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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庄梦魇

作者: 耕天耘地 时间: 2010-08-12 阅读: 72次 点赞: 32个 评分: 3.0分

一、先说个书冒儿  我老家所在的那个地方名声不大好,乾隆皇帝骂过那儿,说是穷山恶水;上海一位大闺女在那儿插过队,回上海后成了名作家,写文章说我老家那地方

摘要:我老家所在的那个地方名声不大好,乾隆皇帝骂过那儿,说是穷山恶水;上海一位大闺女在那儿插过队,回上海后成了名作家,写文章说我老家那地方尽出淫女骚男 一、先说个书冒儿
   我老家所在的那个地方名声不大好,乾隆皇帝骂过那儿,说是穷山恶水;上海一位大闺女在那儿插过队,回上海后成了名作家,写文章说我老家那地方尽出淫女骚男。
   我老家那地方叫皖北。
   我老家叫槐树庄。
  
   二、槐树庄历史
   这是个老白毛时代的故事。
   先有树,后有庄,老家人都这样说。这就是说,那棵树是庄史的发端。
   那是棵老槐树,十来米高,五六人抱不过来。树身苍黑,树皮坚硬。庄上祖祖辈辈人,该死的都一茬茬死了,只有这棵树活得旺盛,而且一年四季常青,从不飘落一片枯叶。这就有点反常,千年古树成精了,成神了。事情到了这一步,槐树庄名字的由来也就没有一点悬念。这说明我的祖先很聪明,而且有点诗意。
   截止到我将讲这个故事之前,槐树庄没有出现惊天动地的故事。只听高过天说过,过天爷很会讲古。从前,一群和朝廷不对付的人在槐树下被砍了头,刀剁葫芦似的;又从前,一群人在树下被老日用机关枪给秃噜了,子弹穿透身子,打得树皮开裂;还是从前,这树下饿死过人,还斗死过人。过天爷说这些古时,脸上愤愤然,那些死人里头有他的先人,也有他的子孙。
   其实,这些都是没有意思的事,因为有大人物说过,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
  
   三、漏掉的几句
   这可不是废话,等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以槐树为界,树南是活人住的地方,叫槐树庄;树北是死人住的地方,叫老坟窝;树西半里有一条南北走向的大河,据说河那边是个鬼哭狼嚎的下流世界;庄东庄南是土地,种点麦子、豆子、瓜果蔬菜。
  
   四、杂毛爷的喷嚏
   杂毛爷是槐树庄最了不起的人物。
   听说他生下来时,就一气呵成打了27个喷嚏。有人就说,这孩子有福气。果然,杂毛爷活到83岁时,就已经有了16个儿子,8个闺女。儿子个个勤劳善良,女儿个个温良贤淑。只有小女毛豆天生痴哑,只会嘿嘿傻笑。但毛豆长到18岁的时候,又是24个兄弟姐妹中最俊的。这就是说,杂毛爷真的有福气。而且他活到当今八十有三,每天必打两次喷嚏,声响如雷,每次27个。久而久之,杂毛爷就成了庄上除去老槐树以外的第二个圣物了。几十年来,庄上每逢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要请杂毛爷坐首位。酒食对了胃口,他就正襟危坐,鼻孔朝天,郑重其事地打出27个喷嚏。是办白事情的,死去的人就升天堂;是办红事情的,来年必添一个白胖小子。庄上的巫婆丝瓜嫂是这样说的。生了大胖小子的人家逢年过节一定会到老槐树下烧香磕头,敬祝杂毛爷健康长寿。
   某年旧历腊月初十,庄东头郑家的狗蛋儿娶媳妇。这家人是个杀条虱子留根大腿的人家,酒席办得汤汤水水。天寒地冻,杂毛爷吃得无精打采。那天,杂毛爷半个喷嚏也没打,抹抹没有油水的嘴甩手而去。打那以后十几年,尽管狗蛋儿夜夜努力,累得腰弯背驼,他媳妇的肚子始终瘪瘪的。从此,庄上的人对杂毛爷更是敬若神明。
   杂毛爷的喷嚏练到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的地步。27个喷嚏,声声钟鼓悦耳,震动全庄,早晚各打一次。第一次是早上的喷嚏,庄上人准时起床,吃饭下地;第二次是傍晚的喷嚏,全庄关门合户,吹灯上床。这在槐树庄约定成俗。那天晌午,庄上的人都在地里割麦,杂毛爷躺在树下乘凉。一只黑蚂蚁爬进杂毛爷鼻孔,立时,27个喷嚏喷薄而出。地里人干活正起劲,听到这第二次喷嚏,顿感周身无力,哈欠连天,纷纷夹起镰刀,顶着太阳回家,关门大睡。不一会儿,狂风大作,暴雨骤至。全庄人睡得昏天暗地,鼾声如雷。一觉醒来,大家伸伸懒腰,惬意地说:“这一觉,真过瘾!”
   “小杂毛,你个驴日的野种!”
   大雨冲走麦子的第二天,过天爷望着自己那三分水汪汪的麦地,恼得在地上打几个滚,蹦起来大骂。
   过天爷是杂毛爷的唯一劲敌。
  
