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一块碗碴的联想(外一篇)
作者: 晓扇
时间: 2016-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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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边的草丛间,我一下子就看到了它。尽管它已蒙尘,白得很不纯净。不知为何,我突然就对它产生了兴趣。我走到它跟前,弯下腰捡起了这块瓷碗的碎片。它呈不规则的三角
摘要:本文首发明情晓善_新浪博客2009年3月30日,
在路边的草丛间,我一下子就看到了它。尽管它已蒙尘,白得很不纯净。不知为何,我突然就对它产生了兴趣。我走到它跟前,弯下腰捡起了这块瓷碗的碎片。它呈不规则的三角形。我用大拇指抹去它表面的尘土,它原来所具有的白便立即还原,凸的一面有一朵梅花的图案,当然是残缺的图案,只能看到三片鲜红的花瓣,图案的其余部分也一定附在另外的碎片上流失在某一处,但现在除了我手中的这块碎片外,关于碗的其它信息便都成了谜。
可以想象,那是一只庄户人家用的普通的饭碗,它曾那么切近的融入人们的生活,在饭桌上,跟一个家庭的温饱紧紧的联系在一起。而在某一天的某一个时刻,它突然就破碎了。破碎的碗再也不能承担起什么,主人将碗碴扫地出门。一只碗,就这样远离了生活。
我手中的这块碗碴不能不让我想起一只碗破碎的情景。因为不确定,我的猜想就有了无限的可能性。
比如说,那只碗原本属于一对年轻的夫妻。他们成家后就从集市上买来了几只带有梅花图案的饭碗,碗的瓷白及其图案给那对新婚的人儿带来了很多关于未来的美好憧憬,它能盛进什么饭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他们的生活质量。他们在感受温馨的同时也感到了压在肩上的重量。最初的一段时光,夫妻恩爱,他们以各自的汗水共同经营着属于自己的安乐窝。一日三餐,饭碗中总能蓄满小日子的香甜,让生活过得有滋有味。每次吃完饭,作妻子的总要细心地洗净每一只碗,然后小心地将它们放进橱柜,不让灰尘沾染。但后来,阴影就慢慢地笼上了这个小家庭。不要问我什么原因,反正夫妻二人有了解不开的疙瘩,以至于彼此口角不断,饭桌上的温情便一天天的淡了下去,有时,共同吃饭竟也成了一种惩罚。那一天,家庭矛盾终于升了级,二人由口角转为动武,挨了打的妻子盛怒之下想到了摔碗。过日子就要吃饭,吃饭就必须有碗,将碗摔了就等于对过日子失去了信心或耐心。所以,女人开始将饭碗狠狠地向地上摔去,一只、一只……碗碎了,女人的心也碎了。最后,这个家虽然没有破碎,但却布上了深深的裂纹。那些碗碴因为不再完整而退出了生活的舞台,各自流落一方。主人很快又有了新的碗,他们扔掉了破碎的碗却留下了心底的伤。
或许,我手中的这碗碴跟多年前的一位老人有关。他儿女成群却晚境凄凉。他病倒在床上无人照应,只在吃饭的时候,儿女中的一个像打发乞丐似的给他送来一碗不再温热的饭,放在他的床头。送饭的冷漠地转身离去。虚弱的老人艰难地起身,用颤抖的手端起饭碗。他开始吃饭,想起以往抚养儿女的艰辛,浑浊的泪水一滴滴地落进碗中。老人的身体一天天地坏下去,就连端起饭碗也终于成了一个难题。那个晚上,当他再想去够放在床头的饭碗时,无奈力不从心,饭碗重重地掉在床前,碎了。饭,洒了一地,在老人的身旁彻底冷却……
