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君子津
作者: 张占福
时间: 2016-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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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岸神泉翠湖,右岸沙漠怪柳。 时隔整整六年,我又一次来到这个在地理上有着特殊标记的地方,又一次走在黄河边。河水凝练、静默,河畔景象大变。侧目回望,
左岸神泉翠湖,右岸沙漠怪柳。
时隔整整六年,我又一次来到这个在地理上有着特殊标记的地方,又一次走在黄河边。河水凝练、静默,河畔景象大变。侧目回望,映入眼帘的是玉色桥栏、镂空花墙、玲珑水石、飞檐翘角。垂柳依依临水弄碧,湖光滟滟撩人心目。丁香细腻浓郁的芬芳随风而来,随风而逝。
相隔不到百米,止水的清纯与流水的凝重,亮出两种不同的水的版本。踩着尚在施工中的堤坝抑或风景墙的根基,顺流前行。索道吊斗的影子,滑过水面稍比沙地上深沉一些。如果不细瞅,看不出河水在流。被长河阻隔的沙丘,仿佛一匹巨狮酣睡河边,不见首尾,不见项背,肌腱、筋骨间星星点点的绿,仿佛隐隐的鼻息。
竖着钢筋茬子的墙基走到了尽头。落脚河滩上,胸臆顿然坦荡开阔起来。我身边的小伙子是张家口人,第一次看到黄河。没有排空的浊浪冲刷虹膜,没有咆哮的涛声撞击耳鼓,目光那么轻易地就跨越了河面,显然出乎他的想象。他向我考究:这儿还是黄河的上游吧?可以想到,多少年来在他心中激越奔腾的淘淘水流,正冲击着耳目中的悠静、安然。
“这一带正是黄河‘几’字弯上,西向东转北向南的拐点,也是黄河上游和中游的分界处。”六年前,我在河边见过分界碑。
“果真是一碗河水半碗沙啊!”小伙子掬起一捧河水,细瞅着。他把手机调成拍照功能交给我,退步河边,侧身站立,双手紧贴裤线,一本正经,激动之情洋溢青春的脸上。
我们说着关于黄河的话题,说到黄河的泥沙,说到黄河的断流,说到黄河的凌汛,说到引上我们餐桌的黄河已成为确切的生命之水。小伙坦言他对黄河的第一感受:出乎所想。
“有机会去趟壶口,在那儿你就会领略到黄河那种汹涌磅礴、不可阻挡的气势了。”
“您去过壶口?”
我点点了头。
即便出乎想象,黄河总给我们一种说不出的亲切与温润。无论微波不兴,还是浊浪淘天,流水总是合着心律的节拍。曾经心胸随着凝重、激荡的水雾激越澎湃,此时心情如同水面一样幽静、平和。好似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结,给这脉脉涌动的河水牵系着。跟着河流,似乎想要寻找什么,似乎想要倾诉什么?就这么漫无目地、散漫地走着……
小伙子把话题转到这处以“神泉”命名的4A级景区上。和我一样,他也没看出来泉水的“神奇”所在。牌刻上关于神泉的“传说”有点类同于《天仙配》和《牛郎织女》。所不同的是,《天仙配》和《牛郎织女》的天上人间恋情发自两情相悦,而“神泉”的传说意在弘扬人间孝道。龙女情动于孝子,龙王不允,横使龙威,强拆琴瑟。龙女无奈,化神泉以明其志。有些事情,不能太深究。我们自称为龙的传人,可是神话传说中的龙王,多数是人类与之抗争的对象,很有些“俄底浦斯”的味道。只是,孝顺父母,乃人伦常理、天经地仪。以天地之伦常,感悦天仙负罪越界?细思起来,或有人间失常之嫌。话又说回来,传说寓含着人间的某种情怀,传说总归是传说。
“这一带黄河边曾经有过一个真实感人的故事,”我还是按捺不住,向年轻人卖弄起“君子津”的典故来。
听罢我的讲述,小伙子慢条斯理道,“古人的为人境界,我们也许很难超越”。他似乎揣摸出我心思,说现今人们――尤其像我们80、90后的年轻人热衷于玄虚,并非简单的逃避现实,我们并非不懂得责任。只是,相比于真人实事所折射出的无形的道德压力而言,玄妙虚幻的东西更容易钓获人们的好奇,让人心无拘谨、轻松愉悦。景区开发者正是睿智地抓到了这一点。