   五、唱戏和听戏
   旧历年一到,老槐树浑身披红挂彩,红布上大书:老槐爷保佑全村人平安。
   老槐树黑沉沉巍然而立,享受着槐树庄子民们的顶礼膜拜。
   年初四早上,一辆四轮木轱轳大车来到槐树庄老槐树下,黑压压满庄子人挤在车旁,翘首仰望大车。噼里啪啦一阵鞭炮响,咣当咣当响了一阵锣鼓,大车上出现身着戏装的外乡戏子。这光景,戏还不能开演。前排人堆中,杂毛爷颤巍巍站起来,面对老槐树连鞠三个躬,高声喊道:“老神仙在上,庄上男女老少给你送大戏来了,您老人家开眼啊!”
   “老人家开眼啊!”庄上的老少连同那些外乡的戏子都对老槐树鞠躬致敬。
   锣鼓唢呐鞭炮齐鸣,外乡人就在大车上拿腔作调舞刀弄枪哼起了“拉魂腔”。唱到“王三姐住寒窑”,女人们掩面痛哭,男人们咬牙切齿,心底里暗骂:薛仁贵你个孬种,我操你个没良心的十八代祖宗!唱到公子小姐打情骂俏通奸私奔,人堆里便有谁家闺女冷不丁“呀”地一声惊叫。这准是听到动情处打熬不住的男子占了她的手脚便宜。有时候,会有好几个闺女媳妇捂着胸部护着裤带在人堆里惊叫,这就是说,庄上下流男子还不止一个。那天夜里,杂毛爷的七闺女朵儿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瞎折腾,老娘掀开被窝,见朵儿鼓鼓的双乳一片青紫,白白的大腿根儿几道血印,知道是让人做了手脚,心疼地问:“疼不,乖?”朵儿娇滴滴羞答答地回了句:“疼啥?娘!不疼!”扯过被子,蒙头大睡。
   大戏从年初四唱到年初八,槐树庄就必有几个下流男子从初四到初八天天夜里关上门在家洗裤头。故事讲到这一步,就有点让正人君子之流作呕,这是没办法的事。
   要说槐树庄最下流的男人,那要数得上过天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六、过天爷恼了
   过天爷是槐树庄唯一住在老坟窝的活人。全庄过世的人都定居在老坟窝,其中最大的坟头据说是当年栽下老槐树苗的那对老夫妻的坟墓。过天爷亲眼看见,那对同一天死去的老男女被人埋在这里,那天的太阳发黄。就是说,过天爷的岁数到底多大,无人知晓。尊老敬寡本是皖北地区的文明精华,但槐树庄人却对过天爷这个“老龟孙”全无敬意。他只有住在老坟窝,或者说他喜欢住在老坟窝,搭一个草棚,衣食无人料理。这就是说,过天爷肯定有不是处。好在庄上人偶尔把一些三生两岁的死孩子丢在老坟窝,过天爷就扒下那些花花绿绿新新旧旧的衣裤鞋帽套在身上,且又极合体。这你就知道了,过天爷的个子其实并不高大,叫他“高过天”这个名字实在不知道我老家人是咋想的。过天爷的个子,用杂毛爷手量起来,恐怕只有五六拃。杂毛爷的爷爷的老爷爷的父亲说:过天爷三岁那年,折断老槐树上的一根枝条擦腚,从此他的身高就定在三岁那个高度了。
   过天爷这个名字虽有点夸张,但他最下流这个恶名却是名副其实。
   每一天,不论什么时辰,也不论阴晴圆缺,过天爷总要迈着小碎步,来到神树下,叉开两腿,双手从裆间拽出他那黑不溜秋的物件,震荡着喷出丈把长的热尿,那尿在空中画出一条优美的弧线,白花花,雾腾腾,全射在神树上。一时尿花飞溅,哗哗作响,惊起树上寄宿的猫头鹰哇哇哭叫着飞走。一边尿,过天爷还要用他那尖利的带着哨音的怪声哼着难听的下流调子。一曲哼罢,热尿撒完,过天爷又把他那物件摇了几摇,放进裆里,仍迈着小碎步,慢悠悠地踱回老坟窝。
   这当然要引起我老家人的公愤。平日,别说向树上撒尿,就是路过树下,朝树上望一眼,也是非常敬畏肃穆的。
   过天爷先前有过媳妇,死了。虽说他后来又捡个疯女人睡了几天,但这是后来的故事。现在,就得把他当作光棍看。
   唱大戏的日子定在冬天而不是夏天,这很不幸。过天爷虽然能像小孩一样挤进听戏的闺女媳妇堆里,但要对她们做点小动作,沾点手脚便宜,很是费劲。因为大冬天,大闺女小媳妇都穿着极厚的棉袄棉裤。好在天冷人挤,过天爷总有得手的时候。杂毛爷七闺女朵儿被揉烂的双乳和大腿,八成是过天爷干的。
   那会儿,朵儿没叫。
   那天夜里,过天爷躲在茅屋里洗了大半夜裤头。
   这可不是瞎编。开头提到的那位上海大闺女上山下乡住在槐树庄时,过天爷曾偷过她的带血渍的花裤衩,也偷看过她在秫秸夹的茅厕里解手。那大闺女回到上海写了一部小说《树下罪恶》,似乎把我老家人全部写成了恶棍刁民色狼色虎,这不公平。因为除去下流的过天爷外,老家人都是极正经的。这就是说,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神树庇佑下的槐树庄竟然让老不死的下流怪物毁了名声,举村大怒。
   那天,太阳红在头顶。过天爷叉着腿朝槐树上撒尿,杂毛爷倒背着手站在一旁,恨恨地骂:“过天爷,你个下流的老龟孙等着瞧!”
   过天爷头也不回,手捏着正毒毒喷射热尿的黑不溜秋的物件,嗓子眼里慢慢挤出一句:“小杂毛,站远点,别挡了爷爷的太阳光!
   杂毛公又朝前迈了几步,还是恨恨地说:“你个下流老龟孙等着瞧!”
   过天爷系好裤带,转过身朝杂毛爷翻白眼,声音尖利的说:“小杂毛,看你迎时几天!”
   文斗过后当然是武斗。论武斗,过天爷自然不是杂毛爷的对手。往来几个老拳,杂毛爷一把捏住过天爷细细的脖子,轻轻提起来,转磨似的让他在半空转了个天旋地转,呱唧一声甩在地上,上前噗嗤就是一脚,过天爷皮球一样射出去,叽里咕噜滚出几十丈远,噗地落在老坟窝的茅屋前。过天爷从地上爬起来,小脸皱成极可怜的一小把,嘤嘤地哭嚎,边哭边利索的掏出那物件,双手把握着,叉开两腿,姿势绝不优美地朝树下的杂毛爷边挺边骂:“小杂毛,我操你老祖先!呜呜呜,你个野种真横啊!呜呜呜。”
   那会儿,太阳发白。
  
