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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水人

作者: 刘应 时间: 2016-04-11 阅读: 105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北方毕竟是北方,现在已经是春天的尾梢,故乡的桃花早就谢了,而这里的桃花正在开旺。别的树木,才陆续在枝丫上面冒出嫩绿的新芽,站在高处望去,只看得见一排排枯黄的

北方毕竟是北方,现在已经是春天的尾梢,故乡的桃花早就谢了,而这里的桃花正在开旺。别的树木,才陆续在枝丫上面冒出嫩绿的新芽,站在高处望去,只看得见一排排枯黄的树冠上点缀着几簇鲜绿的色彩,此时故乡的路边、山坡上,早就高高低低地延绵着一团团深浅绿色交错砌成的墙,有一些开得晚的野花,大胆地从满山绿色中探出头来,可爱极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孕育出这满坡的绿色?答案是土地和水,想到这个答案,我不禁微微一颤,每次离家之前,奶奶都会再三叮嘱我,她说找人给我算过命,不能碰水,要是有人约我去游泳、看海,一定要婉拒。这是一位白发苍苍,容颜迟暮的老人的嘱托,我时刻都放在心里。水啊水,难道我就真的能逃离你牵着我的长绳?离开故乡近三年的时间,最让我难忘的,还是村里对面坡上的那口水井。
   我并不知道水井存在了多久,反正从我懂事以来它就一直站在那儿。水井里的水是从对面山顶上流下来的,不管是春夏秋冬,它都一直保持着一定的流量,丝丝缕缕,温婉动人。村里的人为了取水方便,造了一个五六立方米的小房子囤水,只在前面留了一个齐腰高的口子打水。水井的前面,是一条完全裸露在外的水沟,毫无遮掩的水沟里,竟然流淌着没有一丝污染的泉水,偶尔在水面上漂些落叶,但是水依然格外清澈透明。水沟两边四季不枯的沙树,倒映在水中,和静处沟底的碎石,很轻易地组成了一幅漂亮的水墨画。
   自来水没通的时候,每天一早,村里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挑着桶,背着壶,拿着水瓢,就来取水了。用扁担的人伸开双手,拽住桶系,背壶的人,佝偻着背,缓缓行走。来到水井旁,放下担子或者背篓,挑水的弯下腰去把水桶扣进水中,往下一压,呼啦两下,水桶里的水就有七七八八了,再用水瓢舀上两瓢,两只桶就满了,往桶里放上两片沙叶,一切妥当,伸伸腰,拿起扁担,勾上桶系,熟练地放在一边肩膀,毫不费力地迈开稳健的步子往回走,满满的水,难免经不起颠簸和震颤,总会溢出来,幸好水桶里放了沙叶,溢出的水会少一些。扁担在肩上来回起伏,一路的洒落,路上留下了一条湿漉漉的水印,到家以后,把水倒在缸里,女人们舀在锅里,热来洗脸,顺便烫一烫猪食,男人挑着桶继续挑水,直到把家里的水缸挑满。
   至于背壶的,就得等上一会儿,他们背篓里面的水壶和瓶子,大多都是平日里积累的,打酒的塑料壶,喝完饮料后的瓶子,装菜油的瓶子,等等,装满一背篓,只得一个个把盖拧开,拿着水瓢在水井里面取水来装满瓶子,或者直接拿着瓶子往水井里斜放,用力按下去,咕噜咕噜地就装满了,套上几层塑料袋,盖上盖子,再按大小次序放入背篓里面,背着就走了。挑桶的一般都是成年男子,因为他们能掌握扁担挑水的秘诀,别看挑水很简单,没有几年的功夫,要想完完整整地将水取到家里,是不可能的。背壶的,一般都是一些年迈的老人和十二三岁的孩子,这些老人有的无妻无儿,有的儿女不在身边,他们想要吃水就得靠自己,所以常常在挑水的路上,看见他们佝偻着腰,拄着拐棍,缓缓地行走,走不了多远就得停在路边专门放背篓的石坎上面歇气。即便他们走得很慢,即便水壶和瓶子的盖拧得再紧,水难免会禁不住颠簸顺着他们的背流淌下来,背到家里,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村里出去上学的孩子,到了周末或者假期就会回来,每天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负责把缸里的水挑满,拿副水桶挑在肩上,那个极少经受磨练的肩膀,根本就经不住扁担在肩上的舞蹈,走在路上,忍受不住扁担和肩膀的厮磨,两边肩膀来回换,有时两边肩膀疼得厉害,只好弯着头,像一只缩头的鸭子,把扁担放在颈部下面,让两边的肩膀都分担一些重量,两手拉着桶系,像极了一个行走的大字。这种方式溢出来的水肯定很多,他们宁愿多选择跑一趟,也不会把两只桶的水都装满,无疑成了路过的人口中的笑话,有时在路上遇见扛着锄头下土的大人们,看着心疼,就帮忙把水挑回去。不过,时间长了,孩子们的肩膀也硬了起来,他们再挑水的时候,没有人会笑了。这些孩子,上学临走之前,总会把家里的水缸挑满的。
