学得快一切顺利的情况下八月份就可以得证”。当然最后只有两个人能实现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时梧州不像这个假期雨落不停,而像童话里的生活一样太阳每天都按时升降,日子过得很快,于是到了第一次可以考科二的时候。本以为人人平等的我,觉得理所当然应该是我们四个人一起考一起过才合情理。但事实并不如此,教练让我们中两个人以及另外一个大四的去考试,直接落下我和另一个同学。不懂另一个同学什么感受,总之我是觉得自己受到不公正的对待。我不至于自信到我的技术是最好的,但丢下我这个选择其实不见得合理。这次考试的结果是两个同学中过了一个,大四的过了。过了的那个同学实际上是由不得我不服气的,因为在后面的考试里他全都毫不含糊一次通过。从那时起我就隐隐觉得四个人的快乐时光应该不能继续了。
到了第二次考试我信心满满为自己得到机会而高兴,结果却是七个人去考只有上次没过的那个同学这次过了。还记得那时教练开车过来接我们回去,我们六个人把胜利者赶进车里,自己都自觉坐在皮卡载货的地方,不约而同低下头颅。教练苦笑一声叹息了一句“想不到你们真是七子去六子回,全军覆没咯”。
太阳光一如既往,永恒有时会让人感到厌恶和恐惧。傍晚我在家里踱步来回,总觉得自己平时明明练得合理,考试不过不见得要全负责任。其中有一个小插曲就是考前一晚可以进考场用考试车练习,当时除我以外其他人都得到了这个机会,我因此耿耿于怀。事后证明教练车的确和考试车有差别,但并非决定性因素,很多人照样可以克服。
这次考试结束以后我如约和其他同学去了苏州杭州以及上海旅游,这段旅程我至今仍难忘。回来以后已经物是人非,从前受到挫败的六子除我都已纷纷顺利过关,留我一人原地踏步。我对学车以及考试的坏印象从此开始,我再难有笑容,习惯了和不同的一大帮人练车,习惯了面无表情,有时咬牙切齿。我从前是冠军,我一直优秀,怎想到会有一天被同伴遗下。从前训练场旁是休闲山水,如今变成了穷山恶水,而每天重复的工作则是痛苦的轮回。
一段时间后又到了考前一晚的考场练习,戏剧性的是我同样没有得到练习考试车的机会。我愤恨地瞪着眼睛,问题不会自己解决,那我明天和白白送死又有什么区别。虽然用教练的皮卡练上好几次,仍难使我感到满意。我不断向教练施压,但在愤怒之外也见识到教练的无能为力。考试车不需要预约也没有顺序,教练抢不到车我掐死他也没用。那一晚我们一行人到底练到凌晨零点半,月光出奇地明亮,照在考场长长的斜坡上,我们坐在歇息的地方。教练用发肿的双眼看着我仍在喋喋不休:“多学点真正的技术,少埋怨客观条件”,而我最终用眼神令他闭上了嘴。回去时考场值班的老头已经睡着,抱着歉意让他为我们开门以后,教练挂上五档送我们回到了市政府。第二天我平静得有点过分,从早上九点等到了下午三点半有惊无险过关,同一时刻我妈在十五中代我领到了“个性奖学金”一万块钱。
科二过了以后我的心情就缓和多了,毕竟客观条件有别的情况下其实确实可以克服,事情过去了就好。教练也和颜悦色地要给我报名最近一次科三,同时还俏皮地说“不确保开学前能不能给我报到科四”。那时的科三还是人工考试,考试那天太阳灿烂,万里无云,我先是打摩的去到了教练指示的河东一间奇怪的职业学校,然后和其他同驾校的考生像卖猪仔一样上了一辆没有牌号的小巴,小巴一直送我们到了一个几近废弃的公路。我厌恶等待,这次我的名字却居然率先被点到。我手忙脚乱爬下小巴上了考试车,考官是一个扎起头发满脸横肉的大肥婆,那套不合身的制服不禁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冒充考官的骗子。然而她不仅不是骗子,更是考官小组里的主考官。第一次开车时我从倒后镜里看到了一望无垠的荒凉,于是我不假思索快速起步,马上被勒令停车。“起步应该一直看着倒后镜,你这样是要撞车的!”她的声音比警铃还尖锐。我承认我没有这个良好的姿势和动作习惯。第二次则是上了三档却仅仅是二十公里时速,肥婆嫌弃我太慢。说好的越慢越好呢?我沮丧地下了车,还听见肥婆在里面故作温柔喊了句“下次再来啦”。沮丧归沮丧,回去是个问题。最后还是同来的一个中年妇女招来了她老公一并送我回去。
