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糟蹋的艺术

闲翻报纸，看到这样一则消息：“德国的一件价值约800万人民币的装置作品，在多特蒙德奥斯特瓦博物馆展出时，被一位认真的清洁工将艺术品上的颜料当做污渍给“擦毁”了，且无法恢复原貌。”
　　 这件艺术品是德国已故艺术家马丁·基彭贝尔格（MartinKippenberger）的作品，他被认为是最有天分的艺术家之一，于1977年去世。被毁的艺术品名叫《当它开始从天花板滴下》（WhenItStartsDrippingFromtheCeiling）。这座艺术品的私人收藏家将其借给多特蒙德奥斯特瓦博物馆展出，保险公司估价69万英镑（约合701万元人民币）。
　　 报道称，整件艺术品是一座摇摇欲坠的由木条拼接成的塔和地面一个用橡胶制成的水槽组合而成，基彭贝尔格在水槽内部涂上颜料，展现出风干后的雨渍的模样。不幸的是，在那位认真负责的女清洁工看来，这些颜料是不小心粘上去的脏东西，于是用抹布把这些“脏东西”擦得干干净净。博物馆发言人说：“清洁工已经将上面的铜绿色雨渍抹去，无法恢复原貌。”
　　 虽然，清洁工是无心之过，那个宽宏大量的馆长也没有苛责她。然而，价值几百万元的艺术品就这样毁于一旦，真令人啼笑皆非。
　　 这倒令我想起不久前在杂志上看到的另一件事来。
　　 鲁迅先生的《彷徨》单行本，常见的有两种版本：一种是1926年8月由北京北新书局初版大32开毛边本；另一种乃1943年4月由“鲁迅先生纪念委员会”编纂、“鲁迅全集出版社”出版的小32开土纸本。两书封面的作者均标示为陶元庆。然而，两书封面有些差异，而这一点细微的差别，却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陶元庆是鲁迅先生在北京时期常与互动的一位画家，他不仅深谙国画三昧，且兼通西画秘笈，其画作也博采众长，而不独独追求形似，常常融国画、西画、图案于一体，呈显极强的形式美感和气韵。他在书籍装帧艺术上得名最盛，作品往往构思奇巧，简练浑厚，笔墨精到，令人意远。《彷徨》的封面就是他设计制作的：其底色采用橙红，用了几何线条画三人呆坐椅上，于百无聊赖中负暄闲话，而太阳却是颤颤巍巍的不圆而作落日状，其笔意兼备象征和写实，非常贴切地传达了彷徨的精神状态。
　　 当时有人妄评太阳不圆，元庆也颇无奈：“我正佩服，竟还有人以为我是连两脚规也不会用。”然而鲁迅先生对这个封面极为赞赏，称《彷徨》的书面实在非常有力，看了使人感动”，且挺身为元庆辩护说：“你看好笑不好笑，竟有这样不懂艺术的人。”
　　 遗憾的是，在1943年版的封面上，当年鲁迅先生最为赞赏的那个“颤颤巍巍的不圆的”太阳，却被“会使用两脚规的人”画成了一轮规规矩矩的“圆太阳”，以前它所发出的使人无精打采的光晕，也被会使用直尺的人变成等距的直线了，整个画面显得呆滞、死板，灵气和韵味顿失。
　　 如果说那个清洁工犯错是由于没文化，不懂艺术，那么，那些什么委员会的人应该是懂艺术的吧？何以会犯和清洁工一样的错误？也许，在某些专家们的眼中，整齐划一就是美，没有缺陷就是艺术？
　　 其实，看看我们周围，就会发现有多少类似的情形：越来越多的古建筑被改造翻新，越来越多的住宅区被规范成统一的模式，越来越多的学生被僵化的训练变成了考试机器。我们的语言中，统一、规范、整齐之类的词语，似乎就是人们追求的标准，而杂乱、倾斜、弯曲等词语几乎就是不好的代名词。在这种观念的引导下，某些貌似不够规整的艺术品能不惨遭荼毒吗？
　　 至于那些当众脱衣、当街做爱的所谓“行为艺术”，更是对艺术的侮辱和糟蹋，这属于另一个话题，在此不谈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