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目击者

“他妈的！”黑皮恨恨地把手里的烟头往黑暗中扔去。
　　 兴冲冲地来赴女友的约会，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女友的温存，而是分手的冰冷。不容他分辨，不容他解释，女友就这么决绝地离去了。黑皮在原处站了很久，抽了一地的烟。为什么？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他不是一直在努力吗？努力跟过去的生活决裂，努力告慰奶奶的在天之灵。奶奶，你看到了吗？没人在乎我是否改变，没人在乎我是什么人。黑皮烦躁地敞开了自己的衣服，深秋的凉意依然浇不灭他心中的火。
　　 “都他妈的混蛋。”黑皮狠吸了一口手里的烟，恨恨地弹了出去，烟头在黑暗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弧，消失了。从今后只做自己。奶奶已经不在了，没人在乎自己是谁。黑皮跨上他的红色摩托，正要离去，一辆黑色的摩托呼啸着擦身而过。
　　 刺耳的刹车声，惊呼声……戴着头盔的驾驶者只是停下来看了一眼，仓皇向前逃去。黑皮正一腔怒火无从发泄，“哎，哎……”示意对方停下来，对方充耳不闻，三窜两窜消失了。黑皮追了个空，回头看伤者……
　　
　　 “他妈的……”黑皮恨恨地走出医院。想起刚才那对狗男女的嘴脸，真恨不得揍他们一顿。还没动手，那个女的就尖叫着：干嘛？撞了人赖账不算还想打人？
　　 要不是人家拦着，女人他都打。什么人？也不问一下老人怎样了，就死拉着说自己撞了人。她哪只眼睛看见自己撞人了？还说一看他就不是好人，哪会好心无缘无故把人送到医院。这都哪门子理？他黑皮脑门上写着不是好人？
　　 也怪自己，中了什么邪，发的哪门子善心？是因为那个老人刚才路过时说了句“孩子，小心，别着凉了”还是因为她跟奶奶一样是拾荒的。看到老人倒在血泊中，黑皮竟然脑袋秀逗了，想也没想就把人送医院了。好了，现在百口莫辩了。更可气的是这对狗男女来逛了一下，拍拍屁股走人了。说是医药费护理什么的都要算黑皮头上，不然法庭上见。听到“法庭”二字，黑皮瑟缩了一下。他不想再进法庭了，不想再去那个地方了，一辈子不想。相较于那个嚣张的女人，那个自称是老人儿子的男人更让人吐血。畏畏缩缩地让黑皮多担待。女人瞪了一眼，男人赶紧夹紧尾巴跟女人走了。什么男人！
　　 那对狗男女前脚一走，黑皮后脚就出了医院。你们的老娘你们不要，管我什么事，有本事就告我去吧，反正老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进去了还省得做饭了。
　　 深秋的凉风一吹，黑皮安静了下来。想起身份证还在人家手里呢。身上钱不够，刚才一着急就以老人孙子的名义把身份证压上了。那对狗男女来了交上钱就把他的身份证扣下了，说是私了就还他，公了也找得到人。认准了他撞的人。
　　 管他呢，拿去就拿去，我自回家睡我的觉去。抬腿要走，偏又鬼使神差走了病房的方向。被眼尖的护士看到了。大声叫着：32床家属，病人这么重的病，怎么可以没有陪护。离开请注意时间。
　　 黑皮刚要解释，看到毫无知觉的老人，又生生咽回了到嘴边的话。那满脸的皱纹，那满头的白发，奶奶，一定是奶奶再生了。黑皮情不自禁地叫了声：奶奶，奶奶？老人没有动静。
　　 老人满脸淤青，一边颧骨堆起老高，一只眼睛肿得也只看到一条缝，胯骨有裂缝，肋骨断了一根，所幸没有伤及内脏，可是这么大年龄，医生说起码得住院一个月。
　　 隔壁病床的陪护提醒黑皮尿袋子该换了，黑皮笨拙地换上了新的。洗了手回来，看着被单下那干瘦的身影，黑皮坐了下来，这一坐就是一个晚上。
　　 第二天他跟公司请了假，决定自己去找出那个肇事者。这事自己太憋屈了。
　　 记得当时路上还有几个行人，且还有几家店铺尚未关门，或许他们看到了车祸的全过程。
　　 黑皮堆着笑拜托邻床的看护照顾一下老人，他出去有点事，看护不信任地看着他，勉强点了点头。怕他跑了不成？黑皮恼怒地想，却又不得不努力陪着笑脸。
　　 骑着摩托车在出事地点附近一家一家的问：有没有看到昨晚的车祸肇事者？店家畏惧地看看他领口处露出的纹身，忙不迭地回答，没看到，不知道。忙乎半天没打听到一丝有用的线索。黑皮又想骂娘了。
　　 看看天色已晚，是不是该去医院看看？或许老人的家人在呢？自己又没撞人，为什么要自己去陪护，黑皮想想就憋气。想给女友打电话，可是昨天对方话说得那般绝，黑皮知道不就是自己的名声不好听嘛，每次她妈看到他那个脸拉得。可是我不是在改嘛，怎么就没人看到？就说现在这事怎么稀里糊涂就成了冤大头，真他娘的。索性打电话找哥们喝酒去。
