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

摘要：他知道儿子白养了，还不如养了一条狗。 在西南的农村，从初一至十五，都还算过年，这段时间难得轻闲，人们都躲在了屋内，一家人围着火炉，惬意地聊着天。屋外刺骨的北风，吹了一阵又一阵，冷的让人打颤，路上行人断绝，天上飞鸟绝迹，整个村子似睡着了。
　　 一双枯瘦的手，又黑又脏，长长的指甲内填满了黑色的泥垢；失去青春的皮肤，似一张失去水分的皮，铺在手上面，有的地方还长出了老年斑，似掉落在纸上的油墨，这一块，那一块，让人看得触目心惊；一件破棉衣，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油黑油黑的，棉衣似被无数子弹打过般千疮百孔，露出了里面的棉花，有的棉花也已经丢失，可以看到里面冻得通红的血肉；脚上的鞋子还算是鞋子的话，脚趾头都露出来的破解放鞋，草绿色的鞋面是从鞋子的款式推断出来；左手握着一根拇指大的竹竿，算是拐杖，右手拿着一只破碗，背驼的很厉害，头快要着地了，根本看不清他的脸，不用看也知道，那肯定是一张布满沧桑的脸。
　　 脸的主人叫不倒翁，我们村子里的人都这么叫，他的本名反而忘记了。寒风中，不倒翁麻木地走着，他已经忘记了尊严，空空的肚子驱使他寻找食物，从一家门口走到另一家门口，低着头也不说话，等待着别人的施舍。大家乡里乡亲，都很同情不倒翁，年纪一大把，还要出来要饭。那时候，田地刚分包到户，大家日子过得紧巴巴，帮助不倒翁也很有限，最多有一张破棉被，或者一碗稀饭。
　　 不倒翁一生坎坷，命途多舛。他很小的时候，爹娘就去世了，靠给地主家放牛生活，饥一餐饱一顿，慢慢长大。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他很瘦弱，一米八的身高，似竹竿一样，人们都担心他在干活的时候，不小心就把自己折成了两段。不倒翁头脑很聪明，勤劳能干，主人家所有人都很喜欢他。不倒翁与主人家独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最后两人结成了连理。不倒翁脾气很好，对长工们也很和蔼，从不克扣长工们的工钱。但是，他时运不济，好日子还没过几天，打倒地主的浪潮到来，游街、批斗一样不拉下。他的妻子受不了这样的苦难，跳河自尽了，留下嗷嗷待哺的儿子长生。苦难的日子，由于长生的存在，不倒翁才支撑着没有倒下，就算死，也要把长生拉扯大。一年一年，他拼命劳作，燃烧着生命，腰越来越弯了。长生终于长大了，娶了老婆，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不倒翁的要求不高，只要有一碗饭吃，在一边静静地看着长生，别无他求。但是这样简单的愿望，都难以达成。
　　 “出去，出去，老不死的，没有看见你干活，就知道吃……”桂花指着来吃饭的‘不倒翁’不停地骂道。长生站在一边，没有言语。
　　 不倒翁不敢还嘴，他知道，他对付不这个媳妇，嘴上骂骂还是好的，真动手她也敢。不倒翁很后悔，却没地方说理。当时，他去接亲，看见桂花是多么乖巧的一个女孩子啊！完全看不出来，她的身体里隐藏着一只如此凶猛老虎。不倒翁老了，再也干不动了，他知道要仰人鼻息过活。但是只要儿子过得好，他就开心，受点气不算什么。
　　
　　 大年三十的晚上，家家团聚，吃着年夜饭，享受着一年的劳作成果，却没有不倒翁什么事。他们家吃年夜饭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叫他，比平常吃得都早，长生与桂花吃完了，不知道去哪里玩了，根本不在家。当不倒翁按时去吃饭的时候，锅里什么都没有，他只能自己找吃的，却什么都没有找到，食物早被桂花藏了起来。不倒翁的这个年饿着肚子过了。
　　 第二天，等待他的是一床破棉被，一袋烂谷子，那只“老虎”把他赶出了家门，不允许再进家门一步。不倒翁争辩了几句，母老虎就是一顿拳脚，长生只是在边上看着，似这不是他爹，一点表示都没有。不倒翁有家不能归，他家不远处，以前养猪的草棚成了他的家，四面无遮挡的墙，寒冷的天，寒冷的夜，他含着眼泪卷缩在里面。
　　 村里知道了这件事情，村长来了，书记来了，妇女主任也来了，一个个都做桂花与长生的思想工作，世间什么最大，生你养你的父母最大，他们劳累一辈子，别无所求，难道一个安度晚年的机会都没有吗?迫于村里的压力，桂花不得不把不倒翁接回家。
　　 但是，好景不长，一个月后，不倒翁再次被赶出了家门，桂花说老不死的太脏，似一辈子都没洗过澡，老远就闻到一股馊饭味，吃饭的时候还掉口水。村里干部来来去去多次，不倒翁出出进进多次。村长再也受不了如此折腾，下定了决心，让长生与桂花写保证书，不能再赶不倒翁出门。长生却不愿意签字，他认为都是不倒翁让他受了如此多的苦难，如果不倒翁不是他爹，他早就跳出了农门了。不倒翁的成分不好，他上不了大学、当不了兵，一辈子只能在穷山沟打转。村长一听，当场就气炸了，一鞋耙子朝长生扔了过去，大声吼道：“你这遭雷劈的，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常言道：‘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你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不倒翁在门外听到长生的说话，大哭了一场，他知道儿子白养了，还不如养了一条狗。
　　 风鸣雨啸，夜黑如墨。老人回头，再次看了一眼远处的灯光，那是幸福的灯光，是有温度的。不似这夜，这雨，冰冷而刺骨。他看完这最后一眼，把花白的头伸进了自己裤腰带做成的绳套，踢开了脚下的石头。
　　 风更急了，雨更密了，风雨夜无路可走的老人，就这样离开了他深深留恋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