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大泽
作者: 江北乔木
时间: 2016-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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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巍大泽山,滔滔胶河水。在平度这片有着光荣传统,且经受过血与火洗礼的红色土地上,曾发生过胶河之战和解放平度城等著名战役,也发生过杨家惨案、马戈庄惨案、新河桥
巍巍大泽山,滔滔胶河水。在平度这片有着光荣传统,且经受过血与火洗礼的红色土地上,曾发生过胶河之战和解放平度城等著名战役,也发生过杨家惨案、马戈庄惨案、新河桥头惨案等十几处惨案。烈士的鲜血染红了这片土地,先后有5016名烈士,为了祖国和人民的利益血染疆场。还有历次战争的幸存者,他们同样奔赴战场,英勇杀敌,在九死一生中捡回了这条命。这些抗战老兵,现都接近九十岁高龄了,为了挽救红色基因,市老干局组织了遍访抗战老兵活动,我有幸参与,踏着这片鲜血染红的土地,进村入户,采访抗战老兵,他们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壮举,深深打动了我,因而写下了这篇文字。
弹片留在头上70年
抗战老兵孙洪训今年88岁,他的头上,1947年打进了一块弹片,至今仍未取出来,已经在他头上驻留70个年头了。与老人说起这块弹片的事来,不免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
1928年7月3日,孙洪训出生在平度市仁兆镇孙家汇村,一个贫苦农民家庭里。1938年,日军入侵平度后,在他村子附近的刘家庄、古岘都设了据点,在当地强掳民工,抢夺财物,激起了少年孙洪训的刻骨仇恨,他立志参军,保家卫国。为了能去当兵,孙洪训从小就跟大人学着打土枪,小小年纪就练就一手好枪法,正是凭借这手好枪法,1943年,刚刚15岁的孙洪训,就成为一名“小八路”,在中共南海司令部三营,先是给营长当警卫员,不久又担任了通信班长。
抗战时期,八路军在平度北部和南部地区,先后创建了大泽山根据地和河里套根据地,孙洪训所在的三营,就在河里套根据地,分七、八、九三个连,孙洪训随部队,参加了解放平度城战役,还参加过支援即墨、胶县和高密抗日武装的战斗。他回忆说:“大仗遇上就打,小仗天天都有。”说起打日本鬼子来,现已88岁的孙洪训,拍着胸脯自豪地说:“我那时就是练得枪法好,打日本鬼子一枪一个,打死的日本鬼子,少说也有十个八个的。”1944年秋天,一场支援胶县抗日武装的战斗,让他刻骨铭心。
一次,部队首长命令孙洪训所在的三营,支援胶县抗日武装,天亮前必须赶到胶县某地的一个大坝后面埋伏下来,阻击日伪军进攻。全营及时赶到待命。到了清晨,发现敌情。营长命令:没有命令,不准开枪。等日伪军走近了,营长“叭、叭”两抢,接着喊:“同志们,打!”齐向日伪军开火,双方打得很激烈。这时的孙洪训,已是通信班长,通信兵往往冒着敌人的枪林弹雨跑来跑去,十分危险,孙洪训凭借精准的枪法,打死了4名日本鬼子。正打得难解难分,从东南方向又涌来了日伪军的增援部队,架起了三挺机枪开始扫射,敌强我弱,敌人越打越多,寡不敌众,我方武器装备又不行,根本顶不住。营长一看不行,立即命令:九连掩护,七、八连撤退。这次战役,九连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只有一人生存。这次战役之后,损兵折将的三营,在大泽山南部,再度遭遇了日军的尖兵袭击,八连又损失惨重,只有一名副连长和通讯员得以幸存。孙洪训参加并见证了这次惨烈的战斗,并沉重地说:“那时候打仗,就没想活着回来,眼睁睁地看着三个连的人就剩一个人了,真惨啊!”
1946年农历正月初三,孙洪训随部队参加在即墨普东作战,许世友发给部队两门野炮,野炮朝着国民党军队设在这里的两个碉堡开火,一炮一个,就把碉堡打倒了,孙洪训和战友们就在附近隐蔽着,看敌人往哪跑,就往哪冲,追着打。孙洪训回忆说:“大约到了半夜,突然,敌人一发炮弹打过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就摸索着,那时,指头已被打掉了两个,也没感到疼,可能已经疼得麻木了。”他指着右手已经被打掉的无名指空说:“当时就是这里,光剩一张皮了,我一下子就把那连着的皮扯下来了,接着就昏过去了,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后,就发现被从战场上抬下来了。”
在这次异常惨烈的战斗中,孙洪训被打断了右手的中指、无名指,其余手指也蜷缩到了一起,已伸不直,分不开了,左胳膊上也挨了一枪,头部右侧和前额,各有一处受伤,有一块弹片还留在头颅内。孙洪训负伤后,被送到了一个叫水头村的村里养伤后,从部队复了员,被评定为二等乙级伤残。就这样,孙洪训手上带着伤残、头上带着一块弹片回了家。他曾到解放军八九分院和其他大医院去过,试图请专家取出弹片,都因有生命危险,没敢取,所以,这块弹片就一直留在了孙洪训的头颅内。
孙洪训老人参加过抗战,负过伤,流过血,可惜没立过功,受过奖,问他有什么奖章时,他说只有一枚“纪念中国人民解放军胜利70周年纪念章”,他说:“那时,只想着打日本鬼子,就没打谱立功,就没打谱活着。”他直到后来仍是这样,回村当了7年支部书记,抗战精神在他身上继续延续着,他就是这么个人:保持抗战精神。一生无怨无悔,甘当无名英雄,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位抗战老兵的本色。
采访结束的时候,孙洪训老人把我们口述史采访小组成员送到门外,庄严地举起他那只残疾的右手向我们敬礼,我们接受了这位抗战老兵的庄严军礼,内心充满敬仰,悲戚,更有振奋!
