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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扶贫日

作者: 沈晓密 时间: 2016-04-13 阅读: 148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出发前,我的朋友对我说:像你这种人当扶贫调研员合适,你可以接触底层的人,可以体味什么是贫苦。实话说,你帮不了他们什么,但你可以写他们的生活,去吧!  


   出发前,我的朋友对我说:像你这种人当扶贫调研员合适,你可以接触底层的人,可以体味什么是贫苦。实话说,你帮不了他们什么,但你可以写他们的生活,去吧!
   通往蛇堡子村的土路真像条蛇,在茫茫的草地上甩来甩去,我坐在吉普车上眼睛盯着窗外,满眼的辽阔和流动的绿色连绵地冲撞着我的视野,心也一阵阵地润朗起来。我晓得这种润朗不会持续很久,吉普车爬行在土路上就像叮咬在蛇体上的瓢虫,蛇竭力要甩掉它。当无数道弯退去,太阳也晃悠到了头顶,我的身体就散架了一般,起初的润朗早就让疲惫撵走了。唉,蛇堡子村,你还有多远呢?
   一尊瘦石孤零零地立于路旁,石上镌刻的“蛇堡子村”四个大字倒是颇显灵动,这便是蛇堡子村的界标,也是我与村长约好碰头的地点。我看到瘦石的旁边乱坟调垒,荒寒廖瑟,于是我的胃肠像灌了一壶秋水,渐渐漫溢于胸膛,胸膛里冰冷冰冷的。
   村长是守时的,他不容我多看几眼这周遭的景象就来到了我的身边。站在这位一身正装的村长身边,我这个城里来的人倒是显得有些土气了,甚至可以说是寒酸。我耐不住村长的寒暄,下意识地点燃了一支烟,索然寡味地吸了几口。上车吧,村长!村长肥大的身子满满地落到了座位上。这时一群燕子叽叽喳喳地在我的头顶盘旋着,这群可爱的精灵,你们在说什么呢?
   村长的居所像母亲口上的童话,青堂瓦舍,满庭祥光。这使我联想到,眼前这位村长就是躺着炕上悠闲地吐着烟圈儿的员外。屋子里弥漫着诱人的香气,似乎抓一把空气都能攥出葱花儿大料,女主人笑盈盈地端上了菜肴,面对满桌菜肴我开始惴惴不安起来,心里毛炽炽的,我这扶贫调研员怎能享得这般奢侈的招待呢?我清楚,村长的富贵并不意味着蛇堡子村无有饥馑,仓廪殷实,稻谷飘香。在冒着热气的菜肴里,我甚至嗅到了些许隐约的怪味来。
   他端起酒杯的样子我并不陌生。这些年,我曾接触过一些乡长、村长之类的小吏,他们说的酒令也像同一个厂子加工出来的“散件”,面对不同的酒客,组装成不同的“形状”。然,酒令的“原料”却大致相同。说到兴致就信誓旦旦,抒发感情,大有为了感情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的劲头。酒局散去,就盘算着取舍。对有利可图的人,就借助酒这无形的桥试探着过河,寻求自己所需要的东西;对无力可图的人,酒醒了也就远若霄壤,互不相识了。我想知道酒这东西是谁发明的,发明它做什么?据说,是大禹时的仪狄,还有说是周人杜康,但仪狄和杜康早已白骨化为红泥,无法追问。但酒的作用似乎让这些今人小吏发挥到了极致,也成了他们谋生获仕,巧取豪夺的工具,靠此成功者也不乏其人。我不晓得仪狄和杜康见过这群可悲的小吏是否会泪流满面。
   听着村长这一番印刷体,录音机一般的酒令,我浑身不自在,精神也变得焦虑起来。他的酒令像是灵魂身上的鳞甲,让我感到那样的虚无,那样的陌生,心与心是那样的遥远!显然,这个酒局我遭遇了迎合的困难,他遭遇了设计的失败。
   映在炕上窗棂的影子歪斜起来。我意识到,面对这位满脑子小九九的村长我再也不能入乡随俗了,于是催促他早些带我去贫困户李家。他懒洋洋地上了车,屁股还没有坐稳就眯缝着眼睛,肥厚的嘴唇一张一合地絮叨起来:老弟,你来我们蛇堡子扶贫调研就是来跟我交朋友,处哥们儿来了。扶贫要扶志,谁他妈能扶得了呢?这几年,蛇堡子的扶贫工作我没少挨训,老弟看在咱哥们儿的情份上,把调研报告好好写写,回去跟“上峰”多多美言,大哥亏不了你。无语!我再一次地遭遇了表达的困难。
