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有趣

摘要：那时的美好未来是什么样子的?我把书上的人物都给改头换面了，老师会如何对我？老实是无能的表现吗？ 深挖“思想根源”
　　 大冬天，外面天寒地冻。四年级。上午第四节课，自习。班主任李老师坐在教室门口的小凳上，看报纸。他间或抬起头来，巡视一下班级纪律情况。
　　 同学们都在安静地看书或做作业。我很快就把作业做完了，然后，就随意地拿过一本书，胡乱地翻看起来。那是一本政治教材，里面的内容都学完了，所以，就觉得没什么看头。看课本的最后一页没印多少字，几乎是个空白页，于是，我就拿起圆珠笔，在那书页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孩子的头像。我还给那头像“戴”上了顶棉帽，头像还是咧着嘴笑的，笔法幼稚粗糙，但看上去很滑稽。结果，同桌一转脸看到了，他被那头像逗乐了，笑得嘴咧得像我画的似的。结果，同桌那会儿的表情，正巧被李老师捕捉到了。
　　 我听到李老师喊同桌的名字，并让他到前面去。同桌只好照办。
　　 等同桌走到李老师跟前，李老师问：“你笑什么呢？看样子像过年似的。”我看到同桌指了指我，接着就听他说，是因为看到我书上画的小孩才笑的。李老师就叫我拿着那书到前面去。我也只能照办。
　　 到了李老师跟前，他就叫我把手里的政治书递给同桌，又叫同桌指出小孩在哪里。同桌接过书，一下子就翻出了那个小孩头像，然后，就拿到李老师面前，让他看。
　　 李老师把书接过来，看了那头像两眼，脸上就有了笑意。他抬头看看我，发现我也戴着棉帽，就说：“你这画的是你自己吧？上个课也不专心学习，你以为什么都会了？”说着，他又随意把书向前翻，一翻不要紧，我在书里搞的小把戏，就全暴露出来了。李老师边翻边看，脸色越来越凝重了。
　　 李老师脸上为什么凝重呢？原因是这样的：那本政治书里有很多的英雄人物的画像，刘胡兰啦，雷锋啦，刘文学啦，向秀丽啦，黄继光啦，欧阳海啦，杨根思啦，罗盛教啦，白求恩啦……他们都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和崇拜的偶像，但我平时为了好玩，就给他们每一个人都重新进行了“美容”，有的给加上了胡子，有的给加上了眼镜，有的给加上了皱纹，有的给加上了眼泪，还有的把嘴巴改成或笑、或哭、或惊诧的形状……这一改不要紧，问题就大了。
　　 你想想，当时是什么政治环境啊，虽然“文革”已经结束几年了，但政治还是处于“挂帅”地位的，你在政治书里给英雄人物“抹黑”，这是什么行为？是可忍孰不可忍？
　　 “欣赏”完了我的“杰作”，李老师终于勃然大怒了。他猛地把我的政治书扔到讲桌上，冲我厉声喝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都干了些什么？”喊完，又顺势拧住我的耳朵，道：“你犯大错了，知不知道？你得好好给我写检查，写不好，中午也不要回去吃饭了。”
　　 于是，心惊胆战的我，跟他去了办公室。
　　 第一次受到老师这样严厉的训斥，我脑袋有点懵了。
　　 办公室里，李老师继续训斥我：“你是不知道厉害，幸亏“文化大革命”结束了，要不然，你非得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不可，你这孩子思想有问题，还不是一般的问题。现在就给我写检查，认识要深刻，要深挖思想根源，现在不教育好你，以后你能坐牢，信不信？”
　　 我被吓哭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我哭着接过李老师递过来的笔和纸，开始写检查。
　　 但我真不知怎么写，我不知怎么挖思想根源，我就是觉得好玩，我不是反革命。但不写又不行。
　　 泪水朦胧中，我想到小时候看到的，人们批斗那些“现行反革命”的情景，想到那些“坏分子”被拉着游街的场面，又想到二年级时，一同学在自己大腿上反写“毛主席”三个字，而被全校师生开会批判的事件，心里就愈加恐惧起来。我甚至想到了自己会被逮捕坐牢。
