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魂
作者: 李明
时间: 2013-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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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叫魂又叫招魂或喊魂。我们这里人认为,人是有灵魂的,而且有三个,就是所谓的“三魂七魄”。魄好理解,就是人的各个气管,魂就难理解了,特别是三魂更能理解。按我们这
叫魂又叫招魂或喊魂。我们这里人认为,人是有灵魂的,而且有三个,就是所谓的“三魂七魄”。魄好理解,就是人的各个气管,魂就难理解了,特别是三魂更能理解。按我们这里的说法,人的三个魂,一个是和身体融为一体的,另两个则是独立身体之外的,既然独立于身体之外,就有可能丢失,既然有丢失的可能,就有了叫魂的说法。
我一直认为,但凡可以丢失的东西,魂是最好找的,就像找手机一样,只要你拿着手机找另一个手机,听声辨位准能找到,而且这魂不会像手机一样关机,找起来十分的方便。我们这里人认为,魄是守魂的。由于小孩各气管(魂)发育还不完全,守起魂来有一定的困难,所以小孩最容易丢魂。魂丢了就得叫,就得喊,就得招,于是就有了招魂、喊魂、叫魂的说法。
在我七八岁时,有一天,我弟突然变得目光呆滞,神情恍惚,不爱说话,也不爱玩耍。当时我奶奶判断他丢魂了,通过细心的盘问,才知前天晚上玩耍时,被邻居家的狗吓着了。于是奶奶决定给他叫魂。
一般情况下,叫魂必须烙一张琪子饼,制一点麦芽糖,铰一叠小纸人,但由于我们家人都不会做,只得用买点饼干和水果糖代替,但奶奶的小纸人铰得很精致,七八个小纸人手拉着手,眼睛大大的,嘴巴笑成了月牙形,非常可爱。
叫魂一般在夜深人静时进行,奶奶先在院子里划个圆圈,让弟弟蹲在圈中,用一个红肚兜盖在弟弟头上,眼前摆上饼干和水果糖,然后念了几句什么,接着又给弟弟说,我回来时,叫你的名子你要答应。奶奶让母亲看着圈中的弟弟,便领着我出了门。
奶奶拿着一只用红布包着的笤帚、一件弟弟的衣服和一叠小纸人,我捧着一碗水。据奶奶说,这碗水是用来乘弟弟魂的。我和奶奶一直走到被狗吓的地方,奶奶先放下小纸,然后一手挥着弟弟的衣服,一手挥着笤帚,口中念念有词,她喊着弟弟的名子,说饼干买来了,洋糖买来了,点心买来了,蛋糕买来了,不要贪玩了,快快回家吧。我觉得好笑,因为我们只买来了十几块饼干和十几颗水果糖,居然在奶奶嘴里变成了一大堆好吃好玩的东西,这分明是哄骗灵魂吗。后来我看见,小纸人被风吹得乱飞,奶奶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凄怆,她念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魂兮归来,魂兮归来。谁藏谁有罪,谁堵谁有罪……”一段精彩的独白后,奶奶将弟弟的衣服在我捧的碗上恍了恍,然后说:“走,回家走,回家吃饼干,回家吃点心。”接着奶奶便在前面走,我捧着水碗跟在后面。我知道,我捧的是弟弟的灵魂,生怕出点意外,所以小心翼翼碎步走着。一进家门,奶奶便喊弟弟的名字:“XXX”,弟弟大声地回答:“噢!”然后让弟弟喝了一口碗中的水,又问:“回来了吗?”弟弟回答:“回来了。”然后便让母亲领着弟弟去睡。