而碗碴上的梅花图案让我更愿意将它和一个孩子联系起来。孩子能够独自用饭碗吃饭说明他在自理的道路上迈出了一大步。当孩子走过了吃奶的时期,走过了大人喂饭的时期,开始向父母要饭碗的时候,作父母的自然有一种喜悦在心头升起。想象中的那个孩子不仅仅看重吃饭,他更看重吃饭用的碗,用碗吃饭对他来说无疑是种新奇的尝试。父母将家中那只最好看的碗给了他。他高兴地接过碗,端详着碗上的鲜艳的梅花图案,像在欣赏一件精美的玩具。那一顿饭,他吃得很香、吃得很多,赢得父母不断地夸奖。过年的时候,那碗却被他不小心摔碎了。望着已成碎片的饭碗,他心疼得直掉眼泪。父母没有责备他,只是连声地说:岁岁平安!岁岁平安!我们知道这样的注解只是一种自我安慰。
也许,这碗碴还联结着一段动人的故事,而现在我已无从知道了。当一只处于完整状态的时候,它洁净、光滑,让人对生活充满信任、感激,至少是期待。而一旦它走向破碎,碗碴便有了锋芒,甚至会沦为伤人的凶器。我们每天端起饭碗吃饭的时候,我们不会想到手中的碗破碎时的情形,我们总是期望生活的圆满。但要保持一只碗的完整又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就像我们想挽留住转瞬即逝的幸福时光一样。
回望故园:那些被时光淹没的物件
时间就这样无情地流逝,父母已年过古稀,我们姊妹四个也都处于不惑门槛的前后,各自在外地谋生。走出那个熟悉的院落好多年了,每次回家,总有一些寻常的事物能勾起对过往岁月的美好回忆,但也有好多物件,它们被时光的流水悄悄地带走,逐渐化作内心的印记。
石磨。它曾立在老院子的西北角,稳重,质朴。闲置的时候,它就是我们的游乐台,姊妹几个在石盘上折纸、玩石子、写作业。年幼的我们还不能理解它在家庭中所承担的重量。对于父母来说,它是经营生活的重要工具。家中主食吃完的日子,娘就把事先准备好的麦子、玉米、红薯干端出来,放在磨盘上,然后和父亲拿起磨棍,穿进盘上的绳套,一左一右地推起来。石磨吱吱作响,娘不时地将粮食一把把地投进上面的磨眼里。粮食被转动的磨盘不断地碾压,面粉就从上下磨片的缝隙里挤出来,均匀地落在磨槽里。如果在投进粮食的同时再加适量的水,就能碾出面糊,娘把面糊接入盆中,之后再去锅屋烙出一张张薄而香的煎饼。数不清地日子里,娘早早地起身,为了一家人的饭食,围着石磨一圈圈地转。天长日久,石磨四周被踏出了一条硬实光洁的圆形小径,疲惫地母亲走啊走,用了大半生的时间才走出那个圈。
箩筐。筛面用的。是木做的还是竹片做的,记不清了。如一个中等的浅桶,下面绷着薄纱作底。家里都是粗粮,为了将细面和麸子分开,箩筐就上场了。这活要么是娘做,要么是奶奶做,她们心细,不躁。箩筐里装上了面,被左右摇晃,面在筐里东翻西滚,细面下落,麸子留存,倒入两处,各派用场。箩筐在家里就这样起着选择和过滤的作用,在清苦的日子里为我们“去粗取精”,直到纱布被磨破,再也留不住那些琐碎的光阴。