　　 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我，用颤抖的右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检查，滴下来的泪水，都把纸张打湿了。现在已想不起来，我当时到底都写了些什么，只知道自己写完之后，李老师很不满意，说根本没有挖出“思想根源”，还说我思想长了毛，字也写得没有以前好了，必须重写。
　　 苍天啊，什么是“思想根源”，十来岁的我简直要崩溃了。
　　 放学铃响了，我还在写着检查。
　　 有别班的老师，看到李如此生气、而我又如此伤心害怕，就过来一问究竟。李老师郑重其事地说了前后经过后，就有老师叹道：小小年纪，不学好，是得让他长长记性。也有老师说：听说这孩子的爷爷，曾被打成“四类分子”，他是不是记仇了啊？好在有一位老师替我圆了场，他拍了拍我的头，对李老师说：看这孩子不像坏孩子，毕竟还不懂事，他也可能只是画着玩，无心的，算了吧，教育教育就成了。最后，又有一位老师也劝李老师。听了那两位老师的话，李老师虽然没有完全消气，但对我态度明显缓和了。等我把第二遍的检查写完，他看后，又疾言厉色地训我一番，才让我回家。
　　 那天中午，回到家，因为委屈和惊惧，我饭也没吃几口。父母问我怎么回事，我只说不太饿，没敢告诉他实情。
　　 最终，我也没有挖出所谓的思想根源，但内心上的阴影，却是实实在在地留下来了。
　　
　　 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在过得不好的时候，人们就对未来的日子，充满了美好的期待。村里人总是向往这样一种生活：大米饭，羊肉汤，筷子一拿嘴一张。大米饭和羊肉汤，是乡亲们心目中最美的佳肴，而“筷子一拿嘴一张”这样的动作，则最有诱惑力，这可以勾起人们对即将吃到美食情景的想象，令人垂涎。
　　 虽然日子清苦，但村里还是要经常召开“社员会”的，会上，队长要么引导大家批判某些坏分子，要么给人们鼓劲，增强人们对衣食无忧的未来的信心。队长说：“平板车，毛驴拽，一天赚个百十块。”有时，社员们也登台“献诗”，或曰：“我老汉，五十三，今年粮食堆成山……”或曰：“我老汉，五十八，干起活来真不差……”也有年轻人表演小剧目，剧中人唱：“毛哔叽，绿莹莹，颜色鲜嫩；的确良，水红的，还带花纹……”看来小青年比老年人爱美，老汉们更多考虑的是吃的问题，年轻人则开始关心穿漂亮衣服了。
　　 而在学校，老师则教育我们，要充分认识到“社会主席好，资本主义糟”，他给我们描绘的未来图景，就要高了一个档次了，李老师在课堂上不止一次地对我们说：到了二○○○年，我们国家就实现“四个现代化”了，到时你们刚过三十岁，正是为国出力的好时候，那时，我们家家都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我们心下就认为：二○○○年到了，共产主义就实现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也就是共产主义生活的具体体现。所以，每当看到校外那些泥墙上“奔向二○○○”的大红色宣传标语，我就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李老师还说，要想实现“四个现代化”，就必须“拿起笔，作刀枪，深揭猛批‘四人帮’”，“要把四人帮造成的损失夺回来”。因此，我们在课余就要按照老师的要求写写批判稿，不会写，就从书本或报纸上抄，所抄的，大多都是打油诗之类的东西。
　　 五年级时的一节作文课，李老师破例让我们每人写一首诗歌。那时揭批“四人帮”的气氛，已不怎么浓了，更多的是对当下“大好形势”的赞美，有一首歌谣流传甚广，歌曰：“小汽车，嘀嘀嘀，里面坐个华主席，华主席领导得好，大米洋面吃不了。”所以，当李老师刚布置完作文任务，我首先就想到了上面那个歌谣，但又不能照抄，怎么办呢？于是就绞尽脑汁地想，突然想到之前某天听广播时，听到了“粮食过长江”这样的说法，一下子就来了“灵感”，也就有了下面的“诗作”：“三中全会放光芒，今年麦子过长江，歌唱领袖华主席，歌唱伟大共产党。”