   吃完早饭以后,大人们纷纷扛着锄头下土了,留着女儿在家洗衣做饭,那刚刚消停不久的水井,又开始活泛起来。村里的姑娘们背着一背篓的脏衣服、床单被罩,甚至是家里的抹布,锅碗瓢盆,拿着大盆和洗衣粉就来了,水井的前面,有一块石板,洗衣的姑娘把盆放在石板上,从水沟里舀水进去,“噗噜噗噜”地把衣服放进去泡好,洒一些洗衣粉在上面,先写床单被罩,后洗浅色衣裤,最后洗容易褪色的衣裤,她们全都是知道的。有的人家挑水比较晚,站在水井旁打水的时候很少招致埋怨,她们洗好衣服以后,一一摊开来晾在沟边的树枝上,石头上,晒上一个中午的时间,下午再来收回去。
   盛夏的时候,水井前的水沟就成了男孩子们的去处,三五个小伙伴越好一起将水沟堵起来洗澡。至于平日,就牵着牛在水井上面的山坡上吃草,回家的时候,总会拉着牛到水井前面的沟里来喝水,有的时候,不用人拉着,牛也会自己跑下来喝水。水井里的水是人吃的,沟里的水是牛喝的,除非是男孩子故意牵牛喝水井里的水,牛很少会站在石板上伸头到水井里去。男孩子们两手合住,从水井里盛水来喝,或者直接把头伸进去,喝上满满的一口,那叫一个甘甜凉爽。
   后来,村里的乡村路通了,好几家人在路边修了平房,叔叔家也跟着修了平房,为了吃水方便,路边的几家人干脆买来水管从水井里顺着水沟埋了一根水管到各家门前,村子里的人挑水背水就缩短了一半的路程。本来,水管是一直埋到村子里面的,但是村子太高水上不去,就只能到对面去取。别的村子里面没水吃的时候,也会推着斗车挑着担背着壶来叔叔家取水,由于水井里的水一年四季都是流淌着的,别人来接水的时候,我们也乐意让人家接。
   山头那边住着两个单身的男老人,大概六七十岁了,每天他们都会背着很多瓶子来取水,这两个老人,身材矮小瘦弱,无妻无后,长期和泥垢打交道,我曾去过一个老人家帮他调电视,家里除了那个电视以外,便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来背水的那天,我正在接水洗地,我看他放下背篓,从中挨个取出各种各样的塑料瓶来接水,瓶身不高,需要拿着才能接水,我看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我说我来吧,跑过去帮他拿住瓶子,他的手很粗糙,手掌上布满了很多细刀口状的条纹,手指粗壮,指甲里面黑黑的不知道塞满的是什么东西。我弯下身去,他也没有我高,蓬头垢面,胡子也没刮,天气还算暖和他也穿了很多件衣服,特别是那些瓶子,瓶身上面的油状物和灰尘已经粘在一起,出于同情,我把瓶子涮干净我才接水的。每个瓶子都装满水以后,我替他装在背篓里面,正想说我帮你背回去吧,他就一个劲儿地笑,边笑边感谢,我没怎么听清,他就背着水走了,看着他深深地佝偻着腰吃力地爬坡的情景,心里不禁一颤。
   缺水的时候,其他村里的人都会来路边接水,他们也每天拿着工具,成群结队地满山寻找水源引进村里。生活大概从来都是哲学的,人有所失必有所得,不一定所有的人都能按照我们的想法来活着。远离了故乡三年的时间里,感慨最深的,还是水井诗意的生活,要是童年少了这一部分,一个村的人少了这口井,我们该怎么成长。
   我们这些早年离开故乡的人当中,大部分人对故乡的模样是矛盾的:具体和不具体的,具体到记忆深处的探戈能蔓延到故乡的一块土地,一堵石坎,一口水井,仿佛记忆中的故乡就该是这个样子的。不具体的等你真正地到达阔别多年的故乡时,你会把眼前看到的景象和之前早就构想好了的景象对比,然后会很尴尬地问自己:这难道就是我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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