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雨
作者: 耿立
时间: 2016-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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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的雨】 雨对乡村说:我来吧!牛的眼窝就湿润了半圈。当春天雨来的时候,乡村是谦卑着感恩,夜里半截子蜡烛好像也躬下身子,那墨水在孩子草纸的本子上开始有
【乡村的雨】
雨对乡村说:我来吧!牛的眼窝就湿润了半圈。当春天雨来的时候,乡村是谦卑着感恩,夜里半截子蜡烛好像也躬下身子,那墨水在孩子草纸的本子上开始有了绿字。雨感觉自己来晚了,有点惭愧
雨是乡村的血液,关乎着乡村的生死,多了不行,少了不行,黏稠了不行。雨与土地周旋过久,分不清他们是否有契约?当然违约的多是雨们。
记得一年春天,一个春夜,父亲坐在院子里一张耙地的槐木的木耙上无奈地看着满天的星斗抽烟,那些日子,母亲和一些农村的老太们正张罗求雨。她们迈着裹的小脚围着碾盘扫碾盘,围着井台扫井台,然后跪着碾盘和井台前,祈求上苍不要收了这一方人,要给个活路。一冬无雪,一春无雨,整个空气都是干燥的,手一碰空气,就哗哗地响。
连续的几个春夜,父亲都是呆坐在槐木木耙上,忽然又一天,他说了句:要下雨了,当时还是满天的星星,但父亲说,他摸到了木耙上的潮气。我也摸一下木耙,还是干燥的,没有异样。天旱的太久了,我担心父亲的烟头把夜都点燃了,父亲白天一次次到地头,看那些麦子,都黄巴巴地,像锈在地上,父亲担心那些农人的口粮会旱死,他白天脸色凝重,看着东南方,夜里脸色浓重看着西北方,母亲还是和那些老太太辛苦祈雨。
就在父亲说要下雨的那天夜里,天空竟然真的一场睽违的暴雨来了,就是从东南来的。
第二天,我和父亲赶到地里,只一个晚上,那些昨天白天还干枯得奄奄一息的麦子,如今却是踮起了脚,他们的叶片不在匍匐在地,它们在雨水的怂恿下,都把自己的叶片像手举起来,每个手心都写着“真解渴”,到处都是麦子,到处都是蓬勃,像病人城里救心丸,开始横着身子,霸道地把畦埂都沾满了,还有的大胆地的竟然想走到田中的小路上。
雨给了乡村以生气,以润滋,没有雨水的地方,只能是沙漠和荒芜,哪里恐怕是少有生物的,虽然雨有时有脾气,大了或小了,那样给土地和人们以灾难,但我们想,什么生物没有利弊?,福兮祸之,祸兮福之,事物往往是一般天使一半魔鬼,看你如何顺遂她,早做打算,摸透她的脾性。不管怎样人要和雨水纠缠一辈子,这是命定的,雨水可以离开你,你却离不开雨水。
如果把人比成一粒种子,一辈一辈的都会在雨水的滋养下萌发,爷爷也好,父亲也好,儿子也好,生在这里,死在这里。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如果问父亲一辈子经历过多少次雨,就像问父亲一生握过多少的铁锨的木柄,头戴过多少的草帽和斗笠蓑衣。但问他记忆中那次雨给他留下了悲怆?他可能会把端起的酒盅慢慢放下,痛苦会攒击他的神经,虽然那时我没有记忆,但却在我一生里,有那段的年轮,如果把我的记忆的横断剖面,那最初的应该是那年的秋雨。
父亲一定记得,那年的秋天,秋傻瓜一样的雨落在鲁西南平原整整四十七天,瓮里没米,灶下无柴,高龄的大肚子的孕妇母亲待产,我的落生并没有给这个只有两间土屋带来添丁的喜悦,父亲为给做产妇的母亲弄二斤小米,央求着,委屈着,最后,雨声中,他向生产队里当家的人跪下,当着众乡邻,他屈辱地喊了一声“爹”,但生活的冷漠拒绝了这个农民,秋雨连绵早已没有了雷声,但他喉咙里像是有轰鸣着重浊地从肺腑爆出,季节目睹了这雷带来的水,父亲的脸颊汹涌的水粘呼呼的,夹杂着枯叶泥土,如黄壤土墙上的屋漏痕,他不愿再在这个世道无尊严的活着,他已经把命给了儿子,一瓶药一根绳一眼井即可让我替他活,他想从生活里逃窜,倒净这苦胆一样黄连一样粘稠的胆液,但生活还没折磨够他,命运怎么能放他走,在雨中生产队新修的机井旁,苦难再次冷漠地拒绝了,他被人在井口拽着大腿救下了,回到家,这个纯种的农民跪在地上,裂开棉裤一样的嘴巴,呜咽着,在自己的两间土屋前毫无尊严悲怆地哭起来,他爬着,像一只动物要给主家谢罪,从雨声的门口爬向里屋,直到产妇的床前,他男儿的膝盖下并没有黄金,他站不起来。