   七、树下新人
   “李先生”在一天夜里来到槐树庄。
   那天夜里,全庄人做了同一个噩梦,梦见老槐树变成了一片火海。这可是不祥之兆。果然,人们天明发现,槐树下一夜之间多出了一间小白房子。老家人还没来及对此作出反应,那个住在小白房子里的青年就挨家挨户游说起来。他自称是李时珍的第六十代贤孙,承袭祖业,能治百病,对男女不育、月经不调、阳痿早泄均有神效。唯恐人们不信,他还向人们吟诵他老祖先写的《本草纲目》、《奇经八脉考》,极忠厚地说,初来宝地,混口饭吃,半年之内看病抓药不收分文。老家人看这小子面善,说话又像唱大戏那样受听,便消除了对他的戒心。直到他一剂药让狗蛋儿媳妇一窝养下一男一女两个娃子(后来取名大舍、二舍,舍者射也,以示纪念),老家人才热乎地称他李先生。
   不用说,杂毛爷绝对不会找李先生看病。那天,他在槐树下意外地捡起两片枯黄的槐叶,惊恐不安。杂毛爷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槐树落叶。“槐树庄怕要败了!“他长叹一声。
   那天晚上,杂毛爷只打了13个喷嚏,庄上人有点不安。
   接下来,关于李先生似乎没有什么故事好讲,他在槐树庄住了不到两年,就被狗蛋儿驮着埋到了老坟窝。
   那天没有太阳。
  
