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喷泉

即使是过了十年，他也还会想起曾经的仲夏夜与初恋女友逃到三号大街时，恰逢天边展开一簇簇焰火的一刻。那个烟花绚烂的季节……
　　 音乐喷泉
　　
　　 城市在晚霞映的火红色中渐渐暗去，广场上的街灯被点亮，许多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把车停在会所的广场前，欠身下车，取出了一束黄玫瑰，脸上的疲惫还没有散去，毕竟独自开车奔袭十个小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轻轻点燃一支烟，却并不急着送到嘴边，只是看着它慢慢燃烧。在这个地点，这个时间，半是真实，半是幻想，他的心情黯然而悸动。他的城市已经被抛在了千里之外，哦不，是一千五百公里……
　　 他来这里，只为兑现一个诺言。
　　
　　 十年前的夏天，是象牙塔里最后的青春，她在这座城市读书，而他在另一座。他每次有空都会逃几天的课来看她，相较于感情，两张窄窄的火车票虽然昂贵，却更显得实在。每天，从天亮到寝室楼关门，他们在一起忘乎所以地吃喝玩乐，直到很晚很晚，寝室楼要关门了，他们才肯分开，她回寝室，他去暂住的地方。那天，他们还是在校园里逛，已经很晚了，但却不愿分开，只是紧紧地抱在一起，夜里很冷。她说：“你想回去么？”“不想，要不……”于是他们就拼命地跑，跑出校门，跑到了对面的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驶往附近的商业区。
　　 十年前的新区还有些荒芜，只在这个十字路口开张了一家快餐店，他们就在这里下了车。天气很凉，她披着他的外套，他却冷得偷偷地发抖。对面的豪华会所只建了一半，或许是为了庆生，门口跑来了几个伙计，点燃一筒焰火。在餐厅门前，他们紧紧地靠在一起，在第一缕焰火升空的那一刻，他们看到彼此的脸颊在迸射的光芒中红得发烫。
　　 “等你走后，还会再来吗？”她缩在他的怀里，轻声说。
　　 “会，当然会了，只要有空，我就会来。”
　　 “那咱们毕业了，咱们还会来这里吗？”
　　 “嗯……会，一定会。十年之后，咱们就到对面住下，夜里来这家餐馆喝奶茶，在广场上放烟花。”
　　 “你会来看我的，对吗？”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他感到她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衬衫，就更是紧紧地搂住她，说：“傻孩子，到时候咱们一起来，是一家人。”
　　 “你会不要我么？”
　　 “嗯？怎么会。我答应过你的，要娶你回家，生好几个孩子。十年之后我们开着自己的车，住在最好的套房……”
　　
　　 他很诧异自己竟然能记得这么清晰。天色渐渐晚了，有些寒意从夜色中渗出来，他不禁有些发抖。夜总会门外聚集了形形色色的男女，城轨列车在不远处的高架桥上疾驰而过。水幕从音乐喷泉里喷涌而出，措手不及的他甚至没来得及躲闪，手中的花束被打落了几片花瓣，散落在地上。
　　 十年前，也是这个地点，音乐喷泉还没有修好，只是一座新月形的双层水池，间或有水喷出，从一端到另一端。她十指合一，默默地许愿，将硬币抛在了水池中，”噗通”一声。
　　 身后的喷泉随着音乐的节拍将水流有节奏地射向半空。他的车就停在喷泉前面，被下落的水雾笼盖其中。他也不躲闪，只是站在那里，撑着一把旧雨伞。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大学里做文学青年时，谙熟于心的那句“尾生与女子期于桥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与现在的生活相比，丝毫看不出有任何的关联。
　　 一个女人牵着狗优雅地走到他面前，羡慕地打量了一番，又走开了。会所的保安朝他走来——一定是因为他挡在了喷泉前面——却又怯生生地走开了。“看，布加迪！”一个男孩大声说，身边的女孩也把目光投向这里。喷泉声、音乐声和车水马龙的嘈杂很快将他的声音湮没，男孩和女孩转身走向了对面的餐馆，消失在了车流和人群中。
　　 那家餐馆，依然在街口兀自地敞开大门，一边是嘈杂的大街和城轨高架桥，一边是夜总会。他想去餐馆喝一杯奶茶，哪怕只是一个人去，但又不确定是否还是从前的味道，如果是，他的胃是否承受得了那些载满了思绪的液体的冲击。
　　 他深吸了一口快燃尽的烟，却不小心被呛到，咳了两声，咳出了眼泪。音乐停止了，喷泉也熄了。他感觉自己的行为有些荒唐，背着未婚妻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他想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可眼泪却在这铁铮铮的汉子的眼眶中倾泻而出。轻轻解下自己的领结，系在玫瑰束上，他将玫瑰撂在喷泉的新月形石台上，打开车门，上车，发动马达……
　　
　　 广场，会所，喷泉和餐馆。记忆就像被搁置在石台上的黄玫瑰，美得不堪触碰，却注定被遗落在生活的轨迹上……
　　 一枚硬币，被轻轻抛在喷泉的水池里，噗通一声，再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