第二天,弟弟变得活泼乱跳,开始吃他的饼干了,弟弟是个节俭的人,十几块饼干,竟然吃了好几天。我馋极了,便向弟弟讨要,但弟弟说,这是给他叫魂的饼干,不能随便给人。还说,如果饼干量不够,他的魂再丢了怎么办?我很愤怒,心想怎么说,魂是我盛来的,早知道弟弟是这德行,还不如当晚使个绊子,丢掉碗让他的魂不要回来。
一天深夜,我偷偷爬起来偷了一块饼干,幸亏弟弟当时不知数没有发现。这饼干实在太好吃了,因着饼干的美味,我的智慧和阴谋便结成了兄弟。一天早上,我也学着弟弟发起呆来,中午奶奶下班后,我告诉她,我也丢了魂,奶奶看了看我说,晚上也给你叫。其实装丢魂的人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外面的伙伴玩得热闹非凡,我得坚持在房子里发呆,特别是有人的时候,面部肌肉要静止不动,几个小时过去了,我面部开始酸痛,熬啊熬啊,终于等到奶奶晚上回家。我问奶奶什么时候叫魂,奶奶说等吃完饭就叫。我当时就有些质疑,奶奶怎么没有买饼干和水果糖呢?但作为丢了魂的人是不能去问的。晚饭结束后,我又摧着奶奶叫魂,奶奶说,好我给你叫。她拿起一根小姆指粗的竹子说,先把你的魂打散,我再给你叫。这顿打,打得我简直不知东西南北了,奶奶边打边问魂在不在,我连忙说,魂在呢,没有丢。
后来我一直想,魂真丢了应该是件十分惬意的事,既不会挨打,又有饼干吃,我曾设法真的丢一次魂,但没有成功,我曾去半山坟地里,也没丢成。
奶奶的叫魂在叫魂界属小型叫魂,其实大型叫魂可好看了,而且我也参与过。
我上初中时,一个同学告诉我,他的舅舅丢了魂(看来大人们也有丢魂的时候)。原因是,他舅家的桃子熟的时候,怕人偷桃,就在自家果园里弄了个小棚,自己睡在里面看桃。有一天晚上,突然疯癫似的跑到了家,口里胡言乱语,成天蹲在墙角处,战战兢兢,像被什么吓坏似的。据家人判断,极有可能是那个晚上碰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魂被吓飞了。由于他舅不醒人事,具体原因不太清楚。
同学说,他舅家请来了县上最著名的法师为他舅叫魂,这法师说需要四个扮小鬼,问我去不去,这种事情我当然十分乐意,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法事开始了,法场中央放着一只椅子,上面绑着两个木棍,像简易的轿子。法师将我们四人(其中一个就是我的同学,其它两个我不认识)的脸用锅墨涂了,让我们各把一头站着,我和同学站在前面的把头,另两个在后面把头。
法师开始做法了,他挥舞着桃木剑,先念一了首词,这词我特熟,是辛弃疾的《清平乐·村居》,当他念完“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后,声音开始变了调,非常像大象的声音,具体念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念完后,法师大声问我们:“到了没有。”我们像解放军一样整齐而大声地喊:“到了。”接着他喊了一声:“神已上轿,起轿——”他把最后一个字拉得非常长,我们四人便抬起了简易的轿子,法师又喊:“还等什么,出发。”我记得法师说这神叫王灵官,但同学硬说是哪吒,我想这哪吒应该有专车风火轮,坐轿的意义不大,应该是王灵官吧。
我们抬着简易轿子东倒西歪地出发了,抬着这么轻的轿子,我们的步伐也无法一致,忽而向前,忽而后退,忽而右倒,忽而左歪,我尽量保持平衡,但根本无济于事。这法师跟在后面,敲着一面单面羊皮鼓,这羊皮鼓下吊着一串铁环,鼓声和铁环声有节奏地配合着,咚咚咚,哗哗哗,感觉非常凄凉。