   八、死与乐
   自从看到那团火球,过天爷每次撒完尿都会激灵灵打个尿颤。
   天昏地暗,刮一阵风,亮一道闪,响一声雷,下一阵雨,槐树庄十分热闹。当时,过天爷正认真地朝树上撒尿,就见天地一片明亮,一团大火球从天而降,穿过槐树梢,准准地向小屋扑去,“轰”一声炸响,过天爷浑身打个冷战。
   雨停了,狗蛋儿和他媳妇合计半天,拿出家里最好的一床缎被,裹了李先生焦糊的尸体,埋进了老坟窝。
   “给您讲来给您听……
   神树大仙来显灵,
   惹了神树不得了,
   天轰雷击……不……留情”
   李先生住进老坟窝的那一天,巫婆丝瓜嫂坐在槐树下,手舞足蹈地唱了这四句歌谣。庄上人张着大嘴,看那天火掀去顶的房子,听那巫婆唱歌。
   从此,老家人又过上太平日子。那年大戏从初四唱到初十,比往年多唱了两天。
  
   九、引雷器
   太平日子没维持多久,滑子的到来,又让全庄人感到极大的恐惧。
   某年旧历二月初八,村西河边竖起一个高木棒,两股蚯蚓般粗细的黑线打河西下流世界扯来,一直向神树梢伸去。当人们发现树梢上冒出一个带着尖尖铁器的亮东西时,小白房已经翻修一新。一个高瘦,身穿白大褂的青年正把树上搭下来的两股黑线引进屋里。不一会儿,白衣青年又在白房子门口挂上一块白牌子,鲜红的大字写着:滑子诊所。
   “看病的又来了!”人群里有识俩字的一声惊呼。狗蛋儿媳妇就扯了扯男人的衣角,极心疼地说:“大舍他爹,咱又得破费一床段子被了。”狗蛋儿哆嗦着没敢吭声。忽然,小屋里传出阵阵女人的哭声,男人的笑声,什么东西的轰轰声。几个胆大的凑近门缝一看,见白衣青年正摆弄着一个木匣子,那亮光处一会儿有男人啃女人的嘴,似乎都光着上身;一会儿有飞机大炮穿梭。
   “坏了,这医生带着队伍来啦,有飞机大炮,有光腚女人!”几个大胆的一咋呼,人群四散。
   深夜,槐树庄静得像树北的老坟窝,一弯白惨惨的残月在树梢间游荡。庄上几位关心村里大事的老者和丝瓜嫂一起来到杂毛爷家。
   “槐树庄要败了!”杂毛爷威严地说。
   毛豆缩在墙角嘿嘿傻笑,几位老人心窝里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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