　　 哥们建议索性报警算了。黑皮头摇得像拨浪鼓。报了警这会还能在这喝酒吗？再说他绝不跟警察打交道，他在奶奶坟前发过誓的。说来说去唯有找到肇事者这一条道可行。
　　 可是上哪找肇事者去？黑皮重重叹了口气——就没这么窝囊过。
　　 “喝酒，喝酒，啥也不想，现在只管喝酒。”黑皮咋咋呼呼着，似乎给自己仗胆，可是心里总感觉有什么事不踏实。
　　 从朋友家出来，黑皮还是觉得有什么搁不下去了医院。
　　 刚跨进病房隔壁床的看护就噼里啪啦如打机关枪说上了：“你这人怎么回事？如果你要请看护，请跟院方提出来，我没义务帮你看病人。”嗅了嗅，继续说道：“你还喝酒了，你把人撞成这样，自己还跑去喝酒了。”
　　 “我没撞人，人不是我撞的。”黑皮本来一直陪着歉意的笑，听到这儿忍不住分辨。
　　 “不是你撞的，还是我撞的不成。”看护说话越发尖刻。“一看你就不是好人，骑车横冲直撞，一条道都是你们的。”黑皮不知道这个“你们”指谁。可是人家帮忙照顾了一天，自己也不好咋的。只得一个劲地赔不是。
　　 老人呻吟了一下，醒了。其实老人刚进医院时醒来过，然后才通知的家属，可是这对狗男女竟然这么狠心，晃了一下就不闻不问了。黑皮又有想揍人的冲动。按昨天打过的电话重拨过去。
　　 听声音是那个儿子接的电话。黑皮恶声恶气地说：“喂！你那个谁？我说了人不是我撞的，我会找出那个他妈的混蛋的。但是，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我撞的，你难道连看一眼老娘都不用了。你什么男人？”黑皮越说越气。
　　 “我会去的，明天我去……”男人唯唯诺诺着，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一把夺过了。
　　 “喂！你是那个撞人的吧，你凶什么凶！你撞了人你还有理了。我们家老太本来好好的，还能挣俩钱，是你给撞医院去了，当然你要负全责。医药费我们自己交上了，你给赔出来，你不想护理你出钱请护工好了。”是那个女的，说话比黑皮还凶，话风一转，又说道：“当然我们也不是不管，这几天孩子要高考了，这是孩子一辈子的大事，出不得一点差错，孩子的生活、学习，我们做父母的这几天自然都要全程安排好，抽不出时间。明天我们会去医院的，做小辈的怎么可以对住院的老人不闻不问，那是要遭雷击的。”
　　 得，话都让她说全了。黑皮无言地挂了电话。
　　 老人又呻吟了一下。看着老人干裂的唇，黑皮想起护士交待不能给老人喝水，但是可以在嘴唇上涂点水。黑皮拿起水碗，用棉签蘸着轻轻涂在老人嘴唇上。老人努力睁开眼，似乎不太明白，眼神中满是问号。
　　 “奶奶，你看清谁撞的你吗？”黑皮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轻声问。可是老人除了眼皮轻微颤动，再没别的反应。
　　 没办法，黑皮只得再次坐下了，再次坐到天亮。
　　 直到查过房，还是不见老人的儿子媳妇，黑皮不耐烦，又打了个电话，是那个女的接的电话，先抱怨了一大堆，孩子就要高考了，昨晚又感冒了没上学；不能让她知道奶奶住院了，会更加增加她的负担，影响情绪。黑皮怀疑这些话的真实性，没好气地说：“再怎么着也不能不要老娘啊。”女人立刻换了口气：“你以为我们愿意啊，一切还不是拜你所赐。杀人偿命，撞伤了人自然把人治好了再还给我们。你还想怎么的，不然咱让警察来处理。”一听“警察”二字，黑皮就又矮了半截，不敢再跟那个女人争执，挂了电话。
　　 可是自己脱不开身，怎么去找肇事者？思量再三，唯有求小兰了。虽说小兰前天说的那般绝情，可是小兰是个善良的姑娘，不会见死不救的。黑皮有这个把握。黑皮给小兰打电话，刚接通，就听到小兰幽怨的声音说：“不是跟你说清楚了吗，还有什么可说的？”黑皮赶紧把事情交待了一遍。
　　 “你又惹祸了?”可以想象那头的小兰柳眉倒竖的样子。黑皮竟然有几分开心——她还是关心自己的。可是这个“又”何从说起啊。跟她相处这一年多，他何时惹过祸？被她管教得，还敢惹祸嘛。
　　 “我没惹祸，真不是我撞的，我以我奶奶的灵魂起誓。”这个誓对黑皮来说是最毒的，电话那头的人信了。很快赶了过来……
　　 看到小兰匆匆赶来，黑皮讨好地“嘿嘿”笑着，小兰给了他一记卫生眼。
　　 认识小兰纯属偶然。当年站在奶奶坟前的黑皮茫然不知往何处。家？没有奶奶的家算什么家？当他正像一个无助的孩子般鼻涕一把泪一把时，一阵阵“救命”声把他拉回了现实。
