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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草木四章

作者: 纯语 时间: 2016-04-10 阅读: 181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徐州特产苔干  我的故乡徐州,虽是属于平原,在邳州县也有连绵起伏的小山。山,小巧玲珑,清秀俊俏,也许与山区的山比较只能算是土疙瘩了。在这些小山脚

一 徐州特产苔干
   我的故乡徐州,虽是属于平原,在邳州县也有连绵起伏的小山。山,小巧玲珑,清秀俊俏,也许与山区的山比较只能算是土疙瘩了。在这些小山脚下,有大片丰厚的土地。智慧的人发现这里的气候,土壤,地理位置,适合种植苔干。
   苔干与莴苣属一科两种。莴苣茎短而粗,苔干茎长而细。
   我年少时居住的村庄,虽不是属于苔干特产地区邳州,与这些小山依旁而居,沾光了山风星月的精华,这里的土地也种起了苔干。每家种植的苔干不多,只有几分地罢了。正好是初秋季节种植,第二年六七月份收成。收苔干时节,稻子,玉米,大豆,很多农作物都播种下田,安稳成长。收苔干成了闲适时光里的消遣填补,农人是闲不惯啊。
   恰是暑假,在太阳还没有升起之前,母亲早就到菜园子,砍来一篮子滚着露水的苔干秮。吃罢早饭,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开始加工苔干。我负责择叶子,剥皮,二妹和母亲划切苔干茎肉。父亲找来草绳栓在大门口槐树下,阴凉透风的地方晾晒出来的苔干,青绿,脆嫩。
   割苔干条,工艺精巧。母亲把已经剥过皮的苔干,垂直放在木板,苔干绿莹莹水灵灵,似水润的绿玉,安静的躺在那里,近乎完美的不忍碰她。但她需要母亲用锋利的刀子,巧妙的把她细长柔美的肉茎割成更细更瘦的丝条,这样才能够透彻的渗入清风暖阳的芬芳馥郁,打造,蜕变,沁着乡野蚀骨的泥土馨香,闻名遐迩,远销国内外。
   门口老槐树上的蝉嘶哑的鸣叫,剥皮的苔干,供应不上母亲和二妹切割,空气里苔干的清香夹着夏日阳光的温热,一阵阵的萦绕我,我急躁起来,汗流浃背,母亲看着我笑了:“丫,累了就吃根苔干,休息会儿!”
   母亲说着,把一根剥好皮的苔干用刀割两段,稍部递给我吃。我知道同一棵苔干,品味不同。头稍又甜又水嫩,中间淡,底部碱味浓。鲜苔干吃起来,甜润清香,清脆爽口,似涓流,似清风,清凉缓缓沁入心。底部的半截,母亲留给父亲烧肉。
   到了午间,村子里到处都晾晒着一道道苔干条,像绿玉做的屏风,在村子树行间曼妙成柳丝的纤细柔美,绿浪起伏,静默,组成山峦的宏伟壮观。村庄里,无论哪里的风都吹着苔干的清香。只要两天的好风好阳光,苔干就晾晒成功了。
   好的苔干,色泽青绿,肉质晶莹肥厚,食用起来清脆可口,清香缭绕,如同海蜇皮的质感。嚼起来有轻轻的脆响,周恩来总理称之为“响菜”。这种响声细微晴朗,不是那种吃饭有声音的粗俗,这种声音是夜露落入花蕊,是风吹花瓣,是月光洒落,是阳光爬到竹门,是大自然的天籁之音。
   可我那时不爱吃苔干,每每这时,奶奶总会一遍又一遍骄傲的唠叨,苔干是“贡菜”,皇上吃的菜。今日百度才知,奶奶当年不是在骗小孩,苔干栽培历史有两千二百多年,是纯天然的绿色高档脱水蔬菜。清乾隆年间进贡朝廷,后年年进贡,故称之“贡菜”。
   苔干讲就原汁原味,凉拌苔干,不需要加醋,酱油和味精之类调料,否则会降低苔干的自然清香滋味。这种做菜规则很适合我,我做素菜从不放这些佐料。有一日碰到好友雨晴说她做菜不放味精,心头一热,我遇见知音了,我做菜也不放味精,一包味精在我家能吃到融化掉,绝不夸张。这样说来,苔干也是善解我意的植物呢。
   我只注意看过一畦畦绿莹莹的苔干苗,没注意过她的播种。有一天与同学红去爬山,在山洞口,看到很多农人坐在山洞口吹山风,他们面色祥和,悠然的吸着香烟,快活的交谈。我和红走进山洞口,农人很温和的提醒我们,不要碰到石缝里的纱布袋。我很不解的问纱布袋是什么?