我知道,我的灵魂就一直沤在那年的雨水和父亲的下跪中。虽然,后来,我喜欢听雨,也许是幼年的雨锻冶了我敏感的神经核听觉。对雨总是从美德的一面看,觉得她给这个世界和人生营造了一种文化和氛围。
雨有时给人以力,有时给人以朦胧和隐私,好像为人拉下了一道帘子。
是雨成就了池塘河流,也成就了湖泊江洋,雨水给人是免费的,这样的好事,使人要学会感恩才行。应该在一定的节气备下香烛醴酒祝词敬礼雨神才好,殷墟出土的甲骨文上面有卜辞《四方雨》:“今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东来雨,其自北来雨,其自南来雨。那时我们都祖先对雨一定是虔敬的,也像我的母亲祈雨时,对着池塘和井口锥心泣血地祷告:
其雨从从草垛来,其雨从池塘来,其雨从大路来,其雨从东乡来,其雨从王庄来,最后是其雨雨霖铃,其雨水调歌头,那些老太太们哭起来,哀求雨神别把这一方的人收走,给留一条活路。
雨是乡村的打击乐,雨在屋瓦上先是一个点子,扑的一声,那蓝色的瓦,如乡间的羽毛,覆盖着父老,雨有音长,扑,扑,变成了屋檐滴水的滴答,然后是瀑布想添平地上所有的沟壑和深渊。雨在大地上奔跑,挪步。打滑,跌交,四脚朝天,他们在草垛上想使那些干枯的草再度受孕,变得发青,在牛的身上,清洗着硕大的睾丸,而使情欲勃发,确实,雨有某些挑逗,把乡间的隐秘弄了出来,还是古人的词有意思,把交媾之事说成云雨,云雨是天地的交合,是孕育新的生命,云雨后,就是变化就是生长,只要是下雨三天,即使只一天,那土地和庄稼就是别样的成色,
雨把颜色给了花。把颜色给了草,那些植物遇到雨,就象换了一幅骨骼和气色。最惹人的是雨中的荷,那田田硕硕的叶子,就如女人在雨里,叶子就是女人的裙子,在雨中是凌乱,有一种色的味道,因为雨中的裙子是反卷是裸放,显示的是一种情欲。特别是在有风的撮合,那更是给羞涩的被打湿的女人的裙子添乱,一个个如梦露在风中,紧紧用双手捂住要翻开的裙子。
我喜欢那些蓑衣穿行在雨中的情景,特别是黑夜,穿着蓑衣,如刺猬,如蝙蝠的外罩,蓑衣对农人来说,是亲如手足的兄弟,可以披,可以坐卧取暖,用高粱的叶子编织的蓑衣,有着庄稼的体温和味道,穿上她在雨里给制造了一种特别铁的氛围,我想到父亲雨夜归来,如一个鸟,在推开门的时候,翅膀收束了,父亲在低里护秋,当时是秋深的时候,外面很冷,父亲进屋,从蓑衣下,拿出一个拷地瓜,他说在护秋的庵子窝棚里,几个人为了取暖,开始弄些酒喝,没有菜肴,就烤地瓜,到下半夜换班,父亲就把一个地瓜捎给我,那时的就想拥有一个蓑衣。如鸟的翅膀的蓑衣,也能在庵子窝棚里考地瓜,抡到我喝酒,我也会象大人一样,抓着小酒壶晃一晃,然后在仰脖把酒倒进喉咙,那才真的是乐不思蜀的架势,是一种啸傲江湖,是一种杯酒释兵权后解甲归田的安逸,那蓑衣,就是权当一副高粱制作的铠甲吧,那是回家的行囊啊。
雨对于大地生灵、庄稼草木,既有恩赐,也有杀罚,主生,也主死。天旱了,为旱做润,是主生,天涝了,再添沛雨,便是往生;雨,可谓是阴阳两面,海水和火焰,半魔半道。这是天道么?这是天道,但人要顺道而行,不可逆着性子,背离天时,人要学会,该藏的藏,该露的露,天旱,也是一种提醒,让你知敬畏,守天时,天涝了,也是提醒,未雨绸缪;风调雨顺,那是天走了中道,但人不可忘记天的属性,她只是打个盹,把脾气蛰伏下来了。她暴戾专横的基因还没有摘除,人啊,要小心行事。
我知道,在雨中,很多的鸟卧在巢里,在等待着何时能把湿透的羽毛晾干,就如母亲摸着返潮的被子发愁。
【乡村的光】
