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那些读书的日子

你读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父亲问。他的眼神象一把锋利的宝剑。闪着摄人心魄的寒光，穿透了我的身体，我看见自己孱弱的灵魂颓然倒地。我无地自容，我对不起父亲对我的期望，还有那些学费，那都是父亲的血汗钱，一分一厘都浸透着辛酸的血汗钱。于是我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对我的房间进行了一次干净彻底的大扫除，或者叫大扫荡也可以。是不是有人说过，书籍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可现在，我不得不眼睁睁看着我的朋友们走向万劫不复的悲惨结局，我甚至听见它们在火焰中发出的哀鸣，它们的眼神充满了哀怨和期盼，但我无能为力。毕竟，父亲这样做，也是一番苦心，只是，对于那时的我，除了让我凭空多出几分反感之外，根本就没什么用，父亲是多么的希望我能够收收心，多花点时间在我那已经是一塌糊涂的功课上去，可我自己知道，我早已经病如膏肓，无药可医，后来，我终于没能考上大学，对于我，父亲已经不是失望，而是彻底的绝望了。而在我心里，一切都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我是从上初中的时候开始迷恋那些各种各样的闲书的。刚开始，主要是武侠小说。许多年以后，我看到过许多讨论文学意义的文章，文学意义究竟若何，对我来说，是个深不可测的玩意儿。我小时候的理想是成为一个人人景仰的科学家，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科学家这个概念大概跟天上的神仙也是相差无几的，可是，自打上了初中，自打迷上了武侠小说，我的理想就毫无悬念的改变了，好象成为一个科学家是一件十分遥远而渺茫的事，做一个武功盖世的大侠是不是要实际一些。这样说你可能已经开始咧嘴一笑了，但我要告诉你，我是很认真的，并且我是做出了许多实际的努力的，刚开始练的是外家功夫，就是些出了看起来怪搞笑却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用的套路，正因为觉着没什么用，后来就改练内家，就是气功。虽说打鱼难免要随时晒晒网。可断断徐徐的竟也坚持了许多年。然而。除了吃多了的时候放几个响屁之外，我还真是没觉的自己肚子里有什么真气存在，一天到晚尽盯着自己那干瘪的肚皮发懵，别提有多丧气了，还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随着年龄一天天增长。我的武侠梦也渐行渐远，我却连告别的心气都没有。
　　 上初三的时候，时兴看言情小说，那时候有个叫琼摇的女作家，出了许多关于两性之间的书，心灵感应的那种，现在看起来有点像童话，可在当时，那可是风靡一时的，象我这样的呆鸟，就曾经被吹得晕呼呼的找不到北。我还记的其中有一本叫做什么《却上心头》的，我是在一个女生的书桌里面偷的，一口气看完，立马就傻了，眼睛就被风密了，在看这个世界登时就两样了，就风含情水含笑了，花非花雾非雾了，也是，那个时候谁懂这些，单纯着哩！后来就看了许多，想方设法地找，该女士的书我是看了不少的，可是看来看去，似乎都是一个味道，因为总是一个味道，慢慢的也就等于没有味道。就不看了，可不看就没事了么。你不要小看文学的力量，琼摇阿姨的书，可以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影响了我的爱情观，以至于我在爱情方面的实际操作中一直以一种弱智的表情出现。惨痛的教训啊！
　　 到了上高中的时候，看的书就相当的杂乱了，开始接触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了，纯文学，历史，哲学，都开始让我着迷了，先说纯文学，以前是不看这类书的，会觉得闷，觉得死气沉沉的，也就是不经意的看了一眼，谁料想就被震住了。怎么就被震住了呢？是一篇小说吧？记不到名字了，也更记不起作者了，写的是一个小镇上，有一个老师，生活很困顿，却与人为善无争于世，但是好多人都争先恐后的欺负他，怀着各种说得清的或者道不名的心态，最后老师死掉了，惨死在一个经常欺负他的屠夫的屠刀之下。说来也许没人相信，这篇小说我在一个星期反反复复的看了许多遍，这一个星期里我没吃好饭，没睡好觉，没好好跟人说上几句话，有时候看看天上的太阳，竟也灰蒙蒙的不似往日的澄净明朗，人性原来还有这样阴暗的冷酷的一面，让人胆战心寒的一面。小说是虚构的，可他也有一种真实的你能感觉到的沉甸甸的分量。从此知道了文学的力量，他带给人心灵的震撼和洗礼是能够让一个人彻底的脱胎换骨的，读书再一次改变了我的理想，我的文学梦始于斯时。