十月欣然而至于是我踏上了开学的路程。寒假回来考试中心人员涉嫌违法行为全部被抓,科三考试封停。
暑假回来考试变了花样,人工改为电子,结果可想而知。考前一晚可以用考试车练习,轿车当然比皮卡矫情,所以考试系统屡次嫌我粗鲁。加上我本来车感不好又得适应那么多框框条条,一路上听了无数次“考试不合格扣一百分”。我茫然地问身边的引车员“请问师傅这个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个又是怎么回事”。值得一提的是那个引车员是个近五十岁的粗汉,头发像钢针,脸上的肥肉挤得眼睛只剩两条缝,挺着大肚子讥讽我“叼咯,开车开成甘仲黎考试?我知嘿你点开啊,自己翻去问你教练。边间驾校教得你成甘蚊”。我是一个很敏感的人,学车前基本没人敢骂我。学车也算受尽挫折,但就一次我觉得忍无可忍。我不能理解做人可以不热心不乐于助人,但为什么要落井下石。我更加愤恨一个没文化的臭老头可以这样侮辱我和我的驾校,骂架他不及我口舌,打架他不及我气力,但我就是不能回击,真是憋屈。考试当天再次饱尝等待苦涩,和诸多有素质没素质的男女老少同处一室四个小时。金色却冷漠的太阳光下,在风尘滚滚的马路边,我每次来到都在祈祷,希望虔诚可以打动上苍,心情凄凉仿佛一个害怕被强暴的少女。然而天父没有体恤好人,这一次我还是没过。
众所周知电子考全靠电子仪器感应,所以会存在“不按路线开车”“不在指定区域完成项目”等等奇葩违例规定。我就像风一样掠过前面的路段,等到了上坡需要做加减档项目时就大难临头。前方有两辆考试车龟速前进,此时我已经进入了项目区域。我如果要换挡就需要加油,一脚油门下去又怕会追尾,于是想缓一缓再换挡,眨眼间就出了项目区域被判“不合格”。当时我简直气愤到爆炸。我讨厌和那些没素质流里流气的家伙一起等待,我讨厌一等就是四五个小时不敢去吃午饭饿到胃痛,我最讨厌屡次不过甚至失去信心,印象中我还没试过什么事会失败这么多次。那时真是处境艰难,太多事情不如意。井底求生的声音,由大到弱,到没有声。我随后去了厦门旅游,本以为是甜蜜旅程到头来犹如死去没情趣,最后失魂落魄爬回沈阳。直到十月初费尽周折去中医大看过谢安琪,才感觉折返人间。
时间轴推到这次寒假,我变得更加坚强。我每次回来总有三处地方要去:银行,魅族手机店和驾校。而考车真犹如附骨之疽叫我难受,我毫无选择余地。快到梧州时我爸问我“2月2的科三考吗?”不等我回复又马上多加一句“若你觉得会影响过年心情,则可以先不考”。我本来是忧虑又恐惧,但是问题不会凭空解决,时辰终于会到,怕亦没法子。因此我毅然决定披挂上阵。此外有个小插曲,教练竟然主动打电话给我妈做心理工作,鼓励和安慰,一再表示是自己的责任令这位“考上名牌大学的优等生”蒙羞,并承诺自己“会多活跃气氛,会多鼓励开导他”。他确实做到了,他从前总爱说“现在是给你练得不够吗,不过是你自己的事”。现在不会了,他会有意无意地说起一些其他话题,甚至打趣某学员像那谁,接着口水花喷喷地描述那谁是中日围棋的卫冕冠军如何如何了得。直到他儿子冷冷打断“喂老豆,讲到底你究竟识唔识落围棋?”教练尴尬给出否定答案才罢休。