   原来苔干的种子,需要在低温阴凉处温度处理,等到出芽,才能播种。苔干基肥不可用化学肥料,用优质的草木灰和畜禽肥,否则割不成条。
   真有意思啊,那时农人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坐在山洞口松树下的山花丛里,吹山风,闻花香,听鸟鸣,沐山露,等苔干种子谷芽。
   后来得知母亲的苔干种子,是包在雪白的纱布里,悬与深井下的水面上。乡野的清风,携着各种草木芬芳,细溜入井口;阳光,月光,夜露,星辉,洒落;井沿苔藓青幽,偶有几片落花送来清香。母亲的苔干种子像是幽居的隐者,离开俗世喧嚣,一粒粒优雅的谷出洁白洁白的小芽儿,每个小芽儿都是一个春天!
   二 香香芫荽
   小时最不喜欢吃的东西,现在最喜欢。比如香椿芽,茼蒿,芫荽。
   中午就餐时间,在车间就闻到了饭菜香,芫荽与众不同的香味飘来,如老屋后早春各种青草的气息。有茅草的清香,有艾蒿的甘苦,有荠菜的泥土味,有芦芽的清甜,似乎凝聚了任何草木的香气。原来是一锅豆腐汤,细白的淀粉调稠,猪血配料,洒入葱花,芫荽沫。红,白,绿,在稀稠适度的汤中沉浮,一派鸟语花香。品起来,芫荽的香若有若无,却又脱颖而出。
   我一直念念不忘在公司吃的豆腐汤,那芫荽隐约的香味,不过瘾。于是在家里,我也特意做一锅豆腐汤,喜欢芫荽的香,就狠狠的放了一把。结果我的豆腐汤没人吃,味道怪异,鬼魅,阴沉,一点也不好吃。我这才知道,芫荽只是一种佐料。她可能是红楼梦大观园里哪位丫鬟化身,虽小家碧玉,秀丽清纯,吐气如兰,只能是配角。加入任何菜肴,都能和睦通融,起到提鲜,增味,润色,之完美搭配。
   第一次认识这植物,记不得是几岁。那年初夏,母亲带我到二十多里远的镇医院,第一次打防疫预苗,土话是叫“种牛豆”。在胳膊上扎一针,越是感染越好。从医院回到家,母亲带着我到菜园子里,掐几枚葱叶,又对着几棵开着小白花的植物,埋怨开花老了。她把靠花朵最近的叶子很珍惜的掐下来,我闻到了一股怪味,浓烈,刺鼻。母亲用这叶子和葱烧一碗鸡蛋汤,喂我喝下去,说是鲜汤对”牛痘发菌”有效。我实在不喜欢汤里有种霸气的味道,我闹着不喝。母亲哄我,香菜吃了长得俊。这么难闻的植物,有个诱惑人的名字,真害人啊。
   后来我发现父亲,每年都要种一小片香菜。
   听父亲说,香菜是慢性子,像个俊俏聪敏的小媳妇。懂得小日子慢下来的情调。种下去,她要在暖香的泥土里睡个美容觉,至少需要半个月才冒芽。她的嫩苗儿,展臂舒腰,细巧轻盈,洁净如初雪,碧绿如小荷。她喜阴,在秋天播种,下土之后要铺上一层稻草。在适当的时间里,父亲扒开稻草,喜形于色,眼中春光一片。小心的把稻草褪去,柔风煦阳沐浴着,生机无限。一场细雨过后,父亲的那片香菜绿油油地,泛着亮泽,像一块苏杭丝绸,细腻轻柔。每一棵都如穿绿衣裳的村姑,在村庄的角落里默默芬芳。
   父亲的香菜,嫩的出水,绿的似荷,又细小,不大的一片,散发出早春草木的清香。我喜欢看香菜碧绿纤细的样子,喜欢闻她甘苦清澈的香气;就是不喜欢吃她,吃起来又苦又涩,古怪霸道的香。起初对香菜的感情,如我生命中遇见的一段情感,也只能是小心的隐藏,不能触碰。