身经百战的范顺年
采访范顺年的时候,真正感受到,这位89岁的抗战老兵,正是“抗日战争扛过枪,解放战争打老蒋,抗美援朝运军粮”的老人。他在战争年代,一直担任后勤兵,现已耳朵聋了,走路也不稳了,但思维却依然清晰,说起他丰富的战争经历来,滔滔不绝,从他身上,仿佛看到了那著名“三大战役”的影子。
1927年2月12日,范顺年出生在平度市崔家集镇西范家村一个贫苦农民的家庭里,他父亲被日伪军打得奄奄一息的时候,叮嘱范顺年弟兄仨:“你们三个都要去当兵……”说完,就闭上了眼睛,范顺年把这一幕牢记在心里。为了替父亲报仇雪恨,1944年3月,范顺年跟随哥哥一起,参加了八路军,先是在蓼兰10区中队,给首长当通信员,与日伪军侧面打游击,不停地周旋。范顺年回忆说:“那时,哥哥带着我,都在一个队伍里,是支小队伍,一共60多人,武器又不行,就在蓼兰一带和日本鬼、汉奸打游击,打不过汉奸、日本鬼,后来,哥哥就在崔家集杜家村后面,被日本鬼子打死了,我告别了哥哥,一个人继续战斗,为父亲、哥哥报仇。”范顺年参加过打蓼兰的战斗和解放平度城战役。
1946年,在解放战争中,范顺年先是参加了在蓼兰设立的“平南县独立营”,与国民党军作战。范顺年形象地回忆说:“当时国民党下命令,把八路撵到东海去喝海水。我们被迫转移到灵山驻扎下,在灵山后,想与国民党决战,没打起来。后来,一夜就赶到了海阳,与国民党军周旋,就这样一直周璇着打游击,没打主要的战斗。”范顺年一直担任军械员、粮木员,作为后勤兵,他总是先于部队转战胶东各地,转战于平度、灵山、海阳、莱阳等地,与国民党作战。1948年5月,范顺年随南海独立团,编为胶东军区前线指挥部所属第6师,1945年8月下旬,编为华东野战军第13纵队,10月,又随胶东军区在青(岛)、即(墨)地区封锁、监视国民党军。12月,对从青岛、即墨出犯的国民党军予以反击,歼其一个团大部。1949年2月,根据中央军委统一编号,范顺年所在的第6师,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32军94师,隶属山东军区。4月下旬,于渡江战役的同时,对青岛、即墨地区国民党军发起进攻,歼敌2200余人,还担任过青岛市警备任务。1950年5月11日,开始解放东山岛。范顺年说:“还打过大金门、小金门,没打下来,部队就紧急往北撤,当时,以为山东人成份好,回来保卫毛主席,到泰安才知道,是去参加抗美援朝。
1950年11月,范顺年所在的32军94师,调归第27军建制,参加抗美援朝战争,与美军作战。说起他所经历的历次战争,这位89岁的老人,依然那样的兴奋,他沧桑的脸上洋溢着自豪,接着,范顺年讲述了他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的艰苦经历:“入朝的时候是11月份,在昌平里,穿的大衣都是和人民军一样的,那时感到耳朵特别冷,被冻得生疼,冻得生硬,后来就冻麻木了。过河的时候,接近零下20度,都结了冰,只有河中间因水流很急,没结冰,淌着水过去,过去后,鞋、袜子都冻脚上了,简直冻坏了,还挖不了雪洞,没法埋伏,白天不敢动,在这样艰苦恶劣的环境中,俺一个连打美军的一个排,都攻打不下来。后来,5天的给养吃净了,被包围、封锁住了,美军的炮弹,就像雨点似地打来,一打就是几百门,咱们发的炮弹不顶用,我们好不容易才躲过美军的炮火封锁,转移到大山的东面,才暂时不打仗了。”范顺年回忆当时的情景,生动形象,流露着真情实感,听后如亲临之境。
范顺年还回忆说:“参加抗美援朝战争一年半时间,天天打,朝鲜小,一片白亮,炮就打透了,飞机也炸透了,非常危险。所以,那时部队首长怕暴露目标,不让白天打,利用晚上偷袭。那时作战也异常艰难,在昌平里的山沟里,路很窄,有的地方连小路都没有,咱们的高射炮很长,没法拉进去,到了山沟就卡住了,还挡住了行军路线,这时,到目的地还早呢,没办法,请示彭德怀司令,怎么办?彭总命令说,把车推进山沟里,也要把路闪开。部队赶到山南面时,还没开始打,就被美军发现了,接着就往这里发炮弹,我们也来不及请示就还击,这个高射炮也打,那个也打,17门高射炮打下了13架飞机,美军飞机不敢露头了,一见咱们的高射炮就躲开了,这一仗打得真痛快。”
