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山杨
作者: 刘波
时间: 2016-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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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山杨”叫杨青山,原来住河南,闹饥荒时到黑龙江投亲,在“三肇”地带的我的老家那个屯的一处向阳坡挖了地窨子,一家人就住在那里。窗户不大,用打了麻丝的白
摘要:老山杨邋遢、粗野、豪放,但发生在他身上的一件件往事中,都闪动着人性的光辉!
“老山杨”叫杨青山,原来住河南,闹饥荒时到黑龙江投亲,在“三肇”地带的我的老家那个屯的一处向阳坡挖了地窨子,一家人就住在那里。窗户不大,用打了麻丝的白纸蒙了,屋里,亮得晚,黑得早。没有院墙,用木头疙瘩叠起一个轮廓,支楞八翘,老远就看得到。每天太阳升起,金光晃醒了一家人,一个个才揉搓睡眼从“洞里”钻出来,知道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老山杨”家怪,屯中人就爱议论,倒无恶意,就当闲来嗑一把小瓜籽,扒开了皮儿把那仁儿放到嘴里嚼一嚼,喷香儿。“老山杨”把生产队粮仓里的大老鼠捉住烧吃了,要说上几天;他家用坟地里的棺材板做了门窗,要说一段日子;他与人打赌吃下十五块月饼,说了好些年。觉着新奇,大伙乐意学“老山杨”两口子说东北话,河南腔掺点东北味儿,一学就笑得前仰后合。“老山杨”走路呼哧带喘,有点结巴,说说话就把两桶粘糊糊的鼻涕甩到你脚下,然后把手往前衣襟上一抹,冲你笑。他人邋遢,家也埋汰,可不知怎么回事,这家有如冬天里的火盆招人稀罕,有事没事,都来凑热闹,只是不愿意去屋里小坐,顶多伸长脖子往屋里瞧两眼。那天,前院老张婆子进屋了,捂着鼻子跑出来,蹲在地上干呕,半晌才说:“这屋子臊气拉哄的,熏死人了。”“老山杨”媳妇并不生气,还笑:“虱子多不咬人,饥荒多不愁人,睡凉炕不死人。”对大家的笑话,她不太在意,总是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能吃饱饭就行,有地方睡觉就好。”
过着这样一穷二白的日子,“老山杨”一家倒其乐融融,没人看到一家人愁眉苦脸的样子。一铺坐上去蜷腿的炕,两床绘满“图画”的被,一张残腿的桌子,一个涂了紫黑漆的箱子。箱子里装了什么没人见过,箱子上摆放着两个咸菜碟子、一摞碗、一堆筷子、一把菜刀。里屋外屋(半米高的土墙隔开)连通的墙(洞壁)上挂着一双靰鞡、两把镰刀、一把尖刀、三把锄头、两嘟噜铁夹子,还有一只用秫秸做框用篙杆儿扎成的鸟笼子,是用来“滚苏雀儿”的。那喳喳能叫出节奏感的雀儿头上长了一撮红毛,母的肚皮雪白,公的肚皮血红,很好看,却傻得很,冬天来北方,不论晴天还是雪天,只要有吃的,陷阱也敢跳。一床小一点的被子“老山杨”两口子盖,另一床大一点的被子三个小蛋子(男孩子)盖,拉着扯着,藏了这边的头就露了那边的屁股。他家没闺女。“老山杨”体壮如牛,吹了灯就想干那事,也不管孩子睡没睡熟。一次,他趴在媳妇身上喊,小儿子一骨碌爬起来瞪大眼睛叫:“把我妈都压哭了,你还喊?”这事真假,没有考证,只是说得有鼻子有眼。“老山杨”两口子和睦倒是不假,从搬家来,没听过他们吵架。