在某种固执或执着之外,我分明看到了自己的迂腐。那年五一假期,在“河口”黄河边,我第一次看到君子津的典故,第一次知道在这黄河的“几”字湾上,在史上金戈铁马的塞外黄河边,曾经有过一个被大汉皇帝钦命为“君子津”的渡口,止不住有些激动。就想以此为题写点什么?等坐到电脑前敲字,却发现类似像“君子津”这样的事例,有历以来口传书载不可胜记,其普遍的文化意义挖掘殆尽,难为新意,因此未成篇章,然而当初萌发的那种想要有所表述的冲动一直以来耿耿于怀。此后,获悉托县在黄河边兴建旅游景区,脑海里立刻想了到“河口”,想到沿岸新绿的白杨林,想到半仰平台之上、深情注目膝头孩儿的“黄河母亲”,想到守德尚义的君子津津长,想到修整游船准备启航开张的脸颊刻满风霜的黄河船工……以为景区所在地就在“河口”。有段时间,媒体报道多地争相以小说人物西门庆的所谓“故里”大做旅游文章的乱相,就想,“河口”黄河边开发的旅游景区怎么能避实就虚而丢弃“君子津”。以至,网上查实“神泉山庄”坐落在郝家夭村,我认定郝家夭村应该就是河口。五一节后上班,下属公司组织团员活动,得到邀请,得知要去托县“神泉”,欣然允应。为成全此行,连着两个晚上加班,完成了手头的急要材料。
在景区门楼外,“君子津码头”几个字从迎面的大幅广告上跳入眼帘,在我心海里激起层层涟漪。景区的导游图上没有找君子津,又让我深感纳闷。门口的大道直通园中园,直向景中景,直达神泉。园中园入口处的一块指示牌上写着君子津,顺着小木牌的指向,沿着女墙,穿越河流,目光搁浅在沙丘上。心思稍顿,我随众人拾级步入园中园,观神泉,看龙池,阅碑刻。年轻人三三两两,忙乎拍照、交谈。我一个人信步游闲,走过黄河母亲广场看过雕像,漫步玉石栏杆的曲桥上观赏人工湖。已是暮春时季,湖水蓝得依然有点儿凛冽。抬头注目的瞬间,又一次被那温暖绵密的光泽感招,踏荒来到河边。与驻足河边的这个不随群的年轻人结伴而行。
只有我们两个人在黄河边行走。河滩空静,河岸线渐与河流合一。顺着河流弯曲的弧线,一座横跨河面的大桥映入眼帘,桥上车流如梭。河面上拔起的根根桥柱空廓而苍劲,气势轩昂的高架桥取代了低矮苍黑的浮桥!此时,我感觉眼前景象与留存在大脑里的印象越来越不搭调。印象中浮桥距离黄河母亲雕像很近,而这附近――无论河的此岸还彼岸都找不到一点路与桥的痕迹。还仅仅是在十几分钟之前,“黄河母亲广场”那座熟悉而亲切的雕像――“母亲”满含慈爱的凝眸与膝头上“孩童”双手托举的遥远遐想――让我百分百确信这新开的旅游景区就是六年前散漫行走的地方。此刻,在心里问自己:前后所见到的莫非不是同一座雕像?印记中,方形平台上半仰的汉白玉雕像掩映在白杨林中,绿杨林跨越柏油路顺着河流向视线尽头漫延。
极尽努力,只是想不起来,关于君子津的传说文字,六年前我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在黄河界碑的背面?是,又仿佛不是!回头,目光穿越索道的钢绳,隐约可见三两只快艇的影子,如果抹去视野里的人工形迹,颇有点“野渡无人舟自横”的韵味。
年轻人跟着驻足,凝眸河流。在临近正午的阳光下,幽明的微波在眼底颤动,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抚摸着胸口,那温润里的粗糙,那凝重的流逝,那种仿佛能够捉摸得到的沧桑感在心头弥漫,让你不自觉地压着步履的频率。左岸――碧绿的草树、裸润的农田,骑车人的影子惊起一匹马昂直脖梗注望,山坡底徐徐上升、缓缓散开的炊烟那么温馨,直叫人想要流泪,把目光移开。右岸苍黄,让人联想,也更叫人感恩这条大河。这条有着民族标志的河流以恒古不变的意志拒绝失语的历史,以至让沙丘沉积身边成为一种永远不能忘却的忆念,抑或告诫。喧闹了几百年的繁华是否在一夜之间被遮天盖日的黄沙沉埋!君子津在左岸,右岸?前方,后方?
我想寻找什么?总不会是一个消失的渡口,一段流传的故事,一处无从确证的地址。所有美好的寄寓,都在这悠悠的河水里。我的血脉里流淌这条大河的基因,我无需诉说心中的忧虑,无需忧虑心田会被沙化,如同无需担忧有那一天沙漠会阻断大河东流。
记得六年前在河口,我们一行五人默读黄河母亲雕像基座背面镌刻的文字(蓦然想起来了):汉恒帝十三年,西幸榆中,东行代地。洛阳大贾赍金货随帝后行,夜迷失道,往投津长,曰子封,送之渡河。贾人卒死,津长埋之。其子寻求父丧,发冢举尸,资囊一无所损。其子悉以金与之,津长不受。事闻于帝,帝曰:君子也。即名其津为君子津。
一位爱开玩笑的同学拍着“地主”的肩头打趣:真是想不到啊,解放前一度以出土匪知名的地方,史上竟然也有过这样的大好人!
纵然历史是一条泥沙俱下的河流,心灵总是向往海晏河清,风纯气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