到了战时,就不分后勤兵不后勤兵了,范顺年运送弹药、粮食的同时,还参加战斗,他这一生经历了几次著名的战争,1949年1月,华东军区为他颁发了“淮海战役纪念”证章;1949年4月,为他颁发了“渡江胜利纪念证章”;1953年10月,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赠给他“抗美援朝纪念”证章;他的荣誉盒里还有一枚“中国人民解放军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证章。
抗美援朝战争结束后,范顺年从朝鲜战场回到了老家,先后当过文书、支书、社长,不料,这位经历过硝烟弥漫战场考验的老兵,又在“文革”中经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的考验,被打成“当权派”,挨批斗,但他性格倔强,依然如同战场上的勇士,让他低头,他坚决不低,让他认罪,他坚决不认,坚强地从“文革”的磨难中走了出来,走出了完美的人生路。
抗战老兵范顺年,不仅是抗战老兵、解放战争老兵、抗美援朝老兵,还是战胜社会磨难的老兵,这位老兵始终挺着那不屈的胸膛,铮铮铁骨,刚正不屈!
捡了一条命的王学泰
1944年11月,平度白沙河街道仲戈庄村,贫苦农民的孩子王学泰,刚满17岁,就参加了八路军,在平度县大队当通信员,解放战争时期,在胶东南海军分区独立团特务连任通信员、通信排长;后参加抗美援朝战争,在27军81师241团2营四连三排任排长。曾参加过即墨、三合山、解放平度城、周张、潍县、济南、孟良崮、淮海、渡江、上海、朝鲜新兴里等十几次战役,参加大小战斗数百次,他所在的团,成为著名的“英雄潍县团”,他荣立三等战功,在朝鲜新兴里战役中,又光荣负伤。
抗战时期,王学泰参加过打古岘、解放平度城等战役,他回忆说:“解放平度城的时候,住在平度城的,是大汉奸汪精卫的部队,住一个旅,司令叫王铁相。俺作为地方部队,配合着打,那个时候,咱们部队是五旅十三团先打开西门,南海独立团加一个特务营再打开东门,非常艰难地打开了平度城门,那次战役打得很惨烈,双方伤亡都很大。”
说起抗战经历,王学泰回忆起一段抓鬼子军官的故事:“1945年的春天,一天晚上,在平度前八里庄住,天刚亮,发现平度城的鬼子出来了,部队就拉出去了,集中在河沿上,那时,咱们的武器不行,县大队轻机枪才200发子弹,不敢打时间长了,打一阵,打不过日军,赶快撤离了。有一次在香店,部队走了,他一个官在后边,牵着狼狗,俺四个人追他,吆喝着:‘抓活的。’他一看不好,把狼狗扔了,把手枪套扔了,俺以为他把枪扔了,要不就抓着他了,就在这关键时候耽误了。”王学泰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脸上似乎还流露着些许遗憾。
解放战争时期,在1948年攻打山东潍县的战役,王学泰所在的部队,是27军81师241团,首先突破西城,为全歼守敌,夺取战役的胜利做出了重要贡献,因为潍县战役打得好,同年5月8日,荣获中共中央华东局、华东野战军授予的“潍县团”称号,成为全军“十大猛虎团”之一。回忆作战的经过,王学泰大多已忘记,不过,他对在部队当通信员的经历却记忆犹新,他回忆说:“每次战役都冒着敌人的枪林弹雨,跑来跑去的,滚、爬、避墙根、穿越封锁线,送情报,传达首长命令。既要胆大,又要机智,遇着敌人射击激烈时,就先停下,敌人换梭子时,迅速穿越过去,即使这样,还遭遇几次生命危险,子弹“嗖嗖”地紧贴着头皮飞,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真是九死一生啊!”现在已90岁高龄的王学泰,仍能清晰地记着他当年传达的命令:“通知二营,马上出击;通知一营,伺机出击,出击不要过远……”他传达命令的语气仍干脆宏亮,一如当年,还似乎带有抗战的火药味,问起他参加的主要战役,他形象地朗诵起来:“南麻、临朐、三合山,上下先由、咸子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