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花街
作者: 山西静子
时间: 2016-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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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花街早已存在,我所看见及亲历的,只是它的末尾,但一晃也已十几年。如今面目全非,还叫不叫黄花街,我真不敢说,近年城市改造的速度和变迁,早已超越我的思维了。我
黄花街早已存在,我所看见及亲历的,只是它的末尾,但一晃也已十几年。如今面目全非,还叫不叫黄花街,我真不敢说,近年城市改造的速度和变迁,早已超越我的思维了。我只能说,从前是叫黄花街。
至于多从前,还真不好说,民国,大清,还是北魏?没有考证,手头亦缺乏文字资料和实物依据,就是零星的,也不是传说。起码我生活过的那一段,那地方,是叫黄花街。
之前不是没有路过,车马匆匆,光顾看对面马路边城墙的风景了,意识到时,已经错过,转弯了,再回首,完全被灰黄的土城墙遮挡了。有两回甚至停留过,时间不算短,多半天,还有一个晚上。小平房在泊坑里,有些潮,大概和刚刚下过雨不无关系,雨水积在院里,从水道流出一些,有一些就流不出去,倒回来,留在坑坑洼洼里,闪着光。月色透明,掺多了水的奶一般,凝滞,潮润。这房是棉麻公司的,包括左邻右舍,这一片儿,都归外贸系统所有。这也是历史形成的。据说,解放初期,这儿还沿袭民国的称谓,叫黄花场,房少,空地多,是附近乡镇农副产品的集散地。后来分门别类管理,地皮也随之划拨开了,如果品类,归果品公司,绵麻类归绵麻公司,盖了房,垒了墙,将统领的外贸局挤到路边,再后来盖了楼,站在窗口,往北一揽无余,低洼处的黄花场尽收眼底,各大公司的地面如水槽上压好切割开的豆腐,四四方方,有墙毗邻着。曾经有过的热闹和辉煌已不复存在,但作为计划经济的遗迹依然保留着,少数几个人依旧坚守着已到尽头的荒凉。在小房睡不着的那个夜晚,望着窗外低沉的星月,我就想,这地方有些熟悉,是前生住过,还是将来会有关系,清晰而朦笼,不觉睡去,无梦。
多少年后才忆起,其实是有梦的,只是雨过地皮干,太阳一嗮,全忘记了。已经存储在记忆深处,当时不觉罢了。后来突然冒出,海市蜃楼似的,清晰可见,是一片金灿灿的黄花地,随风摇曳,金浪起伏。也有人和最初的我一样,以为这黄花便是家乡的忘忧草,学名萱草,黄花只是俗称,和小脚老奶奶称金针菜一样,演绎出一个金针姑娘的传说。外贸的农副产品公司,黄花和绿豆同样是每年收购的主打品之一。我甚至惯性地想,黄花街的名称,就是这样源起的。
后来才知道,大错特错,只知道家乡的黄花菜有名,便一叶障目,有些狭碍。这也怪不得我,我的童年,整个是在乡村度过的,涉足方圆不足十里。第一次走进这座梦中的古城,已经十九岁,第一次,或者说第二次亲近黄花街,又是几年后了。无知,是情有可原的,城市于我原本很遥远,我绝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成为其中的一员,并且遇到少年时上山下乡到我们村的知青,还成了同事,自然这已是后话了。
最先住到黄花街的是我堂妹,在黄花街后街,也就是外贸各公司的后边,黄花场的东北角,有一片独立的家属区,最初是排子房,后来分割成小门小院,独家独院,房小院小,但在城市能拥有一处已幸福的像花儿一样了。堂妹沾了结婚的光,住了公公分配的家属院,我听说并亲历后,和爱人羡慕得要死,成了沉重的梦想。那时,我已成了城市人,住在大西街大皮巷办公室一角,一张并不属于我的公共的单人值班床。对黄花街的名称来历已知之甚详,讲起来头头是道了,连住在黄花街的妹妹都讶然,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吗?真的吗?”