猎枪。那些年,老家的野地里还是有许多的小动物的,狐狸、野兔、野鸡……家里的那管猎枪就是用来猎获那些小动物的,但更多的是用来打野兔。通常是在冬天下雪的日子,爷爷扛着枪来到野外,在茫茫的雪地里寻找那些觅食野兔的踪迹。一旦发现目标,爷爷就站定、举枪、瞄准、射击,枪声轰响之后,兔子瞬间结束奔跑,倒地毙命。那死去的野兔就将成为简陋饭桌上的一味美餐。后来,野兔越来越稀罕,它们仿佛集体逃亡了,再遇野兔远非易事。那猎枪便终年地挂在墙上,逐日地蒙尘、生锈。爷爷去世后,猎枪最终不知去向。
烟袋。爷爷的烟袋是这样的:玉石的烟嘴、黄铜的烟锅、黑红的烟杆、黑色的烟包。爷爷曾对我说:它的烟嘴是活玉,里面还有个小孩的图案,并且会动。我因此不止一次地去观察那个青白的烟嘴,除了看到玉石上的深色纹路和里面的黑黑烟油外,所谓会动的小孩一直无缘见到。爷爷一生忙碌,抽烟是他最大的爱好,也是排忧解乏的主要方式。抽烟时的爷爷是安闲可爱的。夏天时若有光屁股的小孩到他面前,他会把烟锅探到人家裆前,声称要烫小鸡鸡,吓得小孩捂裆而逃。冬日里,爷爷就在院墙边抽着烟袋晒太阳,明灭的烟头给人些许的温暖。我曾偷偷尝试着吸了一口爷爷的烟袋,还没品味过多少酸甜苦辣的我,被呛得涕泪横流。
牛槽。原来是在生产队的牛屋里的,分田包干后,牛也被分了,牛槽也同时分到部分私人家中。我家的后面的那只长方形的石槽原是临近几家共有的,分到的那头牛死后,牛槽便被弃在了稻田边的水渠旁。一天一天,没有牛来进食,牛槽便落寞地卧在那里,偶尔,我会和伙伴们去槽边玩耍。槽的一侧那个放水的通道被泥堵死了,一下雨,槽里就蓄满清水,过些时日,水又混了,夏天水里还生了虫,红的或黑的丝线一样的小虫。有树叶不断地飘落进来,水就越发地脏了。前些年,村里重新修整水渠,牛槽也不知被挪到何处去了。
石磙。原本也是属于生产队的,一直在打麦场上发挥作用,由牛牵着或手扶拖拉机拽着,碾压收割后的麦子、大豆、水稻,算是重要的脱粒工具。也有壮劳力在干活间隙,抓抱石磙比试一下力气。分地后,打麦场随之消失。脱粒由各家自行完成。有了脱粒机,所有的石磙便结束了使命。我家附近的那只石磙已有好些年月了,碾压面洁净光滑,上面有弯曲的石纹。它那圆而笨重的样子,实在派不上什么用场,人们逐渐忘记了它。
小广播。那时,除了手电筒,小广播应该算是家里的第二个家用电器。那阵子,村里刚通上电,公家为每一个住户都安装了小广播,我们当地都称作“话匣子”。每天吃饭时间,小广播总是准时响起,播放的内容现在大多都忘了。记得有段时间,每个早晨,里面总要播放一首女生独唱的歌曲,歌词好像是:我的心在跳,我的歌在飘,我的青春在燃烧……是冬天,我在床上睡懒觉,不懂歌里唱的什么,只是觉得那歌有点吵。还有一段时间,广播里面开始播放评书和大鼓,想好好去听的,结果,那小广播不久就坏了,没人修,它就成了墙上的一个摆设。
绣花针。娘在年轻的时候是心灵手巧的,她虽然不识字,但却会绣花。我们小时候穿的每个兜兜上,都有她绣的美丽图案。邻居也经常来求她,要她帮忙在衣服或鞋上绣花。妹妹出生后,娘经常聚精会神地为妹妹绣花鞋。在雨天或夜晚那些空闲的时间,娘剪花样、选花线,在妹妹小小的鞋面上飞针走线,不要多久,鞋面上就花团锦簇,妙趣横生:有红花绿叶,有小虎扮乖,有小猫扑蝶……一年一年,我们长大了,娘也变老了。现在,老眼昏花的她已有好多年不摸绣花针了,她的那双操劳一生的手不再好好地听她的使唤,那细小的针儿也一定不会乖乖地任它使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