“老山杨”爱打猎,有一杆土枪,用一块黄布缠裹着放在席子下,他有空就拿出来摆弄摆弄擦拭擦拭,这枪他只用来打兔子和狐狸。其实,他最擅长用铁夹子打黄鼠狼。冬天下大雪,他就乐了,有雪就有黄鼠狼的足迹。天还没亮,一个人穿戴严实了猫猫腰大步流星地奔北甸子去了。地上,拉长了一串歪歪斜斜的大脚印。人迷信,怕黄鼠狼,有说,黄鼠狼能成仙得道,有说,能释放化学物质迷人,虔诚人家还供俸“黄大仙”的牌位。这一带传着一个故事:有一天,太阳要落山了,莽汉张彪到十几里以外的亲属家吃猪肉,回家时猛地发现路边有个小东西竟直直地立着,仔细瞧瞧,原来是一只头顶一块干硬牛粪的黄鼠狼,一双小黑眼睛不停地转动看着张彪开口说话了:“你看我像个人,你看我像个神?”张彪这人不信邪,破口大骂:“我看你像王八犊子。”惹恼了讨封赏的黄鼠狼,听说害得他媳妇胡说八道好几天。
“老山杨”说这事不靠谱,他不信世上有鬼神。有一天晚上,“老山杨”喝多了酒,栽栽歪歪去坟地打黄鼠狼,夹子没掰开酒劲上来了,他顺势钻进一个新迁走的坟坑就睡着了,等老婆孩子哭哭啼啼寻来,他正说梦话打呼噜呢!有人问“老山杨”,睡在死人坑里,你不怕?他说:“人都是自己吓唬自己,哪有鬼啊!见过活人笑,谁见过死人哭了。”
一只黑皮黄鼠狼,像知道“老山杨”要捉它,这个洞口有夹子,它从另一个洞口逃出,两个洞口都下了夹子,它屁股朝外往夹子上蒙的黄纸撒尿,冻硬了纸再出洞。“老山杨”捉它一冬也没捉到。这小东西聪明绝顶,只要有人的脚印它就绕着走,闻到人的气味儿就跑。“老山杨”想啊想,终于想出个办法。过年前,一场小清雪白了地皮,“老山杨”又摸到了黑皮黄鼠狼的踪迹,顺着它可能走的几条路线下了十几盘夹子,下夹子时用木板铺在雪地上,不留人脚印。把白酒喷洒在地上使走过的地方不留人的气味。那天早上,他来溜夹子,发现黑皮黄鼠狼被夹住了正玩命地撕咬夹紧的腿,眼看就要咬断自己的腿逃跑了。“老山杨”一铁锹下去,拍扁了它的头,掏出腰间的刀,扒出一张油光锃光的皮子,到供销社卖了九块九角钱。他说这是祖宗价,特等皮货。屈指算来,他打死的黄鼠狼有一百零八只了,顶数这只最难打。“老山杨”打黄鼠狼——就是个玩。随着这句歇后语的流传,南北屯子发生黄鼠狼咬鸡事件,就来请他,他去了,黄鼠狼就见了阎王。有女人得了癔病硬说是冲到黄皮子(黄鼠狼的俗称)了,也来找他,他人还没进屋,那女人就不哭不闹了。你说怪不怪?还有怪的,谁家孩子哭闹,大人一说“老山杨”来了,那孩子憋得只抽嗒也不敢出声。
有一年农忙,生产队的马都耕田去了,拉碾子老马病死了,家家户户要吃饭,吃饭就得磨米面。牛倒是有,只是牛能拉犁却不拉碾子。没办法,谁家磨米面就人拉碾子,碾砣子慢慢悠悠地转,拉上几圈,人就晕头转向,累得蹲在地上倒气。“老山杨”去找队长,他要驯牛拉碾子,队长摇头:“瞎胡扯,咱这儿的牛啥时拉过碾子?”“老山杨”脖子一扬:“没听过呀!这回让你亲眼见识!”队长看他真心,让他试试,又叮嘱他不行把牛给祸害死。“老山杨”驯牛了,妇女和小孩子围上来指指点点。那牛像是知道要有苦难,死活不进磨坊,有头小黄牛进了磨坊却趴在磨道上放赖,任“老山杨”鞭抽棒打也不肯动一动,累得“老山杨”满头大汗倚在碾盘上呼呼喘粗气。他点着一颗旱烟想抽两口,火柴闪亮,他有了主意,划拉一把干柴放到牛屁股上,火苗窜起,牛嗷地一声跳起来,围着碾盘子疯狂地跑,驯牛拉碾子就这样成功了。
“老山杨”真狠,哑巴牲畜也不能这么祸害呀!有人又议论。“老山杨”说:“谁规定牛不能拉碾子?牛拉碾子,就不用下田,干活是本分,有什么不好?”