　　 作文上交后，我的那诗赢得了李老师的高度评价，他说我的诗“不仅有文采，而且有思想”，直把我夸得云里雾里，飘飘然不知自己姓啥名谁了。上年曾被逼“深挖思想根源”，现在也算是雪了一耻，足足扳回了面子。我当时在课堂暗暗下了决心：一定好好学习，长大后，争取当个科学家，为更多的人能过上“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生活，作出自己的贡献。
　　
　　 老实是无能的表现
　　 “全民皆兵”、“八亿人民八亿军”、“军民团结如一人”，大人是这样说的，我们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从懂事起，我们最崇拜的人，就是解放军战士。看了很多的战斗影片之后，我们也学着电影里的情节，放学回家，就玩打仗游戏，几个人扮演解放军，另外几个人就演国民党反动派，无一例外，游戏都是以解放军胜利、反动派失败而告终。
　　 在小学一年级入学不久，我们就学会了“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几个字，不仅早早地会读会写，而且，我们也把这口号当成了自己的责任，在很多时候，都把自己想象成为手握钢枪、英姿飒爽的战士模样，“敌人胆敢侵犯，坚决把它消灭净”，甚至，如果有人让我们去像董存瑞那样去手举炸药包，像黄继光那样用身体堵枪眼，我们也心甘情愿。只是，战争已结束，那样的机会太少了。
　　 有时候，我们也会因自己年龄小，不能参军而遗憾，有歌谣为证：“大雨哗哗下，北京来电话，叫我去当兵，我还未长大。”年龄小，那就好好锻炼身体，等长大了再说吧。所以，在学校里，我们就认真地做广播操，认真地上体育课。那时，“体育”课也改名称为“军体”课，以此来表明体育锻炼就是军训，就是为保家卫国作准备的。
　　 没想到，我竟能有机会当上“军体委员”。是四年级，或许是五年级的某天，班主任李老师想调整一下班干，结果就把我从学习委员，调为了军体委员。其实，打内心里我是不想当军体委员的，尽管我在家里喜欢和小伙伴们玩打仗游戏，但我在学校的体育成绩却不是很好，因为又瘦又矮，没力气，跑跳也不行，所以，我觉得我没有资格当军体委员。但李老师既然指定了，我哪能不服从，那就硬着头皮干吧。
　　 在我以军体委员身份上的第一节军体课上，李老师（他不仅教我们语文，也教我们体育）就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同学们在操场上集合完毕后，李老师就又让全体同学报数。报数结束，他就把我喊到他身边，对我说：“等一会同学们再报一遍数，报完后，你就算出一共是多少个同学，然后再向我汇报。”接着，他便给我示范如何汇报：先以标准的动作，小跑到他的面前，立定站好后，向他敬个军礼，大声道“报告首长，本班原有多少人，实到多少人，请指示，报告完毕！”说完再敬个军礼，最后小跑回到原位。应该说，这个汇报要求并不难，但我一付诸实践，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一是我以前从未这样站在全体同学面前讲话，再一个是当众做这一系列的动作，我实在觉得有点难为情，我一向是个害羞的人，我怕出丑。
　　 结果，我就出丑了，不仅没有按要求完成李老师规定的动作，而且连他交代的汇报语，也说得颠三倒四。看我慌乱无措的样子，同学们都笑了起来，李老师也是一脸的不满。在此情形下，我尴尬极了，简直有点无地自容了。然后我就哭了。
　　 我一哭，李老师就更生气了，说我这样的任务都完不成，太令人失望了。这时，有个大个的女同学，在队伍中大声说：“他老实。”李老师听了，马上回应：“老实？我看老实是无能的表现，哼！”然后，他就对我说：“你不能胜任，那就回队伍里去吧。”
　　 我被当场撤职了，李老师又让原来的军体委员上任。那一节课，我上得失魂落魄，感觉颜面尽失。多年之后，我经常会回忆起短暂的担任军体委员的经历，心想，李老师如果在那时不放弃，多训练我几次，说不定就能帮我克服胆小害羞的毛病，可他没有。而在以往，他是喜欢我的，其原因就是我“老实听话”，但当他需要我出头露面时，我的老实就成了障碍，就是他不待见的缺点。
　　 那节课之后，我被“贬”为了小组组长。虽然我学习成绩很好，但我常常觉得自己很“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