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买走的时间

【被买走的时间】
　　 在一个被细雨笼罩的早晨，那个怪异的异乡人来到了我们的村子。这原本是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消息，应该像那个早晨的雨点，它落下来就应该开始消失；但那个异乡人到来的消息不仅没有消失，而且很快就家喻户晓了。那是一个多么怪异的人啊！
　　 他竟然带来了那么多的黄金！
　　 他竟然提出，要购买我们的一段时间，临终前的一小段时间！
　　 他的想法自然遭到了整个村子的嘲笑。在嘲笑中，他几乎无地自容，他几乎要动摇了，我们看见他收起了黄金，并且订好了第二日离开的车票。可变故出现在他临走前的那个晚上。
　　 陈痞来到了异乡人的房间。他叫异乡人打开箱子：你真的要买那一段时间？你的黄金是不是假的？得到异乡人的回答之后，陈痞答应做这样的交易：反正我这么不像人样的活着也没啥意思，不就是一点的时间吗，这种穷日子我早过够了，我还正希望这样的日子少些昵！
　　 把黄金交给陈痞之后，异乡人第一次露出了自信的神色：你把我的车票退了去吧，我要住下来，我要买到所有人的时间。
　　 在随后的那段时间里，陈痞成为了我们村上最风光的人，最让人羡慕的人。如果你看到他的吃，看到他的住，看到他的行，看到他搂着那些千娇百媚的女人，如果你看到他的门前车水马龙，如果你看到那些从前把他看成狗的人如今看到他时的脸色……你的牙会疼的，你的眼会红的，你的心会酸的。一时间村上满是纷纷扬扬的叹气声，这个世道，真是。在那些叹气声小下去之后，异乡人的住处挤满了想要出售时间的人，让异乡人应接不暇。开始人们来到异乡人那里还有些遮遮掩掩，熟人撞见总有些尴尬的表情带出来。而在后来，村里的人成群结队地在异乡人的房间里出现，他们共同和异乡人讨价还价，然后满意地拿走异乡人的黄金。那可真是一个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年代！那真是一个值得挥霍的年代！
　　 异乡人拿到了他所需要的时间。现在，我们所要嘲笑的是书哲了。这个呆子是村上唯一一个没拿时间换取金子的人，一个贫穷得没有房子没有女人没有车子没有地位的人，要那么多时间有什么用呢？陈痞甚至当着他的面把自己肮脏的手伸入两个女孩的怀里，甚至当着他的面，问那个异乡人：我现在有钱了，我也有用不完的精液我可以让她们给我生许多的儿子。不过我还想钱能更多一些。我能不能卖一点我儿子孙子的时间？
　　 陈痞再次掀起了新一轮的抢卖热潮。
　　 异乡人拿到了他所需要的时间离开了村子。在临走前他找到了书哲：你的时间我也已经拿到了，只是，我没有付给你钱。
　　 异乡人走后有人注意到原本瓦蓝的像一片易碎的瓷器一样的天空变得灰暗了，变得毫无生气；空气里飘荡着粘粘的粉尘和霉变的气味。而河水也不再玻璃那样清澈，其上不时地漂起一两条死去的鱼……但这和纸醉金迷、灯红酒绿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在那样的快乐里还有谁那么不合时易地痛苦地思什么考！
　　 没有人想到快乐是那么短暂而易逝，自己会那么迅速地来到自己的暮年。最初离开人世的是书哲，他竟然第一个遭受了灾难的惩罚。当书哲死时人们仍然沉浸于无边无际的快乐之中，忽略着自己的衰老和书哲的死亡，可接下来是陈二，王三。他们在极其痛苦中走入了死亡，他们的身上、脸上长满了红色的斑点。癌！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字眼，一个多么狰狞的野兽！王三死后一场巨大的风沙遮住了村子，一连数日。在那场风沙里变得极坏。
　　 人们开始诅咒那个居心不良的异乡人，诅咒第一个卖掉时间的陈痞，诅咒不卖时间却不制别人卖掉时间的书哲。想想书哲原本是阻止过的，不过他的阻止也太无力了，而他，却是因为缺少医药而最先死去的一个人－－我们村上的一些人开始念起陈哲的好处。还是静下心来应付这场已经到来的灾难吧！
　　 陈痞，七叔和我，我们充当了异乡人当年的角色，我们背起仅剩的黄金远走他乡。在一个被细雨笼罩的早晨，我们走进了一个村子，当我们向开门人说明来意时，那个人的眼睛里立刻露出了凶恶的光：你们来晚了。我们的时间早就被买走啦！