   踏进李家的庭院,我看到的再也不是青堂瓦舍,满庭祥光,仅仅是十分钟的路程,却恍若来到隔世。先是一股泔水发酵的臭味钻进了我的鼻孔,而后又是一阵孩子刺耳的嚎啕抓挠着我的耳膜,惟有栅栏边缘的一排花草成为这个庭院的一抹亮色,兴许这鲜花绽放的是主人对生命渴望,对生活的希冀。
   眼前这位十五六岁的男孩,脸色铁青,头颅细长得像只茄子,而身体则像根角锥,要是没有骨骼的阻挡,我猜想身上的肉还会往里瘦。我尝试着与他搭话,他前言不搭后语,这倒是让我知道了他是个弱智的孩子,但我无法求证这孩子是先天弱智,还是生活贫困所导致的肉体和精神上的营养不良?要不是村长介绍,很难想象孩子身旁这位女主人刚三十出头,我想象着她曾经苹果一样红扑扑的脸,可现如今这只苹果却早已脱水风干、打上了密密麻麻的褶皱。我见她目光窘迫,表情茫然,局促不安地走来走去,把屋子里的两头猪崽惊得满地乱跑。当村长说明我的来意后,她做出了拱手的动作,却依然不语。沉默?沉默也许是底层人对抗苦难、厌恶伪善的唯一办法。咳,可怜的人,莫非你把我也当成一个伪善的人了?这号人你一定见得太多了。
   好在没过多时,女主人似乎在我的眼神里找到了某种与伪善相反的东西,于是到园子里拔了个青萝卜洗了又洗送到了我的手上。我嚼着萝卜,那浓浓的浆液里似乎扩散着底层的人的善良和温情。当我问及她的腰为什么弓得这么厉害的时候,她说她的丈夫死后不久,她就患上了肠子粘连的毛病,当时手术费只需要千八百块钱,可她拿不出,挺着挺着就变成现在个样子了,渐渐丧失了劳动能力。听到这里,我再也按捺不住,恶狠狠地盯着村长的脸。在村长那殷实生活的背后,我看到的是同村人的苦难人生,或者说很多苦难成全了他的殷实。我开始联想,政府发放的救济款是否送到了她的手上?蛇堡子村上报的“低保户”名单上是否有她的名字?……什么他妈的扶贫要扶志!纯属鬼话。“志”是精神上的东西,当精神支配不了肉身的时候,志还有力量吗?村长受不了我的眼神,借故离开了。
   这是一个有月光的晚上,吉普车爬行在返程的土路上,蟋蟀在月色中浅唱低吟,好像一群陌生的灵魂诉说着苦难。我确实感到了少有的疲惫,我这个单薄的生命能为那女人做点什么呢?我的朋友说得对,你做不了什么。是的,我没有力量。我只能把我看到的、体味到的写成索然无味的文字。但我意识到,我的思绪会长久地飘落到那个女人的身上;我的双脚还会踏到那个女人的庭院里。
   一念成真,我果然再一次走进了那个女人的庭院。当东方袒露鱼肚白的那一刻,我接听了民政局长的电话。他声音憨沉,话语不多,先是感谢我为他们提供了扶贫信息,而后让我陪同他去看望那个女人。当民政局长把五千元救济款递到那女人手上的时候,我分明看到四目相对,眼睛里都溢满了泪水。我无法解读他们各自的流水,却从他们各自的泪水里看到了那女人埋在灵魂里的隐痛;那局长埋在灵魂里的善良。
   面对眼前的场景,我的思绪开始流动起来,漫无边际地想起了俄罗斯著名导演塔科夫斯基说过的话:今天我们的时代与以往不同的是,我们所希冀的未来已经直接呈现于我们的面前,它的未来会怎样,完全取决于我们今天怎样做。我开始意识到,国家在做,眼前这个局长在做。善良的凝聚和人性的回归定是战胜苦难的力量。
   走出了那女人的屋舍,我看到栅栏边缘那排花咕嘟烁于枝头。那花咕嘟朱唇紧闭,洁齿轻咬。如果有一天,花咕嘟盈盈盛开,定是那女人脸上满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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