牛听话当然好,不听话,可就不好了。有头黑公牛交配时被牛倌抽了鞭子,这牛许是记恨了人却把气撒在马的身上,两天,这精神失常的牛顶死三匹裸马。这还得了,不杀了它,哪天顶死人咋办?生产队长下了死令。杀猪杀羊有人干,杀牛杀马这等大牲畜可就没人干了。原先,杀牛杀马的活儿由屯子无儿无女的老赵头干,可他去年死了,这牛谁还能杀?谁敢杀?“老山杨”瞅瞅黑牛,重重地说:“我杀它!我得给马报仇”。十多条壮汉撂倒黑牛,那牛眼放凶光不是好声地叫,瘆得慌。“老山杨”手起刀入,一汪鲜红从脖颈处窜出来,牛咽气了,眼睛却瞪得溜圆。“老山杨”自言自语:“谁也别恨,作恶都没好下场,牛也不例外!”
屯子东头朱二家办喜事,朱二媳妇不知是着急上火了还是乐极生悲了,儿子刚刚入了洞房,她一个跟头栽到地上蹬蹬腿儿,脸憋得紫青,手伸进嘴里要把喉咙掏出来。有人急忙去套马车要去医院,有人跑去请大队的赤脚医生。“老山杨”看人快不行了,推开乱作一团的“呆人”们狠狠地扒开朱二媳妇的嘴,见有一个杏子大小的血泡鼓鼓地塞在朱二媳妇嗓子眼上,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伸出脏兮兮的二拇指猛戳那血疙瘩,一线红色喷出,朱二媳妇倒上来一口气,人得救了。“老山杨”眉开眼笑地搓手板,如干了一件出人头地的大事。
“老山杨”出手救人的事传开了,有人说,“老山杨”可真有两下子,不是医生却懂得看病。也有人说,还美呢!要是把人家戳死了,可就摊上大事了,这叫虎!“老山杨”说:“虎!就虎吧!救命的虎事总得有人干吧?”
往后的日子,“老山杨”真办了一件虎事,让他短寿了几十年。东屯供销社有个店员,爱赌,专门用赌博的方法戏弄人,有几个虎人上了当。这人像打擂台赛,规定时间和数量,只要你吃下相应的食品,就翻倍送你这种食品或是折成钱给你。那年代,农民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顿好食物,这样,谢老大吃了二十块豆腐,跑肚拉稀好几天;吴大柱子吃了二斤大葱,小脸煞白儿躺在炕上哼哼;郑老疙瘩吃了二十根麻花,撑得满地打滚。如今,他又放出狂言,如果有人能在半小时内吃掉十五块月饼,他白送十五块月饼,外加十元钱。“老山杨”去挑战,也加了条件,让那店员写了保证书,我赢了,今后不许再“割东”(赌博)害人。他瞪起牛眼,一口气吃下十五块月饼,肚皮上如扣了一口锅,被人抬回家,躺在炕上脸色白黄像死人一般。上了年纪的人出主意,让他媳妇搀着他到打谷场上翻动石头磙子,说这样消化得快。那天,“老山杨”伴着媳妇的埋怨声在打谷场上折腾到大天亮,从此落下病根儿,得了严重的胃溃疡,不到六十岁就死了。
后来,给“老山杨”起绰号的“刘秀才”常给子孙们出一道奇离古怪的思考题:黑夜残烛下,假如一具死尸起身向你走来,迎上去半步就是英雄,但绝大多数人一定选择后退,“老山杨”会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