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杂文 >珞珈的草木

珞珈的草木

作者: 维也纳的猫 时间: 2013-07-26 阅读: 29次 点赞: 66个 评分: 5.0分

今天又去了图书馆,之前顺便去咖啡店买咖啡。暑假时校园里的人变得很少,咖啡店和图书馆里都显得比平时更安静些。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摊开论文看了许久,耳边才有一点

今天又去了图书馆,之前顺便去咖啡店买咖啡。暑假时校园里的人变得很少,咖啡店和图书馆里都显得比平时更安静些。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摊开论文看了许久,耳边才有一点杯子里冰块融化时发出的响动。又抬头看窗外,只有文史系大楼光秃秃的外壁,以及楼下平坦的草地。平白无奇的阳光好像把一切都照穿、没有留任何余地。我不禁觉得很遗憾,要是在珞珈山上,错落的枝叶才不会让想从书页上休息一下的双眼失望呢。这么想着,又不禁开始想那些在珞珈山上的人和事来。
   本科的大学在珞珈山上,让人印象最深的是满山的草木和向上的、蜿蜒的路。一来二去,在我脑海里,仿佛建校、迁校、再建校的历史都比不上这些年复一年守着学校的树木。我常在没课的周二上午去理学楼里找个没有人的教室看书。看累时,目光不自然地就落向窗外,总有梧桐茂盛的枝叶在风中摆动着,一股撩人情思的夏日意味;如果是秋天,我则喜欢雨水击打枯叶的萧条和空气里的雾气。树影的空隙间偶尔有校车驶过,但除了发动机的轰鸣声之外,最后总会回到一片寂静中去。我从来不记得自己有被吵得看不下书的时候。也许这些草木有时给人以宁谧的威严,让一切琐碎的噪音都消去了哪里。
   理学楼是历史建筑,虽然不高,但两旁的侧翼和回廊却很复杂,而且不对称。有时走到一截伸出到外面的走廊上,到尽头居然被拦腰截断,好像它本身更像是一段孤零零的断壁。石头的棱角已经磨平,所刻的图形也模糊不清,泛出青苔的绿色。这一段短短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走廊身处生机蓬勃的杂木的包围之中,沉默着,在柔软而细长的枝条之上是灰蒙蒙的天空。我还记得那几间教室里窗子特别的形状,铁条窗镶着厚玻璃,用推拉销栓开合。教室的柱子和墙面上刷着白石灰粉,垂着只有两根电线吊着的日光灯。运气好的话,能赶上文学系在不远处上课。教授抑扬顿挫的声音传来,往往历史的串讲最让我心潮起伏。那种用短短的语言讲完几千年的事总有种压缩了的奇妙意味。仿佛在上午的宁静和这由树影创造出的空旷之中,从书本上读到的一切都跳入了空气,白日梦也一下子无限具化、膨胀了。
   我记得清楚的一些下午都是在图书馆度过的。书库在二楼,要先走上一截宽大的回旋阶梯,放下包才能进去。雨天时,门口就堆满了湿漉漉的各色雨伞。书库从来没有让我的期望落空过。尽管我读书读得偏而且窄,但毕业时仍然有没能读完图书馆里所有自认为有意思的书的遗憾。书库里门窗紧闭,因此空气凝滞,旧书散发出一股独特的湿霉味,大概和印刷用的油墨纸张有关系。我看着书架上那些书脊已经崩落,封皮包了又包的书,不禁感到一阵绝望:它们已经在这里呆了这么长时间,被一届又一届的学生读;而到我真正读完它们、作好记录之前,又得呆上多久呢?我记得我在东亚文学区看完了村上春树和夏目漱石,又去进攻意大利人和俄国人。那些个下午,我在书架前翻书,有种在超市里采购的快感:欲望总是能被供给给填满。偶尔看一眼低窗外,是被深秋的雨水打湿的柏油马路,以及紧贴地面的秋叶。偶尔有鸟匆匆飞过,但大体上静得惬意。二楼沉默的经典之后是音乐史,我偶尔也去看看。在那排书前面站定,仿佛维也纳之声从中涌出: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以及萨义德对他们的美学批评……后来我又从下往上地发展到四楼。现代与后现代文学在那上面显得更加光鲜、也更吵闹。但我记得有一年暑假之前,我借了希罗多德的《历史》。那是在五楼深处的一个新开放的书房里,我在空调中满头大汗,在管理员们的家常话中翻书,感到非常幸福。夏天那粉碎一切的阳光从顶楼的高窗里落下来,那窗帘是墨绿色,绒面的……所以说,有时印象深刻的场景不过是几个毫不相关的意象的随机组合而已。