　　
　　 【封在果壳里的国王】
　　 公元一一二年，巴比伦国王茶威尔亲率他的大军征讨察拉尔国。出人意料，他的大军所向披靡，很快就将察拉尔国的军队击溃，接下来，茶威尔过了莱士姆河，察拉尔国就将完全地从地图上消失，永远不复存在。在莱士姆河边上，踌躇满志的茶威尔国王望着他一望无际的大军，下达了一个奇怪的命令，他叫全体将士一起高声呐喊，一直喊到声嘶力竭为止。
　　 呐喊声起来了，就像在耳边炸响的雷，就像山洪的爆发，茶威尔国王感觉他脚下的大地都跟着震荡，让他站立不稳。莱士姆河的流水在喊声中突然断流，在两股汹涌的水流中间现出了一条路来，露出了河床。更让茶威尔国王惊奇的是，在山崖上、树丛里隐藏的许多的鸟被呐喊声惊起，它们飞快地直直地朝天上飞去，然后又一只只坠落下来，黑压压地落进了国王的军队里。当呐喊声停歇，河水重新恢复流动的时候，河面上漂着一片一片白花花的鱼，它们被国王军队的呐喊吓破了胆子，死去了。
　　 可以想象茶威尔国王的兴奋。他叫传令兵传令下去，明天再渡河，明天渡河之前还要这样呐喊一次。茶威尔坐在马上，他指着自己黑压压像乌云一样的军队，大声地说，我能做我想做的一切。我想上帝也不过如此吧。他的话刚刚说完，他就感觉自己突然间缩小了下去，飞快地缩小着，眼前一片昏暗。
　　 现在，茶威尔国王被上帝封在了一枚果壳里。这枚果壳被挂在了核桃树上。
　　 同样可以想象茶威尔国王刚被封入果壳里的种种不适。后来他安静了下来，后来他只得安于被封在果壳里的现实，于是可爱的茶威尔国王开始写诗。他在果壳里写下有关征战和威严的诗句。过了很久，他听见一个声音问他，你是不是想为上帝写一首诗？茶威尔国王想了想，他很坦诚地回答，我没有想过。那个声音笑了起来。
　　 秋天到了，核桃一个个成熟，应当被收获了。茶威尔国王设想他被封闭的日子应当结束了，就像所有童话里的那样，会有一个漂亮的女孩拾起它，轻轻地吻一下核桃，茶威尔就会重新变回国王。是的，女孩们来了，国王看到她们的确一个个都相当漂亮，而他所在的那枚核桃也被从树上打了下来。接下来就应当是拾起这枚果核来了。但是在这个时候却出现了错误，两个女孩先后从它的身边走了过去，忽略了它。茶威尔国王大声呼喊着，我是国王，我被封在果壳里了，你们快来救我！但两个姑娘还是走了过去。其中一个问另一个，你听见有人在喊叫没有？我觉得它在地下。另一个听了听，别管它。别把魔鬼放出来。
　　 茶威尔国王被封在果壳里，和落下的树叶一起度过了一个艰难的冬天。他对写诗已经感到厌倦，于是可爱的茶威尔在小小的果壳里练习弹琴。一天早上，他又听见一个声音问他，你是不是想到要为上帝弹上一曲呢？茶威尔国王再次认真地想了想，他还是说，不，我没有想过。那个声音消失了。
　　 春天开始了，茶威尔感觉果壳里有些发霉，他的身上长出了一些绿色的斑点，他不得不不停地转换着自己的姿势，以免发霉的地方越来越多。这是他一生中所经历的最难过的春天，他觉得他的生命会在这个春天里结束，在所难免。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但他刚刚听到那个声音就用力地说不，我没有想。没有想。
　　 春天那么漫长，但它还是要结束了，茶威尔国王并没有在春天结束的时候死去。这时一只小松鼠偶然地发现了封闭茶威尔国王的果壳，它将果壳抱到了树上，张开嘴，露出它虽然细小却无比锐利的牙齿——果壳被咬碎了，它的牙齿从国王的胸前划了过去，然而它的嘴又大大地张开了。茶威尔国王惊恐万状地喊叫了一声，不，不要！上帝救我！
　　 茶威尔国王从噩梦中醒来，他的身上满是汗水。天已经亮了，大臣和待卫过来叫他，说国王的军队已经集合完毕，只等国王下命令渡河。
　　 在莱士姆河边上，恢复到踌躇满志的茶威尔国王望着他一望无际的大军，下达了一个奇怪的命令，他叫全体将士一起高声呐喊，一声喊到声嘶力竭为止。于是，在国王梦里出现过的那一幕又出现了一次，河水断流，大地震动，被惊起的鸟和鱼吓破了胆子。茶威尔国王想了想，他挥了挥手，大声地对身边的将士们说，我能做我想做的一切。我想上帝也不过如此吧。
　　 他的话刚刚说完，他就感觉自己突然间小了下去，在国王的马背上，多了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