　　 你读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父亲的口气依然很凌厉。读完了高中却没能考上大学的我，找不到什么稳定的工作，有大把的时间呆在家里。我总是习惯于把自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一整天一整天的。陪伴着我的，是那些凌乱的书本，他们使我的房间看起来永远是一片狼籍，以至于大家都不太愿意进门，而我的父亲，偶尔进来一回，也必定要发一通脾气。你读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父亲再一次质问我，因为比起那些被他烧掉的，我现在拥有了更多的书。我说过，父亲对我，早已经绝了望，他只是看不惯我一整天一整天的把自己关在屋里，这么大的人了，也不正经找个事做，反而是家里的负担，我再一次感到羞愧。但我要感谢我的父亲，他再没有烧过我的书。
　　 要说说我的这些书是怎么来的，要知道，淘书可是大有其趣的。书店里的书，一般是不敢奢望的，不用说也知道，我很穷，是个地地道道彻底的无产者，可惜现在不时兴化成份，恨能早生个几十年。一般我也就只能到地摊上去淘淘旧书，可是呢，只能等到赶集的日子才开市，小地方就是这样，没办法，也就是说，一个星期只有一次，还要正好赶上口袋里有几个闲钱才行。地摊上的书，那可真是林林总总，良莠不齐，有些书看起来还很新，跟书店里的没什么两样，但一般都没什么价值，倒是那种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年长日久的，有时候还真是宝贝，书的内容先不说，书本本身，就浸染着时间的味道，岁月的风尘，字里行间，总能找到一些前人留下的蛛丝马迹，如果你有足够的想象力，你会发现，这些书，作为实物存在的那一部分，本身就是一个生动感人的故事。更何况，就内容而言，有很多书，在我们县城的书店里也是买不到的，掏旧书的人是很多的，所以要想掏到好书，一定要起早些，看到自己想要的呢，也一定要眼疾手快，还得跟小贩们打打嘴仗，讨价还价。也是很有趣的事情。
　　 还好，掏了这么久的书，我跟那些小贩们都是很熟的。这些家伙，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天天人堆里混着，生意上跑着，个个都成了精，我是很佩服他们的，打心底里佩服他们，同时我也不无忧虑，想要是有一天也做起了生意，就凭我这个小样，能在这些人眼皮底下捞到剩食，不饿死才怪呀？这样一想，从此邃觉绝了做生意的念头。
　　 我记得某一日，我正在小摊上忘我地淘旧书，就在我把手里厚厚的一摞交在他手里的时候，这个卖旧书的老板，一个我已经熟悉到可以胡乱开玩笑的瘦瘦的年轻人，非常突兀地冒出几句话，立马把我震在那里，半响也没回过神。
　　 读书好啊！读书的人聪明，早晚会成事！这是他的原话，绝非本人杜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这几句话，总之，让我郁闷了很久。
　　 在这之前，我读书的目的还是比较单纯的，因为喜欢。就像有人喜欢喝酒有人喜欢下棋有人喜欢天南地北地胡侃。我还真没有追问过，像我的父亲曾经追问过的那样，你读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呢？
　　 如果我对人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啊！等等如是。
　　 你信吗？反正我是不信。
　　 嘿嘿，真的是无话可说！
　　 也许，一切都是命吧！
　　 我仅有的两个姑父，都是嗜书如命的人。
　　 在他们借给我的书里面，我看到大量他们自己作的批注，然后我很震惊，觉得他们都是些不凡的人。其睿智敏锐，其大气磅礴，其眼光独到，让我自愧冤枉读了几十年书，还是傻瓜一个。
　　 我的大姑父2005年死于脑梗，之前他一直在家乡小镇以卖猪头肉为生，至死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我的二姑父似乎境况好些，他是个退休的老教师，有一份足以维持生计的退休金。但他于2008年不幸中风偏瘫，躺在床上，大小便都无法自理，还经常说些他的儿女们所不屑的疯话狂话，以至于儿女们都不大愿意理睬他，在他去世前的那些日子里，我不难想见他的孤独与悲哀。
　　 2013年的某个夜晚，我写下以上这些文字，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这个时候，我已经不再读书。
　　 像所有的人一样，我脚步匆匆，奔走在生活的艰难旅途上，忙的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回忆，没有时间看看自己。
　　 在那些属于内心的庭院里，已经久久地荒芜。在这个时代，谈论理想是荒谬的，在这个时代，谈论理想是迂腐可笑的。
　　 生活教会我的，似乎远大于书本，或许，这也算是一种进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