   从图书馆走回宿舍,路上的梧桐树枝互相交错,在地面上洒下影子来。如果是黄昏,我就绕道从另一个方向走,为了体味一下不同地方的景色和它们所引起的遐想。我喜欢一家复印店,它的入口藏在冬青树丛后面,里面又分上下两层。尽管狭小不堪,但每次去时要拨开树枝,总有一种别有洞天的惊奇感。我也爱着雨夜时,从宿舍楼前打湿的球场上反射的路灯光。宿舍后面是一片山坡,长满水杉。下雨时,有被放大的雨声传来。好几个晚上我的唱片听完,耳机里一下寂静无声,只好侧耳倾听着那雨。我在宿舍里读书,读司汤达,毛姆,还有一些不甚有名、但却直指人心的作家。在下雨的晚上读,也在午饭之后读。我学村上春树读托尔斯泰吃巧克力,也被法国人感动得一塌糊涂。室友笑我说闲书看的倒比专业书多,我想这要感谢珞珈山上的自由。对于一个没沾过什么世事的狂妄的学生,以及其想象和举止,都有着一种几乎溺爱般的包容。
   我常在周五天黑之后在外面走,那时的珞珈山归于沉寂,只有细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连行车的速度都放慢了,雨水在车灯前搅起一圈圈的雾气。广播让人沉溺在这种缓慢之中,仿佛时间发出微弱的声音,要求被什么凝固下来。周末我回家,回到城市原本的喧闹和心浮气躁中。这时往往看不进书,只能随手翻翻报纸,并且到处都有能分散注意力的东西:电视里的声音,街上的汽笛,商场里的音乐和广告。我和朋友喝咖啡,滔滔不绝地讲的也是些事后容易忘掉的话语。但一旦回到学校去,从公共汽车上下来,迎着山走去,我才发现周末所积累的活力还是比不上这些草木中自然的引力。有一年我周末在学校上课,得以看到比平时更加宁静少人的珞珈山。我在中午时走向车站,看到后面的树影倒映在湖面上,柏油马路上一辆车也没有,蔷薇花沉甸甸地开着,沿着湖岸伸展开去,我仿佛看到了不为人知的秘密一样欣喜。
   宿舍里的室友都很亲切,像家人一般。往往说的女生之间的猜忌和矛盾,在我们之间也从来没有过。我们爬过长满绿荫的坡道,也分享过看到被雨水打掉的银杏叶时,心里所涌起惋惜以及想快点去暖和些、有食物的地方的感觉。有一段时间,宿舍里跑来一只野猫。我们一边洗衣服一边闲聊,它就在地上打滚撒娇,弄的人在炎热中无心复习。有个个子十分娇小的室友去赶它,但也不是真的打,更像是和它赌气,看着更让人好笑。快要毕业时,我在校外当英语助教,那时刚刚上岗,耐心和脾气远远不如现在,常常被偷懒的学生气得半死。但下了课,一旦回到宿舍,打开门,看到其他人仍然像平时那样各自坐在桌前,不禁感到一阵轻松。十一月时,我甚至为珞珈山的草木而哭。当时自感前途不明朗,周围的一切也好像多少因为心境而扭曲、变得失色了。有一个周三,我从外面回来,感到无论怎样也无法从自己的情绪中振作起来,只有拖着步子往前走。猛然间抬头,却看到往日常走的那条小路两旁,梧桐树的叶子全黄了,金色连成了一片,背后的天空淡得几乎发白,但无疑却是最干净的蓝色。我不由得深吸了两口气,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我在想既然还看得到这些树,这天空,一切就算不得太糟糕。
   毕业后的一个梅雨天和朋友爬了珞珈山,拍了许多照片。回看时,感到留下的许多镜头也还是山上的花木。有玉兰和蔷薇,甚至是小小的石榴花苞。还有被雨淋湿的雕栏狮子,木头窗格,以及爬山虎。一想到也许再也很难在相同的时间里看到这些相同的景色,不能不说让人感伤。最后和朋友去看李达校长的雕塑。雕塑背后的树长得又高又密,仿佛一张绿网。近代史课上讲老校长的生平,现在记得最清楚的只有文革时期,不堪忍受折磨的校长托人带字条给中共领导,那上面的字仍然一丝不乱,透着一股文人的尊严与谦逊,让我听了很难过。很惭愧,我最缺乏直面惨淡、深入剖析的能力和勇气。但我喜欢记住个人的历史与命运,并且一直认为他们相较于大时代而言更值得记住。没有这些平凡人的苦难的叠加,时代的命运多多少少也收到了损毁,变得苍白。那每一张脸和他们各自的故事,对于我的今天而言,似乎更容易、也更理应产生联系。至少对于我来说,以这种方式,历史在承接、有所重量。
   现在到了北美,脑子里却装着珞珈山的草木,反而让我对所在的这树木种类少,分布稀疏,工业化的校园印象不好。只有一次,去年我去康奈尔大学参加活动,看到十月的康奈尔一片深秋的景色,空气中的雾气,红色的花楸树叶,趟过校门石桥的小型瀑布,一个声音在我的脑海里说:“珞珈山!”我才想起从前到过康奈尔访学的一位老师在书的序言里大书他对珞珈山的感情。当时觉得这文不对题,恐怕直到现在我才能慢慢摸到其中的一些深意吧。
   早就觉得自己抒不了情,那距离就仿佛和高中时代的古文阅读一样远。可现在喝着咖啡,又想了这些那些的。昨天才读的朱利安·巴恩斯认为记忆是最不可靠的,但我只求做梦时推开窗便可闻到珞珈山上的清气,看到满眼如画的草木和翠绿。

顶一下
(66)
%
5.0
评分
踩一下
(1)
%
珞珈的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