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天亮

璐璐就这么平躺着，失神地望着天花板，这个姿势从凌晨两点强子回来时一直保持到现在。六个月的身孕让她感觉累，也不敢翻身，生怕压着肚子里的孩子。强子睡得正香，呼噜抑扬顿挫，颇有规律。看着身边熟睡的强子，最近似乎又瘦了许多，璐璐忍不住轻轻地叹息，夹杂着莫名的悲哀。呼噜打到高音，震耳欲聋，她把头扭向一边，墙角的一缕灰尘掉下来，轻飘飘软软地落到了地上。
　　 这是一间再简单不过的出租屋，原来曾经是万寿宫小商品批发市场用来堆放货物的仓库，因为楼层高货主放弃了。出租屋处于南昌市区繁华地段，很抢手，租金也不便宜，但离强子上班的地方不是很远，也考虑到璐璐的身体需要照应，强子还是通过朋友的关系把它租了下来。
　　 略微地打扫一下，还算整洁。房子由三间构成，一直走到底。进门是卫生间，中间和后面是房间，最后面有个露天阳台，没有栏杆，感觉有点悬，也不知道是谁在这里摆放着几盆零乱的盆栽，显得有了一点生气。中间的房间堆放着一些杂物，后面是强子和璐璐的卧室，说是卧室，除了一台破旧的冰箱和电视机外几乎没有其他值钱的物品。
　　 强子在沿江路上的“金碧辉煌”做侍应生，工作轻松，但时间很是限制，每天下午的四点至凌晨一点，强子必须出现在夜总会里。其实下午那么早去也没什么事，只不过是整洁一下房间，打扫一下大厅之类什么的，但这是夜总会的规定。“金碧辉煌”是有钱人的天堂，到了晚上，车水马龙，穿梭不绝。看着那些皮鞋锃亮，开着好车挽着小姐的老板们，强子总是羡慕不已。对于侍应生，工资并不高，每个月固定的一千元，能让人饿死，但谁都知道，那是一项肥差事，只要你够灵活，够机灵，够能讨得老板们的欢心，每个晚上的小费是可观的。强子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穿梭着，凭着自己健硕的身材，帅气的外表以及还算能说会道的嘴巴，赢取那些高贵而又可怜的小费，到是能解决和璐璐的生活开销，这让强子心里稍微觉得踏实。
　　 夜总会的生活是繁华的，也是低级庸俗的。它在很大程度上震撼人的视听，更腐蚀着人的内心。投怀送抱，阿谀奉承，灯光之下极尽所能，酒色之间撼人心扉。强子每天提心吊胆的，总觉得黑暗之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隐隐约约。那个叫阿芳的女人，不，应该叫女鬼，像幽灵鬼魅般纠缠着摆脱不了。
　　 已经好几天了，强子都没回去过。璐璐来电话，他谎称在朋友家里。那你注意自己的身体，早点回来。璐璐把电话挂了。握着电话的手有些颤抖，强子仿佛看到璐璐幽怨的表情还有轻轻的叹息。阿芳从后面靠上来，一股浓郁的香水味让强子有些窒息。我们再来，我还想要。阿芳的嗓音嗲嗲的，极尽温柔。我们这都做几回了，你还让人活不活？强子压抑着内心的愤怒反驳。你嚷什么嚷，是不是不想活了，不想活了就给我滚出“金碧辉煌”去，贪了老娘的美色，拿了老娘的钱你倒神气起来了，是不是想逼我把我们的事告诉璐璐你才满意？阿芳威胁着，变得有些暴跳。
　　 美色，钱，璐璐，强子一怔，随即便安静下来，空调的风呼呼地往外吹，他觉得有些冷。抱着阿芳躺下，风起云涌。他仿佛看见璐璐在黑暗中望着他，一言不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仇恨，那个自己心爱的女人，究竟要用怎样的姿态去面对，才能救赎自己的罪过和欺骗？他摇摇头，抹了一把脸，那里早已湿湿凉凉了一片。
　　