广州的黄花岗听过吗?自然是七十二烈士鲜血染红的黄花岗,碧血沃土,黄花殷红。黄巢的诗听过吗?满城尽带黄金甲,黄花,便是菊花,其实我也是才知道的,虽然菊花从小看大的,我妈妈的花池栽了一片菊花,黄菊花、白菊花、紫菊花,堂妹说,深秋了,老妈窗台上花盆的多头九月菊正怒放呢,可这和黄花街有啥子关系嘛。
黄花街的街字,显然是后起的,最初乃至于后来很长一段岁月里,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叫黄花场。往南往西属操场城街,是明清住扎守城将士的地方,已在北城墙外了,很开阔,士兵的操练全在这里,靠西南一片叫西营盘,才是官兵的居所。操场城有城墙围着,是独立的兵营,到我看到时,还有断断续续的土墙围着,像村庄外的古堡。而黄花街那一片,直达铁牛镇守的御河边,是一片菜地,二十多年前建了家属楼和学校,始称铁牛里。
黄花场最早兴盛源于九九重阳的赏菊,家家户户拿出自种的菊花,观赏买卖,后来官方介入,成了有组织上规模的市场,不仅仅是菊花,秋后农产品从郊外涌入,人流如织,商贸鼎盛,自然成了场。也有人说,最早源于北魏的盂兰盆节,又叫鬼节,是个盛大的佛节,正是秋菊茂盛的时节,用菊花装点是很自然的事情。到我看见黄花街时,场,已成为想象,只剩街了,横贯东西的是操场城街,到东街坡北有条拐把路就是黄花街。
站在黄花街口,我想象着黄花遍地的盛景,视线渐渐朦笼,最终还是幻化成一片金针,那个后起的金针姑娘的传说,飘飘忽忽,挥之不去。睁大眼,却又回复到现实,一片零落的瓦房和预制板房,窄逼的小巷,污水流溢,臭气冲天。和城中的街巷并无多少区别。不同的是城中的老院多是大杂院,正房外三边都有厢房,黄花街的院子是独立小院,只有南房和街门,是典型的新型家属院。
第一次上黄花街是晚上,正赶上堂妹的儿子雨濛过生日,忆起过逝的叔叔,有感堂妹美好生活的来之不易,半斤烧酒下肚,我醉了,梦见躺在萱草地上,凉风如水漫溢,花气如浪起伏,我仿佛漂流在故乡的桑干河上。忽儿菊香扑鼻而来,周围全是盆栽的菊花,金黄流溢,花潮荡漾,站在小舟上的金针姑娘,频频向我招手,两个红脸蛋涂了胭脂一般,我被掩没了,并不害怕。睁开眼时,阳光漫过窗纱,满屋光影闪烁流荡,快半前晌了。
那时我就想,我和这黄花街是有缘的,前世的缘、现世的缘、什么缘,朦朦笼笼,一闪而过,还真的说不上来。果然,两年后公司合并重组,我从城西的大皮巷迁到操场城东街的新办公楼,离黄花街一箭之地,隔条马路,随便一伸腿就到了黄花街。开启了我压抑多年后最辉煌的公司生涯,但稍纵即逝,如流星划过,在丽亮的瞬息又沉入幽深的黑暗,像公司的前途,暗淡无光,回天无力。
绝望之余,痛定思痛,我决诀地寻找属于自己的路,没有想到第一站就选定或停伫在黄花街上。和三四个志同道合的朋友组建了一家众益信息公司,起步阶段,资金有限,只好寄生在黄花街口的外贸大楼上,一楼有几间办公室,四楼即顶楼有间宿舍,我毫不犹豫地入住,白明黑夜地忙碌着,很少回对面的办公室和宿舍了。住进的第二个晚上就开始做恶梦,连续三几个夜晚从梦中惊醒,天光明柔,如水漫进屋里,呆呆地坐起,才发现四个墙角床上的同伴都是一样惊恐的姿式,说起来都心有余悸。
几乎同一时辰,做了同样的梦。并没有梦见遍地的黄花在风中摇曳,也没有梦见乡下来的红脸蛋金针姑娘。是一阵迷雾,如烟弥漫着,漫进楼道,漫进窗户。雾霭中,飘出一个冰一样透明的冷美人,长发飘飘,一袭白纱裙同样飘逸,腰间的飘带松弛欲掉,硬要从窗户进入,被玻璃阻隔住了,白皙纤长的手向我招唤,嘴角的笑意有些诡僪,要我和她去寻一条粉色的飘带,说是刚才丢失在后院树叉上,挂住了。我听到一个声音,在耳鼓上反复叮咛:别去,别去,那是个女鬼。我甚至想到了聊斋中的狐精女鬼。突然,那娇美的面目狰狞起来,青面牙,向我扑来。我惊醒,互诉后,梦境大同小异,不过是有从门上往进闯的,有揭开屋顶进的。问合伙的女经理,她笑我们心中有鬼。后来大楼的建造者许经理说,这儿,就在你们住的那个房间,或许是旁边的,还没安装门窗时,有个二十多岁女人从窗口跳下,穿着粉白的连衣裙,当场跌死,血流满地,裙带是挂在后院的树上。那棵槐树枯死了,剩下了秃桩,前年才锯断的,树桩还在。
后来做客房,住过的客人反映,都做过类似的梦。
我谔然,无言。也无法解释。满腔的热情顿时凉了下来,又回马路对面原先的宿舍住。没多久,新开的公司入不敷出,宣布关门大吉。外贸公司依旧苦撑着,反正是公家的,员工下岗回家,地皮儿还在,还能出租。不久,听说会议室改造的戏园也歇业了。
我彻底离开了黄花街,在城里四处漂着,不再做开公司的梦,凭自己的特长给老板打工,收入愈来愈高。偶尔回原公司开内退工资,瞥一眼黄花街,还是原先的格局,但似乎更衰败了。外贸跌入低谷,各家公司频临破产,院落荒芜,杂草孽生,很少有人出没。
又过了两年,卖给了开发公司,整体推倒,盖起了摩天大楼,总有二三十层。我堂妹搬进拆迁安置房里,据说很窄小,原先的小院也不大,但头顶蓝天,并不感觉小。我在马路对面仰望,有种欲倾的感觉,眼晕,头也晕。
至此,黄花街不复存在,叫什么什么小区,我忘了。不久,我安身立命的老公司破产,我没有了必去那边的理由。很久没有去过了,黄花街成了记忆深处一个曾经存在过的符号,况且,近年记忆日渐衰退,用不了多久,我也会不忘自忘的,像曾经茂盛后来无影无踪的黄花一样。大概这就是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