光是乡村的支撑,是乡村的灵魂,光是温暖的。它的脚跟无处不在,随便在哪个地方,沟渠柴垛,或者狗窝,你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是它挽高了树,挽高了房檐,使乡村有了邃深和辽远。
每次回家,我都感到对老家木镇的光的不适应,走在路上,总像踩在了堆积着光的草垛上,脚步踉跄。见到它,我像做错什么似的,眼睛就低下去:春天的光发绿,夏季的光发黑,秋季的光发黄,冬天的光发红。
真的,春天的光总是如小手般,一点也不生分地抓挠我的头发衣领,浑身痒痒,燥热,它要扒掉你的衣裳。也许,把春天的光比成狗的舌头更为合适,那还是长满舌苔如小锯齿的舌头。我高中出外求学,每次回家,家中的白狗都要扑到我的身上,用爪子扒我的肩膀,用舌头舔我的手,舒服且痒,如阳光抚慰。冬天的光则是懒散的,嫩嫩的,如同穿开裆裤的小孩露出的屁股,让人想摸却又不好意思。
光究竟是什么颜色,没人能弄通,那是杂乱而错综的。你分不清鸡雏和鸟雏嘴角的黄是一种肉色还是一种光。早春的柳条,晚秋的杏叶,是光把冬的光秃变得扶疏,也是光把那种蓊郁删繁就简成光秃。物候是表征,其实是光的脾气才使我们看到了颜色的各种面貌。
缘于光,木镇的一切都有了别样的韵致,即使普通如一絮棉花。在秋深的时候,冬季已在门槛外徘徊,新的被窝刚钻进去还是有点凉。你在昏昏的油灯下,把头蒙进被窝,憋住气,然后狠狠地猛吸一口——那粗布的被子上,满是姐姐或者母亲缝制的针脚,光哗的一下就从里头透了出来,包裹着新棉花的清香和阳光的温暖。这岂能是城里的被子所能比拟的?
没有光的黑夜,木镇是惊恐和不可知的,一切都小心翼翼。人们在那个时辰常听到孩子夜哭,那样嘹亮,顺着街筒子跑。要是狗乱吠,大概连夜空的星星也会因惊吓躲藏得无影无踪。又想起小时候的冬夜,蒙在被子里听木梆子打更的吆喝:防火防盗防蜡烛和暖棉被的火罩……
其实那是对光的吆喝,有了光,那惊恐就不会在街筒子里高一脚低一脚地跑了,那些狗也不会在柴垛上嘶嘶乱叫了。
关于光,我又想起在完小读书的时候,用靛蓝的墨水瓶,加上洋铁片做盖子,自制的一盏煤油灯。那灯发散出的光是昏黄的,把我和家里的羊投射到墙上,影子怪异。有时父亲到我住的土屋里,借助煤油灯光,将手指绞在一块儿,在墙上变换出兔子和狗的形象。这使我感受到了油灯光的神奇。我也注意到,风一过,油灯的灯苗就摇晃,父亲的影子也摇晃在墙上,如一个到集市打酒的人,半道上酒葫芦破了一个口子,就用嘴接着那滴滴答答的酒,一会儿就成了灯影下父亲的形象,摇摇晃晃,有些陶醉。
光,使人思索黑暗的含义。若有一天木镇没有了光,那会怎么样?儿时的我去问父亲,父亲给难住了,说我们去问问队长吧。队长只是苦笑,觉着我们是杞人忧天。
后来我才知道,不只木镇,天底下没有不与光发生联系的事物。犁铧下的土在光下酥软,少女的双颊在光下红润,一根草、一朵花、一声蝼蛄的叫,即使远处如逗号的黑黑的鸟巢,都与光有关。光让它显形,它就得显形,光不让它显形,它就无论如何也显形不了。光如同一个教唆者,让土地解开了怀抱,让种子不再安心地沉睡,让紧存内在的欲望澎湃汹涌。春天的光一来,连我家的白狗都一改温顺的模样,它的领地不再只是门扉和柴垛,如同老寒腿遇到了火,它开始舒展。那些日子,白狗无论白天黑夜都不着家,木镇人说驴浪呱嗒嘴,狗浪跑断腿,都是阳光给惹的。
在光的明灭之中,我们还看到了温情,看到了代谢,看到了沧桑:地下蚯蚓对土地的低声问候、家雀伫立在屋檐的弧线、远处老人白发环绕的脑门……陡然睁开眼,光冲着你扑面而来的时候,你会有一种淌泪的冲动。
阳光养料,对于庄稼和人的意义都一样。在光的关怀下,庄稼绿了黄了,人们来了去了,年轻过,年老了。木镇的人一旦年老,就在门旁或者土墙外晒暖。所谓晒暖就是让阳光像晒粮食一样晒人:粮食一晒,内部的细菌和虫卵等坏东西就会死去;人老了,也能在阳光下吸收最后的养料。
一个人一辈子能晒几次暖?谁也说不清。有的老人在晒暖的时候,脖子一梗,就安静地死去了。故去了老人的木镇,像夏季收割完麦子后剩下的麦茬地,麦子没了,阳光还在;即使连麦茬也没有了,阳光也还会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