　　 阿芳的老公去了加拿大，听说在那里做生意，很成功。阿芳和她哥哥合伙开了这家“金碧辉煌”，凭着阿芳超脱的交际能力以及哥哥的官场关系，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很是不错，在圈内数一数二。其实，阿芳还是很有姿色的，虽已四十，但由于保养的好，看上去也就三十左右吧，这让很多来夜总会的男人垂涎。可阿芳不是省油的灯，拿捏精准，那些肥肚油脑的老板们被折腾的团团转。可毕竟是妇道人家，老公常年在外，时间长了，便也有了风言风语，说阿芳和某某某好上了，傍上了某某某富商官商之类的传说。这些都不打紧，阿芳一笑置之，日子倒也过得实在。关键是后来听说老公在加拿大竟然有了小蜜，之后不久还真的接到了老公的电话请求离婚，这让阿芳受不了了，将近二十年的婚姻，突然的土崩瓦解，又有谁能真正的承受呢？
　　 如果说，放任自己，便是报复。那么阿芳正好契合了这一点。娱乐场所什么人都有，要把自己交出去，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突然地遭受变故，心灰意冷，对于阿芳来说，她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报复！报复！唯有报复！她在心里狠狠地对自己说。花天酒地，美色轻狂，一杯杯喝下以求买醉，一场场逢场作戏以假乱真，一次次出卖自己以求达到灵魂和心理的平衡，只可惜半壁江山，谁懂怜香惜玉？男人玩多了，一个个扔掉，像丢垃圾。那些老男人，表面色迷迷，实际一点功能都没有，又如何抵挡的了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强子便是在这般情境之下被阿芳瞄上的。凌晨，强子正在整理自己管辖的几个包间，阿芳进来了。总经理好。强子颇有礼貌地对阿芳打着招呼，看着稍有醉态的阿芳靠在门上直勾勾地瞅着他。嗯，最近工作还好吗？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尽管和我说哈，有什么事我来给你安排。阿芳边说着边顺手拿起柜子上的一瓶酒。谢谢总经理的关心，我很好的，生意这么好，我们也拿得多，大家都很开心呢。那就好，来来来，坐下来陪我喝杯酒，今天高兴，咱们庆祝下。还未说完，两杯酒已被满满地斟上。强子自然知道阿芳的那些风流韵事，但总经理陪自己喝酒，那还是头一回，有些忐忑，激动。互相碰杯，一仰脖，酒杯空。满上。阿芳的醉态在灯光下有些迷人。来，强子，再陪我干一杯。不了，等下我还要回去呢。有什么关系，晚一点璐璐也不会说你的，像个男人，来吧。第二杯空。再来，强子你真好酒量啊……几杯下去，强子只觉得眼前恍惚，然后他闻到了阿芳靠近过来的浓烈的香水味，然后他触摸到了阿芳松软的乳房，然后他感觉自己和阿芳粘在一起听到了阿芳释放的尖叫声……
　　 强子第一次没有回去过夜。清晨，当强子睁开惺忪的眼，自己赤身躺在沙发上，衣服扔的到处都是，阿芳早已不知去向。拍拍脑门，回想昨夜发生的事，强子瞬间明白了什么。心里怦怦直跳，迅速穿好衣服，跨步就冲进了阿芳的总经理办公室。阿芳正悠闲自得地坐在沙发里品着早茶。你这个烂女人，你竟然勾引我，为什么？怒从心生，强子指着阿芳喊道。我勾引你？你有没有搞错？我堂堂一个总经理被你贪了美色，你还反过来倒打一耙，我没去告发你也就算了，你还自己找上门来说我，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你，你……强子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什么你？你再大声点，大声点啊，让所有人都听见，我无所谓，倒是你，哈哈，传出去要是让璐璐知道了，看你怎么交待？璐璐，璐璐，一提到璐璐，强子的心便阵痛般的痉挛了一下，那个自己心爱的女人此刻也许正挺着大肚子在床上辗转反侧，幽幽地盼着自己回家吧。看强子软下来，阿芳从抽屉里掏出一沓钱递给强子。这是两万块，你先拿着，谁叫你那么年轻厉害呢？以后跟着我还有你的好处，我会慢慢补偿你的。阿芳狞笑着。