　　 几个泼皮正拦住一个路过的姑娘……
　　 黑皮攒了几年的劲正无处发泄。一顿好打，黑皮也挂了彩。
　　 顺理成章，美女爱“英雄”。小兰就这么做了他的女朋友。黑皮不曾隐瞒自己的历史，一五一十跟小兰交待得清清楚楚。让小兰再做决定。小兰却死心塌地地爱上了他。
　　 想当年风光时黑皮身边不缺女人，可那都是些什么女人，黑皮心里有数。面对纯洁的小兰，黑皮越发觉得自己肮脏。可他无法抗拒小兰的“穷追猛打”，他想，一定是奶奶在天堂给自己送来了一个天使。正当两人如火如荼时，小兰母亲跳了出来，坚决反对这门亲事。黑皮明白自己配不上小兰，也不怨她母亲，可他真的割舍不下小兰。小兰母亲以死相威胁，终于小兰跟自己提出了分手……
　　 小兰终究是个善良的姑娘。黑皮看着心爱的姑娘，深深悔恨自己当年的荒唐。
　　 这边有人照应了，黑皮全力寻找肇事者，他妈的我就不信找不出你这个混蛋来。
　　 又一天无果。黑皮决定采取哥们的意见。
　　 做了个大大的牌子，上面是大大的黑字“寻找目击者”，下面用小字介绍了此举的原因、目的，面酬等，留了手机号。杵在出事的地点。
　　 我就不信找不出你这个混蛋。黑皮暗暗跟人较着劲。
　　 黑皮的这一举动引来了众人的围观，有好事的网友拍下照片发到了网上，引来网络的热议。一天时间点击率就超过了五万。网友们一边倒地相信立牌者是个好人，支持找出那个肇事者。网友把把立牌人称作“最善良的人”，纷纷把“好人一生平安”的祝福送给他。甚至有人留言“哥们，有需要帮忙的言语一声”。还有人呼吁去医院捐款。
　　 黑皮是不知道这些的，他在医院忙碌着。老人已经清醒了，清楚地记得撞她的是一辆黑色摩托车，而黑皮骑得是红色的。黑皮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几天和小兰轮换着照顾老人，对老人小兰耐心周到，背过身却时不时地埋怨黑皮几句。
　　 这下可洗脱嫌疑了。黑皮觉得一身轻松。
　　 手机没电停了多时，充完电一开机，呼啦啦短信未接电话无数，把黑皮吓了一大跳。
　　 接了几个电话，对话半天，黑皮终于明白过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呢？好像一夜之间自己成了英雄了。黑皮有些摸不着头脑。
　　 老人已经醒了，状况比医生预料的要好得多。黑皮也要回了自己的身份证，不用被人“扣押”了。可是他还是不时到医院。说不清是为什么。或许就是因为老人的那声颤巍巍的“阿明”揪动了黑皮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
　　 当老人问黑皮叫什么名字时，黑皮习惯地说“黑皮”。老人说“本名呢”。黑皮这才想起他身份证上有个响亮的名字“赵德明”，然而连他本人都忘了，除了奶奶生前管他叫“阿明”外，几乎所有人都管他叫黑皮，而他自我介绍时，说的也是“黑皮”。
　　 当老人说着“阿明啊，你是个好孩子”。黑皮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不相信地看了看老人。虽然酷似奶奶，但绝对不是奶奶，黑皮确定。奶奶已经过世多年了。然而那声音，那语气……
　　 就为了这个称呼，黑皮一有空就往医院跑。不仅老人觉得奇怪，邻床的病人都觉得不合逻辑。已经确定不是你撞的人，换了别人赶紧闪人，不趟这浑水。这个人倒好，没他事了，还往事上凑。黑皮不管这些，反正他的事他做主，除了小兰不时骂他几句。小兰那骂人的话，他听着特顺耳。就怕哪一天小兰不骂他了。
　　 骂归骂，他还是照样一有空就往医院跑，陪老人说说话，帮老人剥个香蕉。又有好事的网友把这一段作为最新进展以跟帖形式发上网络，引起了新一轮的热潮。“活雷锋”“世纪末的楷模”，新的称号纷纷出炉。
　　 如果不是记者找到医院，黑皮还平静地按他自己的意愿过着生活。他不会上网，因为嫌烦，手机也关机了，网上沸沸扬扬他浑然不知。
　　 面对镁光灯，牛高马大，平日里一副无所谓的黑皮紧张得像个孩子。问一句，答一句。能一个字回答的绝不说两个字。病床上的老人看着黑皮的遭罪样，忍不住开口了。
　　 “你们别为难阿明了，他是个好孩子。他就是个好孩子。”于是镁光灯纷纷转向老人。
　　 “我跟阿明非亲非故，也不是他撞的我，可他有时间就来看我，陪我说话解闷，比我的亲孙子还亲哪。你们别再为难他了，阿明是个老实人……”老人还在絮絮叨叨，一旁的黑皮早已痛哭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