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糊涂

俗话说：吃亏是福。郑板桥说：难得糊涂”。
　　 据说，“难得糊涂”四字，是在山东莱州的云峰山写的。郑板桥专程至此观郑文公碑，流连忘返之际，天黑了，不得已借宿于山间茅屋。屋主为一儒雅老翁，自命“糊涂老人”，却出语不俗。他的室中，陈列了一块方桌般大小的砚台，石质细腻，镂刻精良，郑板桥十分欣赏。老人请郑板桥题字，以便刻于砚背。板桥识透老人不凡，便题写了“难得糊涂”四字，用了“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的方印。
　　 因砚台地尚有空白，板桥请老先生写一段跋语。老人便写了“得美石难，得顽石尤难，由美石而转入顽石更难。美于中，顽于外，藏野人之庐，不入宝贵之门也。”他用了一块方印，印上的字是“院试第一，乡试第二，殿试第三。”板桥一看大惊，老人果然是一位隐退的官员。有感于糊涂老人的命名，见砚背上还有空隙，便也补写了一段话：“聪明难，糊涂尤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著，退一步，当下安心，非图后来报也。”
　　 故事流传开来，难得糊涂，便成了脍炙人口的名言佳句。
　　 难得糊涂一词的含意，历来众说纷纭。大致归纳起来，有以下几种说法：
　　 抗议之声说。公元1754年秋，郑板桥由山东范县调任潍县知县，上任后恰遇百年未见的旱灾。而钦差姚耀宗对此却不闻不问，反而向他求字画。郑板桥就以鬼画讽刺，钦差姚耀宗怒而撕画，郑板桥见百姓惨像，心力不支，非常忧郁。其妻相劝：既然皇上不问，钦差不理，你就装作糊涂嘛！郑板桥怒言：装糊涂，我装不来。你可知道，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变糊涂更难，难得糊涂。由此启发，就以“拯救万民，在所不惜”激励自己，并开官仓赈灾。他说的话，就成了“难得糊涂”的自注：“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台湾徐兰州说：“这句话的文义，似乎喻人凡事不要太认真，得过且过，所谓‘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的另一注解。加以句读，聪明者有俗庸之智慧，有赖于人的先天遗传和后天的环境教育，才能培养成完美的性格，是以人欲聪明并不容易。”苏东坡诗云：“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可见，聪明人难做。而糊涂就是不精明，其糊涂有两种：一种是真糊涂，懵懵处世，似是与生俱来，装不来，求不到；一种是装糊涂，明明是非黑白了然于心，偏偏装作良莠不分，既由‘聪明转入糊涂’了。根据郑板桥的这种性格和心理结构，出污泥而不染的高雅品格，要他违背自己的理念和道德行为，显然是一种痛苦与折磨。聪明人基于良知道德欲有所为，却要装作糊涂而无所为，的确很难。故而徐兰州认为：“郑板桥这段感慨‘难得糊涂’的题书，其中有段非常感性的心路历程，也是知识分子从政，在专制制度腐败政权中无法展现宏志的一种抗议之声。它既有为所当为的失败涵义，又不乏不可为而为的胆识。因此作‘心理调节’，‘试图把自己的心理反差平衡一下，以求得方寸的短暂安宁。”（《难得糊涂是郑板桥的抗议之声》）
　　 心安理得说。郑板桥任潍县知县时，其堂弟为了祖传房屋的一段墙基，与邻居诉讼，要他函告兴化县相托，以便赢得官司。郑板桥看完信后，立即赋诗回书：“千里捎书为一墙，让他几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其后，他又写下“难得糊涂”，“吃亏是福”两幅字。并在“难得糊涂”下加注：‘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在“吃亏是福”下加注‘满者损之机，亏者盈之渐，损于己则盈于彼，各得心情之半，而得心安既平，且安福即在是矣’。他引用的诗句，为同时期的大学士张英所作，此处将“难得糊涂”比喻为就是聪明；难得做一次糊涂，心安理得，也可取得心态平衡。因“吃亏是福”是“难得糊涂”最恰切的诠释。
　　 自我解嘲说。郑板桥从不糊涂，他之所以兴叹“难得糊涂”，自有其苦衷在。朱铁志认为“郑板桥是个极为清醒的人。唯其清醒，正派，刚直不阿，而对谗言无能为力时，才会有‘难得糊涂’的感叹。‘难得糊涂’难在哪里呢？难在他毕竟清醒自明，心如明镜，无法对恶势力充耳不闻，视而不见；难在他一枝一叶总关情，对百姓的疾苦不能无动于衷。他只有假装糊涂，然则终不能无视现实，遂于痛苦于内，淡然于外，而生‘难得糊涂’之叹。”（《读书参考》）
　　 字幅上标明的日子，写于乾隆十六年，当时郑板桥正在山东潍县当知县。一向正直、率真、清正廉明的郑板桥，在黑暗的官场上吃不开，常常受到恶势力的嘲讽、刁难。他一面以嬉笑怒骂来抗争，一面又彷徨悲观，产生了脱世思想。他的情绪是复杂的，交织着压抑、苦闷、孤独、自嘲、彷徨、悲观、痛苦等，故写了“难得糊涂”字幅不久，他便辞官归隐了。
　　 细察众说纷纭，“聪明难”———要进取，要“众人皆醉我独醒”，当然难。“糊涂难”———得过且过本来并不难，但一个一心想勤政执法，为百姓做事的人，心中并不愿这样做，因此也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抗争不过官场的黑暗势力，又不愿昧着良心去“糊涂”，这种“聪明”之后的“糊涂”更难。款跋最后一句“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在种种“难”面前，只有小心从事，知进知退，不冒失，不惹祸，只求心里安宁，不求后世福报。
　　 纵观郑板桥一生，在清廉做官，多为民办实事等大事方面，从来没有糊涂过。题写难得糊涂，既是为在官位上做好大事，在一些无关大局的小事上，不必那么清醒。而要做到小事糊涂，却必须要放开眼光，从长计议。又是对待个人利益方面，不必太精明，要糊涂一些，不然因小失大，扭曲了做人准则。还有身处矛盾的漩涡，需施韬晦之计，外圆内方，避开锋芒，减少麻烦，所以该装糊涂时，则要装糊涂。更是对立身、立德、立言、立人之类一己的生前身后事，一概糊里糊涂，淡然处之。人死如灯灭，后人如何评价，那是后人的事，已与己无关了，何必耿耿于怀呢？
　　 吃亏是福，要先做到吃亏，必须在大大小小、方方面面糊涂，要糊涂，哪一条做到都难，何况条条都要做到，才能得福呢？所以说来说去，关键还是：难得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