　　 钱，钱。这个被金钱主宰的社会竟沦落到了如此地步。强子太渴望钱了，他要让璐璐生活的更好，要让还未出生的孩子有一个优越的生存环境，而不像自己一样无依无靠四处漂泊。强子害怕璐璐知道，更无法想象璐璐得知真相的后果。强子终于妥协了。给璐璐打个电话吧，昨晚我已经把你的手机关机了，说不定璐璐现在正急呢。阿芳得意地笑。这个狡猾的女人，原来一切早有预谋，卑鄙。强子忿忿地在心里诅咒着。
　　 强子终于成了阿芳的猎物，也第一次对璐璐撒了谎。阿芳是个性欲旺盛的女人，自老公和她提出离婚以后变得更加变本加厉，时不时的要留强子过夜，这让强子很是反感。强子就像躲瘟神一样躲着她，找各种理由搪塞。他害怕黑夜的来临，更害怕黑暗里那双隐隐约约的眼睛。生活，于他而言更像这黑夜的灯，散着淡淡的光，却又变得异常诡秘。在里面挣扎，然后沉溺，然后叹息，然后等下一个天亮。
　　
　　 很多时候，强子都感觉自己就像那风中的尘埃，四处飘荡，居无定所。妹妹早早地嫁人了，自母亲去世后，父亲几乎就没怎么管过他们。后来父亲娶了继母，说是娶了，也不过是简单地凑合在一起，对方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强子虽然和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但往来却是比较少的，它不愿意看着父亲在继母面前低声下气的样子，更无法容忍父亲对别人孩子的重视和对他们兄妹的懦弱。
　　 他迫切地需要钱，需要出人头地，需要一个温暖的港湾可以容纳他，收藏他的爱和生活。他更希望将来自己的孩子，可以在自由的天空下成长、飞翔，可以有一个温馨的家作为依靠，而不是像他自己那样四处漂泊。母亲在的时候，他同样和其他小朋友一样开心读书，快乐玩耍，可一场大病彻底夺去了母亲的生命，也毁了他的幸福。为了给母亲治病，父亲耗尽了所有的家当，债台高筑。看到父亲日渐苍老的样子，强子放弃了学业，开始跟随父亲做些小生意，摆过地摊，拉过三轮车，也卖过菜……小小年纪，便知世间艰苦。
　　 再后来，父亲忍不住寂寞，认识了现在的继母。继母姓王，强子喊她王阿姨。王阿姨人长得高大，手脚也麻利，做起事来风风火火，这些都是母亲无法比拟的，但娘是人家的，哪有妥贴的温暖。父亲本就老实，这样的架势下，自是不敢作声，更没什么好日子过。因为没人管，妹妹早早的就和别人谈恋爱，王阿姨强硬地要了男方三万元彩礼，草草地为妹妹置了酒席算是出嫁，强子听家里人说她至少因为这门亲事赚了两万，但王阿姨的凌厉是谁也惹不起的，众人也拿她没办法。
　　 决定离开这个家，强子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自己必须走出去，担当一份男人的责任，找一片属于自己的世界。走的那天强子突然很想哭，不是因为舍不得这个家，而是舍不得生他养他的父亲以及这一块养育他二十年的土地。天空下着蒙蒙细雨，强子背着简单的行李，父亲从后面追出来，意欲塞给他一些钱，但听到后面的一声咳嗽，立刻止住了脚步。雨雾随风汹涌而来，混合着泪水，强子没有回头，脚步向前，一片茫然。