   香菜,生命力很顽强,她清瘦的身躯,可以绿过冬天。冬天的香菜,也穿着红褐色滚边的裙装,再有点点玉霜白雪点缀,亲昵而优雅的铺展在大地。她的香更加浓郁凝重,透着霜雪的清冽,长成一位持重含蓄的女人。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食用香菜,似乎没有最初的强烈恐怖。也许是生活的磨砺,知苦而甜香吧。
   腊月,天寒地冻,大雪初晴,父亲从雪窟里挖出香菜,她依然碧绿芬芳。择捡干净,放在开水里捞一下,切碎;炒一些花生米碾碎;拌上佐料,浇醋,麻油。这道凉拌香菜,吃起来爽口香甜,我很喜欢。在异乡多年,再也没有吃到过父亲凉拌香菜的味道。昨日和蓝天提起父亲的凉拌香菜,蓝天感叹说,不知道还能吃到几次父亲的香菜。我不由的心酸,其实这人生的味道就是香菜的味道,苦中有香,香中有苦。
   读了《菜园小记》才知道,芫荽就是香菜,父亲的香菜就是芫荽。我特别喜欢“芫荽”这两个字,都是草字头,有了自然的美感。我直接把她当做诗经里植物了,带着古风的诗意,芬芳在村庄。我开始爱上芫荽,如我爱上一个人,这个人一直陪伴我多年,不说爱,经历沉淀之后,最终还是水到渠成。
   读到三毛的爱情,就是一棵芫荽,简约淳朴,浸泡着大自然植物野性的幽香。三毛与荷西结婚那天,三毛穿淡蓝色细麻长衣裳,头发放下来,戴一顶阔边草帽,没有花,去厨房拿了几棵香菜别在帽子上,荷西仔细打量着说,有田园风味。
   沙漠里没有花,有淳朴的芫荽。三毛这个灵魂深处苍凉诗意的女子,随意拾起生活中不易觉察的美,拥有了沙漠一样悠远深沉却致命的爱情。细小的芫荽给荷西开出田园风味的花,演绎一场浪漫的婚礼,动人心魄。
   就这样,我每次买菜都要向摊主要一两棵芫荽。无论烧什么菜肴炖什么汤,捏一些芫荽花,向汤里一洒,汤里种了青草般,满园春色撩人,味道就不用细说了。
   现在我舍得倒掉一碗肉,舍不得扔掉一棵绿莹莹的芫荽,她是那样的美那样的可人。
   怀念父亲的那片香菜,一年一年又一年,在芫荽收种子时节,堂屋檐下,挂着父亲的芫荽种子,风吹落,总是会在墙角,很随意的长出神气活现的芫荽。我知道这个冬天,小院的芫荽又绿又香了,等我······
   三 幸福的三叶草
   一个人踩着满地的蓝婆婆纳花,从桃花树下走过,前面是艳色的田野。明艳的油菜花田里,有一片片绿色的三叶草。她们纤细的叶茎举起三枚心形的叶子,像三颗心紧紧相拥,绿的纯粹,绿的深情,绿的幸福。
   这么一大片平整的绿啊,我想赤着脚踩着三叶草柔软微凉的绿色,奔跑,拧立,沉默,或大喊,让内心的委屈和孤独诗意般的传递给贴心的原野。我想躺在这平坦清香的绿色里,打滚,闭目,深呼吸,倾听田野的风声,体味春天美丽之前的坚持和挣扎。
