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在墙上的羊皮
作者: 窗户
时间: 2010-07-18
阅读: 100次
点赞: 59个
评分: 2.0分
他一直盯着墙上的羊皮看,看得眼花,然后心跳。那是一张处于青春期的羊的皮,从皮张的健康程度和毛的色泽方面,他看出了这一点,是一只健康的羊,然后却不知道什么原因
他一直盯着墙上的羊皮看,看得眼花,然后心跳。那是一张处于青春期的羊的皮,从皮张的健康程度和毛的色泽方面,他看出了这一点,是一只健康的羊,然后却不知道什么原因死了,剥下的一张皮用钉子钉在墙上。从钉子的锈迹判断,这只羊可能已经死了有一年了,如果是羊刚死了就剥下皮挂在墙上,就应该是现在这样,钉子已经布满锈迹,但依然坚固地钉在墙上。
一只健康的羊死了,他想,那么死的可能性就有很多种了。比如,可能是病死的,也可能是从坡上失足坠落下去的,还可能是吃了有毒的草,还可能是难产,也可能是圈舍上面的一根柱子坍塌下来了,当然,还可能是被人宰杀了。他知道通常情况下人要宰杀一只羊,都是要挑选最肥硕最健康的,正处于四至六岁的盛年,全身皮毛厚实油腻,散发出浓厚的羊粪气味,可以轻松跳跃过一米高的栅栏,耳聪目明。目明——就是眼睛明亮,充满迷人的温和的光泽——这是人通常情况下要宰杀一只羊所热中选择的对象。一只羊不可能会被人们饲养得太老,如果过了八岁,这只羊的经济价值就大打折扣了。所以在它们八岁之前,还处于盛年的时候,人们就开始掰指头算日子了。人们要选一个好日子,比如儿女结婚,中了五百元以上的大奖,跟别人私奔了一年的老婆经受不住人家的折磨又连夜跑回来了,仇家的房子靠西北的一角塌了,秃了三十年的头在一夜里突然又长出一层白色的绒毛,和自己吵过一架的马瘸子却突然嘴又歪了,喝汤都漏得喝不到嘴里去,或者是,和自己初恋的人甩了自己而生了一个怪胎终于有了报应,总之,等等吧,如果一个人整天居心叵测地等一个好事情,是不可能连一个都等不来的。而一旦好事情来了,但杀一只鸡又不足以表达自己无比幸福和兴奋的心情,就往往会磨刀霍霍地惦记一只眼力充满温顺、慈祥和美丽光泽的羊。
充满温顺、慈祥和美丽光泽的羊……他想着,羊的眼睛、眼神和光泽是多么地美丽啊!他常常专注地看一只羊,而专注的焦点就往往是它们的眼睛,泛着昏黄的光泽,而其实又是那样清澈和美丽。他常常迷恋于羊的眼神,上苍为什么把那样迷人而美丽的眼睛给了羊,却并没有给人呢?上苍为什么要青睐羊,让它们的眼睛使人都感到羞愧,自愧不如呢?
他常常长时间地看一只羊的眼睛,对其充满歆羡和迷恋。
他知道一只羊是很难活过盛年的,人们不允许它们活到暮年,不允许它们把肉活到老羊肉,不允许他们把一张柔韧性极好的羊皮活到老而变成一只老羊皮,所以就早早地会安排好这一切:安排好一场盛宴,然后还获得一张上好的羊皮。这是人们对一只羊所寄托的全部希望。
恩,他放着这样一群羊,常常在一些渠沿、坡地或后面的一道梁梁上,晨出暮归。
那些渠沿很陈旧了,根本不知道是谁修了这条渠。那片坡地也很陈旧了,不知道是谁开荒了这面坡,然后开始种庄稼。而那道梁梁的后面则是一片坟地,埋着数十口子在这片地上活过,吆喝过,繁衍多,好过或坏过的人,他们被风吹了几十年之后,都相继地埋在这片地的后梁梁上了。他们在那里躺着,坚守着沉默,不发出一点的声音,而且会永久下去。
羊在渠梁梁上吃草,他跟着,挥动着鞭子;羊在坡上吃草,一阵风吹起来,他揉揉迷离的眼睛,就吆喝着继续赶上去。羊在坟茔间走着,吃着草,吃着新坟上一场新雨后长出的新草,嘴角都是绿绿的汁液。他斜躺在那里看,看远处,看近处,看羊穿梭在墓冢间悠闲地吃草。
