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朵花都有自己开放的季节

摘要：我带着珂穿过满地落花，穿过满巷春风，夕阳的碎影闪闪烁烁，蹦蹦跳跳的珂仿佛一朵风中盛开的花……
　　 第一次见珂，四年前的春天，我从温州来到杭州接手一个一年级的班。
　　 开学的那一天，其他孩子都到齐，唯独珂来得迟，小小的一个人，大大的书包，踩着铃声进课堂。
　　 同学们站起来向我问好，她也站着，和同龄的孩子相比，矮了一大截，心里愣了愣，想，这是幼儿园里的奶娃娃吧，怎么背着这么大的书包上小学了？
　　 仅仅一节课的时间，她的位置，一溜儿东西长了脚似的跑出来。铅笔盒半开半闭悬桌沿，本子横七竖八洒地下，红领巾一半抽屉一半外面，椅子的旁边，横着一把二尺长的口风琴……
　　 我帮她捡起这个，收拾好那个，一堂课的功夫，又和原来一模一样。
　　 也曾和她说，女孩子要学会收拾，抽屉、桌面要整洁。她默默地听，神情紧张，巴掌大的小脸蛋捣蒜似的，点个不停，一双明亮的眼，掩在半卷的睫毛之下，微微颤动，如同受惊的鹿。
　　 却是不改的，从一年级到三年级，她喜欢撕纸屑儿，喜欢让自己的东西到处跑。丢铅笔、丢本子，常有的事。
　　 上课呢？珂是心不在焉的，极少发言，也极少跟得上课堂节奏，她坐着，在自己的世界里游荡。写作业呢？珂是慢的，同学们三五分钟能完成，她要花上二十来分钟。
　　 这样的珂，成绩不好，人缘也不好。
　　 常常的，珂可怜巴巴地跑到我身边，她说：“胡老师，他们都不和我玩。”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站着，嘴角微微下撇，眼睛含着泪，睫毛簌簌抖，可怜兮兮地望着你。有时，我改作业，一下子起不了身。她就固执地等，嘴唇蠕动，轻轻嘀咕：“胡老师，他们都不和我玩。”
　　 她的声音，细细的，颤颤的，沾了露水的蜻蜓一般，翅翼儿一下又一下掠过我批改的作业本。我不得不丢下手头的事，带着她找同学们。
　　 我说：“珂这么小，是班里的小妹妹，大家要爱护她，让着她，多和她玩。”
　　 同学们异口同声地说：“老师，珂不讲理，非要玩她喜欢的游戏，如果不同意，就打人。”
　　 打人？我吃了一惊。在班里，珂长得最小，怎么可能打人？
　　 我的质疑淹没在一阵又一阵的“讨伐声”中，夸张的男同学，激动的女同学，把“新仇旧恨”翻了个遍。原来是真的，孤独的珂，得不到同伴的时候，以打人的方式宣泄自己的不满。这让我想起丢失糖果的小娃娃，耍赖、哭闹，只为了简单的得到。
　　 这样的珂，没人喜欢，她成了隔离的鸟，影子一般，在热闹的课间孤单飞翔。当所有的孩子以九岁的年龄在奔跑，珂却停在六岁的世界原地徘徊。
　　 珂又一次站在我身旁，寻求我的帮助，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牵着她的小手，忍不住地叹了口气。不由地会想起她的妈妈，珂的妈妈该有多累？
　　 珂的妈妈，小巧秀气的女子，说话又快又清晰，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常常的，放学后，珂被数学老师留下补习，她就和我说一两句珂的事，说着说着眼里含着泪。
　　 ——一下班，我就盯着她写作业。动作非常慢，即便盯着她，有时还完成不了。
　　 ——天天教她和同学好好相处，却总是做不到。
　　 ——买给她的学习用品，才一天就不见了。
　　 ……
　　 埋怨归埋怨，珂的妈妈依然全身心付出，有哪一个妈妈会放弃自己的孩子呢？珂是幸运的，遇到一位耐心的好母亲。她的家庭作业，字迹清秀，读、听、写、日记、阅读……不管哪一种，都完成得非常好。娟秀的字，小花似的开满作业本，旁边还附有订正的答案，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改着这样的作业，总会思潮起伏，感慨万千，漂亮的作业背后，珂的妈妈花了多少心思？当她日日陪伴、耐心鼓励之时，又是以一颗怎样的心漫漫等待？
　　 想起三年级的运动会，珂在200米的跑步比赛中获得第一名。她小小的身子，翩飞的燕子一般投入妈妈的怀抱。那个小巧秀气的女子脸上漾出一团笑，拥着珂，一个轻轻的吻，不着痕迹地落下……却原来，在妈妈的眼里，每个女孩都是公主，独一无二。
　　 那天，我拉着珂的手，对着全班同学说：“如果珂改掉打人的坏习惯，大家都和她做朋友，可以吗？”
　　 同学们响亮得回答：“好！”
　　 珂笑了，我也笑了。
　　 我说：“只要珂一天没打人，老师就单独奖励她一朵小红花，指定一个人做她的朋友，以次类推，两天表现好，再奖励一朵小红花，再指定一个朋友……”
　　 珂的脸上绽开笑，尖尖的下巴，微微点动，耳际的发丝轻轻飘过……
　　 渐渐地，珂的脸上多了笑容，她的身边同伴围绕。有时，一群女孩围着珂画画，珂的笔从纸上划过，一个美丽的公主跃然纸上；有时，一群男孩带着珂奔跑，珂的马尾在脑后欢快地甩，走廊里留下一串笑。
　　 渐渐地，珂上课学会听讲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偶尔还能举起手回答问题，我总愿意把回答问题的机会让给她。她带着笑，轻轻地说，竟然都答对，我把微笑送给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她坐下，甜甜的笑从脸上绽开，和暖如阳……
　　 渐渐地，珂懂得了感恩，一篇写我的文章，让我读了又读。她写着：我没有朋友的时候，胡老师教会我与人相处。我忘记带中饭的时候，胡老师把自己的饭菜让给我吃……稚嫩的话语从心上划过，如春风荡漾。我从字里行间看到懵懂的珂如破土的种子，裂开坚硬的外壳，长出一颗美好的心。
　　 五年级下学期，猛然发现珂长高了不少，小腰板挺得直直，小马尾在脑后轻快地甩……这时的她再也不会站在我身边讲诉自己的孤单，她和每个同学和睦相处，学会整理课桌，学会独立完成回家的作业……
　　 昨天，语文测试，珂对我说：“老师，这次我考得不好，才86分。”
　　 我拉过她的手，笑，“已经很棒了呢，居然考了86分。”
　　 今天，童话作文的获奖名单里赫然有珂的名字，竟然拿了一等奖。
　　 掌声淹没这个可爱的小女孩，她的唇，微微上翘，如月牙弯弯……
　　 原来，每个女孩都是一朵花，只是开放的季节不同。
　　 每次放学，我总愿意牵着珂的手，以前是担心她个子小，下楼梯会摔着。现在，我依然愿意牵着珂的手，以一颗欢喜的心隐隐自豪地牵着她。
　　 校门口，高大的泡桐树垂下紫汪汪的花。我带着珂穿过满地落花，穿过满巷春风，夕阳的碎影闪闪烁烁，蹦蹦跳跳的珂仿佛一朵风中盛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