   仔细看她们,这些三叶草已经不再是多么年轻了,她们抽出细长的枝蔓,叶柄与蔓丫间开着极小极小的黄色细花,像一只只小眼睛在阳光里微眯着,惺忪,楚楚动人。我正要蹲下去拍三叶草的花,这时油菜花田埂间走来一女子。她盘发髻,素颜,穿碎黄花围裙,挎着小竹篮子,从花海里款款走近来。我眼前一亮,这女子如三叶草,三叶草如这女子,看上去都是如此的顺眼,舒坦,流露着自然的清新淳朴之美。她冲我莞尔,我也莞尔,那一瞬我和她都是一朵三叶草小花,开在青绿的细枝上,彼此对着笑。然后一言不发,她很认真的掐着三叶草嫩头,连着黄色小花一起掐,一小撮一小撮的放在竹篮子里,仔细,轻柔,温暖。看她素雅轻柔的样子,我想她清炒出的三叶草肯定原汁原味的香,嫩。多么喜欢这样风轻云淡的女子啊。
   那一日与二妹到公园玩,二妹指着玉兰树行里另一种类的三叶草,说是村子里的三叶草。其实公园里的三叶草与吃的三叶草不是同一品种。三叶草品种繁多,有红花三叶草,有白花三叶草,有车轴三叶草,有苜蓿三叶草等等。公园里这种三叶草是车轴三叶草,她的叶子绿的不纯,有白色的圈,如杂质,很不舒服。她与我文字里的三叶草比较,有点臃肿,俗气。我的三叶草,清瘦乖巧,质朴清秀,散发着乡野迷人的气息,是个别致的烟火小村妇。
   几天前,联系到三十多年没见面的同学英子。读书时的英子腼腆,忠实,纯净。我是通过她弟弟在网上联系到她,先是她弟弟简单说她很苦,生活在农村,种田。我不认为在农村种田就苦,记得上次同学聚会,大家在一起住了一夜,那一夜,只有在家种田的梅睡着了。我们几个,有的担心家里没人送孩子上学,有的是会计一夜为账单错误寻思着······梅,她的田里庄稼顺义自然的生长着,她无牵无挂,睡得很香甜。
   我叫英子弟弟给她申请个微信,这事过去半年才接收到英子微我。她只会聊天不会发说说,我很快教会她。她经常拍她家的花草,小狗,传上去给我看。我从她的图片中,感知她如初的美好,知心,默契,她浑身散发着乡村质朴的美,流露着简单实在的幸福。她在家前屋后栽了樱桃树,木槿,种了紫花地丁,草莓。她发来一小框草鸡蛋,一小框红薯,久违的乡村味道,沁着心,翻江倒海的喜悦,心动,一直以来的乡愁被这朴素的图片温暖了。她发来几个字,说是紫穗槐条框是她刚编好的,我心里又一颤,真切的闻到了紫穗槐辣味的芬芳。我想象着,在闲适的时光里,英子去田野,割紫穗槐条,背回家,晒在她的小院,小院里,挤满风和阳光,小狗在木槿树下晒太阳,母鸡在窝里下蛋,空气中飘浮着紫穗槐的辣味清香,英子坐在堂屋门前,打坐,慢慢的编箩筐,慢慢地编着。手压井台有一罩头清洗好的翠绿三叶草,等他爱的人一回来,下锅几秒钟清炒出一碟温馨的春味呢。
   三叶草的味道,很纯的青草香,没有一丁点的怪味。当地人叫她羊草,清炒时滴几滴白酒,就更嫩更原味十足的清香了。也可以烧汤,鸡蛋汤,鲫鱼汤,鸦片鱼汤等。唇齿碰到她绿荷般的叶,就有扑鼻的青草香。对着这样素淡清雅的一小蝶菜,食者的脾气会变得温柔起来,细嚼慢咽的品味,叶子柔嫩青泽,茎和梗劲道生津,青草和田野的香气,顺着味蕾扩散,进入五脏六腑,清爽,利索,身心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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