他已经知道了所有的坟里埋着谁,或埋过了谁(因为有些人是早已经化着泥土了,甚至可以推测是痕迹全无了,就只能说是埋过了)。而且每年他都可以看到几座新坟——突然隆起一个高高的土堆,然后在岁月的风雨里再慢慢暗弱下去,象天上的星星,闪亮一下,然后就暗弱下去,终于都会消失的,他想。
老羊倌的坟墓就记忆在暗淡下去了,才一年,他想,多快啊,连草都长旧了。
老羊倌是突然死掉的,大约活了七只羊的年龄,他掐指头算着,六六三十六——四十二岁,就正好是七只羊的年龄。在他的鞭子和刀子下,就已经送走了七茬——很多的羊了。而那只墙上的羊皮就是老羊倌留下的最醒目的痕迹。他的锅碗、被子和其它铺盖、衣服,甚至是放羊的鞭子都入棺,或焚烧以后让他带走了,人们说这些东西他还要用,并且已经用得陈旧且顺手了,既然他去了,就都让他带着吧,他还要用,并且到了那边可能还没有商店去买,所以可以带着的东西就都让他带着吧——半袋子的粮食生虫子了,人们把粮食用箩子箩一下,也入棺进去,人们说有虫子的粮食总是吃不得的——还有粮食里的石子,也都给他箩出来,说老羊倌的牙齿是不太好呢,两个龇牙咧嘴的门牙也已经松动了,再不捡去粮食里的石子,就恐怕两个松动的门牙也用不久呢。人们对老羊倌安排得很细致,几个妇女含着泪把老羊倌两双破了脚后跟的棉袜子也给他缝好了,装在枕头里,说用的时候方便拿呢。
老羊倌是雨后去后梁上放羊,稍不留神,从泥泞的后坡上失足滑进深沟里摔死的。当时没有人看见,只是找到了他的尸体,摆一个“大”字的形状,旁边还卧着一只摔瘫了的羊,于是人们就猜测,是老羊倌失足要滑到沟壕里去了,临危的时候他试图顺手要抓住一只羊救命,但羊却没有能救了他的命,却连他一起跌如壕沟里去了。他死了,但羊却还活着,咩咩地叫,只是瘫痪在那里。羊穿了很厚的皮不冷,而他却破衣烂在死了以后又冻了一晚上,于是变得酱紫而僵硬。
他斜躺在一个小土堆上,看着远处起伏的褐色的地,沟,还有远处云翳压迫着的一线瓦蓝的天,就在那里满无目的地想着。羊吃着草,间或抬头看他一阵,再埋头继续吃草,卷着舌头把新旧坟堆的绿茸茸的草吃了个遍。
真奇怪,他想,这些羊还多都在去年这个时候是老羊倌放牧着的,而现在却在吃着老羊倌坟头上的草了,吃得沙沙地响,却不知道老羊倌听到了没有呢?而老羊倌半袋子生了虫子的粮食吃完了没有呢?还有他的袜子是不是又穿烂了呢?他想。
他推算起来,在老羊倌手里,究竟是送走了多少壮年的羊呢?有多少羊在锅里炖成了肉和骨头,而又有多少羊皮被钉在了墙上,被徐徐的风吹着风干了呢?还有,老羊倌的刀子锋利无比……
老羊倌,他想,送走了许多羊,而是谁送走了老羊倌呢?是一场下了一夜的雨?是泥泞?是壕沟?还是其它什么呢?他想着,却想不明白。
“一张钉在墙上的风干的羊皮。”他想。
“一座堆在坡上的坟茔。”他想。
“漂亮的羊的眼睛……”他想。
“羊吃着老羊倌坟茔上的草……”他想。
他抬头看一看羊,羊似乎是都吃饱了,就都聚集在他周围,用无数美丽的眼睛看着他。他看着这些羊,看着它们的眼睛,就觉得心里突突地跳,于是他胆怯地不敢看它们,“这些羊竟然吃了老羊倌坟头的草,吃得肚子鼓鼓的,这时候在看着他,于是他莫名地产生了恐惧。
他是当天晚上消失的,没有留下信件,似乎还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人都听到羊在栏圈里咩咩地叫,去一看,羊饿着,而却不见他的踪影了。去后坡的壕沟里去找,也并没有找到。看看他的粮食,也并没有生虫子,两双棉袜子,好好的,后跟也并没有磨出两个洞来。只是他不见了,而坟头却没有因为他而再增加一个新的。
那张羊皮还钉在墙上,风干着。
他不见了,什么都没有留下,甚至没有钉在墙上风干的羊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