我说过练车的我不是我,平时我会夸赞别人,会轻描淡写谈论其他事情,会面带笑容表示自己随和,练车时我只会面无表情偶尔咬牙切齿。轮到别人练习我偶尔玩玩手机,偶尔看看车窗外,不参与任何话题。我虽然愤恨,这时已经明白其实责任在自己,我恨自己而已。我每天练车都会提前十分钟到,都会说上“教练早晨”和“教练再见”。这次练车我还遇见一个可爱女生。身材高大,披肩长发温柔散乱,下面是一双大长腿,布鞋精致。声音不轻巧但叫人难忘,慵懒骄傲,那次她最早呆在教练车上却谦让其他人先练习。时常爱和教练顶嘴然而教练却心甘情愿惯着她,更添魅力,后来才知道她是教练侄女,为人高调。我会记得那样一个情景:那天我早早来到教练小区门口,到点了却仍不见教练。过了几分钟看见教练从里面一路小跑出来,手中还提着今天的早餐——忽然一个趔趄要摔倒,他稳了稳身子又继续小跑过来,嘴里还嘟囔着“今天出车迟了太迟了”。一个近六十岁的人这样拼命,我还有什么好对他抱怨的呢?每天去考场练习的那段路相当于外快,那么谁才能赢得恩宠额外可以开车渡过这段路程呢?答案是我,并且没有理由。对,儿子侄女是这一趟科三考试,但教练既不让儿子开车也不让侄女开车,唯独把这机会给我,而且每天都是。我想别人一定会奇怪:这小伙不高不帅不爱说话,为何教练偏偏照顾他。难道他帮教练挡过子弹?只有我心知教练注意到我车感其实不太好,安慰我偏向我。甚至考试前儿子侄女都仅仅隔天来上车练习,自己却吩咐我每天都要来。因为教练给我们练习的车型是皮卡,但是考试时名额有限他情愿把皮卡让给我,叫儿子侄女用轿车考试。真的只能帮我到这了,真的只能送我这段路接下来要自己走。
每个人都有自己迈不过的坎,我从小都风光,学车一再受挫到底要自己去克服。考试那天我自己搭车来到梧高,然后一步一脚印走到那个令我咬牙切齿的考场。这个假期梧州一直细雨淅沥,到了今天忽然就停了。虽然天空苍白紧张,但毕竟比大雨滂沱好太多。我面无表情在候考大厅的第一排坐下,目不斜视。一般来说补考的会比正考的要迟,我已准备好要等上四五个小时,但随即发生了第二个奇迹——宣布开考后我的名字第一个被叫到。我领了号牌出去找到相应的考试车,这时多多少少有点紧张。接着发生第三个奇迹——考试系统连接不上,给了我半小时在车里缓一缓,这段时间已经足够我将所有细节回想一遍。很好,来吧。接下来就都能猜到了,因为我考试前一天练过考试车,所以我就当自己预知未来,只不过把这一切还原,清晨马路而已。我停好车以后空档手刹熄火松脚刹,这时要解安全带下车忽然发现安全带解不开。当时真是急得我要跳起来毕竟下车是限定时间的,又用力按了两下终于拔出安全带,一转身要扑出车外又在恍惚间想起下车要看镜。于是我动作停顿了一秒,开门下车随即狠狠甩上车门。一切都结束了,我马上一个韦德式“撕裂胸肌”动作庆祝,抬头看看天空,连阿波罗也出面称赞我。接着走回候考大厅,看到还在候考的同伴目光询问,我众目睽睽之下捶胸轻吻手背单手指天庆祝,真是嚣张到了极点,就差没把上衣脱下来铺在马路中央了。这时天色蔚蓝又灿烂,真真美丽到了极点。
至于科四就再无意外了,无非是动动手指的选择题。我平常做练习完成一次的平均时间不到四分钟,那天却足足在考场里呆了十几分钟,其实纯属是写完了静静在位置上坐了好一会儿,缅怀一下自己的心情。期间遇见了中学时一位大才女,高贵端庄,幸运地得到她送我返回。
到这里,痛苦的轮回终于结束了。曾经我会因为自己受挫去责怪怨恨教练,如今想起来其实他做的全是对的,我的心里只有感激。叫我去拿证那天我本想当面好好谢谢他,但是他已经习惯了太多这样的时刻,以至于根本没有现身,只是淡淡说道“你的车证在值班室自己去拿吧”。我道过谢后明白从此再无瓜葛。现在梧州学车规范多了,一般不会再出现候考四五个小时,以及科三也是全程双道通行,所以理论上难度应该小了很多。祝大家顺利,愿这世界如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