我们抬着轿子,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地前行着。走得实在太难受了,我便开始跟着鼓点走了起来,几个小鬼也是心有灵犀也跟着鼓点走了起来。这一走整齐多了,行进速度也快了。谁知这法师,突然急促地敲起了鼓,我们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跑着跑着,我摔倒了,接着同学也倒了,回头看后面的两个也倒了。一群人上前将我们扶了起来,法师示意让我们不要动,他在我们面前杀了只鸡,将鸡血洒了一地,又烧了点纸钱,然则开始念叨起来,他说:“各位不管是神是鬼,今天与尔等毫无瓜葛,拿了钱喝了血的快快让出道来。”接着他又在我们面前舞起了桃木剑。舞了一会儿便喊:“起轿。”
我不知道应该到什么地方,只得漫无目地的行进着。走了一回,便神奇般地来到了同学他舅的桃园边。法师喊道:“停轿。”我们便将这“轿”停放了下来。我这才发现,我后面跟着一大群人,两个少年将抬着招魂幡放置在法师所指的地方。
我们四人站在“轿”旁,法师开始绕着招魂幡做起了法,他绕了几圈,突然向一棵树接连投去三个碗,这三个碗十分的精致,至今我觉得十分的可惜。之后又开始念起一经文,我估计是《太上感因篇》吧,念了一回,法师拿起了一根木棍朝着这树连打了几下。法师的声音又凄厉起来,他说:“有冤的,有仇的,有恨的,淹死的,杀死的,摔死的……都给我上幡,我送你们去望乡台,谁藏谁有罪,谁堵谁有罪,万方有罪,罪归于一人,千方有难,难归于一人。”接着他开始叫魂了,他拿起一个水瓶(比我奶奶聪明多了,瓶子比碗容易运输)高喊:“XXX,回来,回家了,你爸等着哩,你妈等着哩,给你说的新媳妇也等着哩。”看来这法师也在哄骗灵魂,因为同学的舅舅还没说上媳妇哩。法师开始舞剑了,我估计他在给这些恶鬼邪灵示威。
接下来更加好看,法师点燃了一个小火炬,对着小火炬吹起了火。据说吹火只有我们西北人会,是将用硫磺和乔面和成的燃料含在口里吹向火炬。我看见,法师向火炬吹去,一个大大的火球腾空而起,这火球红得发黑,接着又一个火球腾空而起,连续吹了七八个火球后,法师抓起一把燃料向火炬掷去,这个火球真大,居我目测足有一个小汽车那么大。我被震撼了,奇异地望着法师,跟在后面的人群发出了一阵阵叹息声。
法师开始表现自己的绝活了,他含了一口燃料,在火炬前引燃,然后边吹边跑,从而行成了一条火龙,这火龙足有十米之长。我被惊呆了。用口引火是吹火的绝招,我至今只见过两个用火画出图形的人,一个就是这法师,一个则是著名秦腔演员舒曼丽,她在表现《鬼怨》戏时,用嘴引着火形成了一个圆圈。据说她在西安表演时,一下子吹出了两个相互套着的圈。其实秦腔的吹火,远比川剧变脸难度大得多。
法师的法事结束了,他捧着水瓶开始向所请的神致谢,这时,我突然被一只大手撤了一下,我回头一看,原是同学的父亲,他将我撤出了一群。这时,我发现同学也被人撤着,那两个扮小鬼的也被撤着。我们四个小鬼被四个大人撤着拼命地朝原路跑去,到了同学舅家,他父亲推来了自行车,将同学放在前边,让我坐在后面,飞速地向同学家里骑去。
到了同学家,我们洗了脸,他父亲说,法师做完了,应该马上跑,因为我们扮小鬼本身是在哄吓恶鬼邪灵,神退之后,一旦认出我们,那可不是好玩的,同学的父亲给了我一包烟,算是感谢了。
这场法师,我没看全,算是只参与了半场法师,据同学说,此后,他舅好多了,不过,后来我见到他舅,虽然说话举止算正常,但神情也是有些木呆。
在我看来,招魂应该是全世界通用的,屈原实质上也是个法师,他曾经也为国家招过魂,一个国家也有没魂的时候,现在有点像,该找个法师招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