　　 经一个朋友介绍，强子去了一家楼盘做保安，暂时稳定下来。后来在一次偶然中看到“金碧辉煌”招侍应生，想着收入应该会好些吧，强子便报名参加，凭着自己帅气的外表以及良好的沟通能力，应聘毫无悬念。那时候的“金碧辉煌”还属于起步阶段，生意不是很火爆，常常会请外地一些艺术学校的实习团来表演，强子便是在那时候认识璐璐的。
　　 灯光。音响。舞步。台上的璐璐像一只飞翔的鸟，白色的连衣裙旋转，曼妙多姿。劲爆时，扭腰收腹，动如脱兔。这个来自北方哈尔滨的女孩，第一次便以一种唯美的纯净吸引了强子。强子几近眩晕，从此便多出另一份向往来。
　　 璐璐所在的艺术学校，每年都会向南昌输送一批学生参加实习，实习期满再返回学校接受统一分配，这已经成了学校的惯例。阿芳自然不会错过这难得的机会来做宣传，要知道青春美少女那可是一块活招牌啊，有这些女孩的加盟还怕生意不来？事实证明，阿芳的策略是正确的，实习团来后“金碧辉煌”的生意是如日中天，兴旺的不得了。
　　 于是，强子便有了更多的机会去接近璐璐了。璐璐的个子不是太高，北方人的粗枝大叶在她的身上似乎找不到痕迹，相反，她却具有南方人的灵秀与纤细，说起话来细声细气的，还夹杂着一种无以名状的忧郁，这让强子的心疼了又疼，仿佛那就是自己的影子。璐璐一个人往往很安静，幽深的眼神让她整个人充满着一种很诱人的书卷气，这是现代嘈杂的社会中很难寻觅到的那种可以让人的内心感到宁静和踏实的气质。而强子所表现出来的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成熟和稳定也深深地吸引着璐璐，这对天涯相隔身世却有似曾相同的年轻人终于走到了一起。有一种爱，也许不需要经历千山万水，只要一个眼神，一次回眸，一种早已相识的默契便已刻骨。爱，原来可以这么简单，强子和璐璐便是。
　　 实习期满后，璐璐没有和同学们一起返回哈尔滨，而是随强子留在了南昌。璐璐在“金碧辉煌”前台做收银员，强子仍旧做他的侍应生，日子倒也过得实在。后来璐璐怀孕，强子便租了现在的房子。对强子而言，这只不过是一个过渡阶段。只要我们努力，不出几年，我们就可以在南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让你和孩子住进来，我们一起快乐的生活。强子总是傻傻地和璐璐强调着，强调着。璐璐只是笑，只是笑，充满了甜蜜。再后来，强子常常隔三差五的不回家，眉头紧锁，一幅疲惫的样子。璐璐问他，强子只说忙，朋友之间应酬多，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种忧郁的气息。璐璐很迷茫，强子越是回家少，但对她的爱却越来越强烈，里面却又似乎隐藏着某些难以言状的无奈和伤痛，彼此互相融洽又生生地剥离。
　　
　　 阳光从门缝里跑进来，璐璐动了动身子，强子还没有醒，似乎比前些日子睡得更香甜。这是南昌的五月，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让出生在北方的璐璐有些受不了。电风扇一直在转着，仍然感觉闷。强子说了，再过几天就把房子重新裱糊下，买个空调回来，让璐璐在孕期稍微的可以舒服些。想着自己怀孕，璐璐的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人家媳妇怀孕，家人都像对待重点保护单位那么宠着，营养跟上，保健跟上，生怕有半点闪失。而自己，孤孤单单白天黑夜，不要说需要怎样保养，就连吃饭都是问题，有时自己不愿做就去外面买几个馒头啃，还好强子一直在，这让璐璐心里稍微觉得踏实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