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
作者: 鹰鸣老师
时间: 2016-03-02
阅读: 544次
点赞: 471个
评分: 4.0分
距离(小小说) 接到雅芳第四十九封离婚信。催得我火烧火燎,头昏脑涨。 我在演习中负伤,雅芳是护士,护理得热情周到,无微不至。几个月下来,竟缠住
距离(小小说)
接到雅芳第四十九封离婚信。催得我火烧火燎,头昏脑涨。
我在演习中负伤,雅芳是护士,护理得热情周到,无微不至。几个月下来,竟缠住不放,非我不嫁。我说我有老婆,还拿照片给她看。她把嘴一瘪,说:“黄脸婆能与我相比吗?我早调查过了,是包办婚姻,不会有幸福。”还说:“富裕中农成份是团结对象,而我是堂堂正正的革命家庭出身,爸爸是师长,政治上绝对可靠,才能给你真正的爱情,保你前途无量!”
雅芳信上说:“亲爱的,我们好了三个月了,医院里都知道。不能再拖了,渴望你当机立断,快刀斩乱麻!我爸爸给你请了假,回去办了离婚手续,我们就登记结婚。婚房等一切都不用你操心。我盼这一天早日来到,永远爱你!爱你……”
像一道道催命符,搞得我晕头转向。我承认,白皙的雅芳比我媳妇漂亮,身材苗条,又有文化,说话上水平。我若同她成家,共同话语多,更懂男人的心,生活上档次,提干机率大。可我那秀月媳妇,虽说土一点,成分高,但她勤劳俭朴,肯做,能吃苦,撑起家也不容易。我俩结合虽是父母介绍,但我是同意的。而且还有了孩子,离婚不是儿戏,平白无故叫我如何张口?
师长打来电话:“宝山哪,我支持你同雅芳的关系。婚事要抓紧呀!你爷爷在你家权威很大,对你很器重,要争取他的支持。办好马上归队。”
爷爷在我家说一不二,干活治家,处理事物,在村里很有威望,不少人都求教于他。家乡解放早,年青人都渴望参军。我参军入伍时,村里像过节一样敲锣打鼓欢送,爷爷恣得合不拢嘴。捋着胡子逢人便夸:“宝山是俺家的骄傲!一定有出息!”握着长烟袋,送我老远。
二十四岁时,爷爷来信说:村里同我一般大的孩子都做爸爸了。爷爷上了岁数不能下地,我妈又经常犯病,需要人照顾。是爷爷托人牵线,我回家认的亲。
媳妇秀月离我家不远,相亲那天穿一件红格卡叽,围黄围巾,家里人有意将我俩推到里间。她羞得脸绯红,耷拉头捏着辫梢,不敢看我。房间静得几乎听到俩人的心跳,窘得不知说什么好。
一只小老鼠从角落钻出,机灵地探头张望,她扑哧一笑,身子贴近我。
我问:“你怕?”
“嘘,它在偷听悄悄话……”
我笑起来,顺势将她抱在怀中……
结婚那天,她高兴得像个孩子,滔滔不绝地讲她的故事,她说:“我最喜欢军人,当兵的受过教育,说一不二,干脆利落,跟普通人就是不一样。”
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分别时,恋恋不舍,送了又送。说:“我知道当兵纪律严,你好好干,家里有我顶着,你尽管放心!”
她经常给我来信,告诉我家中情况:妈妈身体好多了,老母猪抱十一只小猪,爷爷镶了牙,门口打了手压井,孩子天天叫爸爸,粮食又多收三千斤……让我放心。
寂寞时,我常取出照片看,喜欢她怀中的儿子,更怀念她——两地分居,照片带身上,妻子在心中。
师长的话像千钧重锤敲心上,不容我考虑,只好硬着头皮回家。不知如何向她张嘴,想了一路,也没良策。
上几次回乡,乡亲们来看我,屋内院中一大群,半夜不肯走,有说不完的话。这次回来,却冷冷清清。路上遇见,把头歪着装没看见。说话也敷衍应付,只言片语。
老娘病着,对我话更少。
秀月黑了,瘦了,一脸憔悴。忙为我倒水,扇风,热情如故。
孩子像见到陌生人,趴妈妈身上不理我。
还有那栏里的猪,总拱我屁股。而听到秀月声音老远便撒欢相迎。秀月一到跟前,乖乖地躺下不动。
态度的变化,很是意外。我很纳闷,我没说什么,难道他们听到什么?知道我回来目的?
夜,秀月给我烧好洗脚水,安排我睡觉。我说:“我发现这次回来没有过去热闹,不知为啥?”
秀月说:“脚上的泡都是自己撵的。”
我说:“我想与你好好谈谈。”
“你是军官,我是种田的大老粗,你说什么都有理,我都听。”
“我,我……”我忽然变得口吃,开不了口。
“要与我离婚?我不耽误你前程,没意见。”
她毫不在意地摊开底牌,堵得我不知说什么好。
她说:“过去写信多,思念多,有说不完的话。现在信少了,话短了,心也淡了。部队曾有人外调,说有人在追你。人往高处走,婚姻自由,我不拦你。强扭的瓜不甜,我和孩子一样能过。”
原来有人已放过风。话说到点上,反觉忐忑不安。
第二天一早,我刚从炕上爬起,爷爷拄着拐杖,气势汹汹地冲进来。见我便骂:“你个没良心的玩意,当了几天兵,忘记自己姓什么了!我没你这个孙子,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说着,举起拐杖向我舞来,秀月闻声急忙挺身阻挡,棍子打到她腿上。
爷爷生气地对秀月说:“你吃辛吃苦为家付出,他良心被狗吃了,你还护着他?我替你好好教训这不争气的小子!”
说着,上气不接下气地又举起拐杖,我觉“轰”地一下,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我已躺在医院里,定是秀月把我送来的。
秀月见我醒了,很高兴。说:“我去找辆车,载你去办手续吧,再呆下去,不定又会闹出什么事来,耽误你回部队。”
我紧紧拉住秀月的手,不让她走。心里像翻了五味瓶,很不是味。家里爷爷年迈,妈妈多病,还有孩子,是她撑起这个家。她从来不提困难,不叫苦,为的让我在部队安心……即使晓得分手,仍然不顾一切维护我。她敬佩我是军人,我却要与她……我感到我与她的距离:我自私,太对不起她,心里愧疚,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坚定地说:“我不离了!”
她怔怔地望着我,半天才问:“回去怎么交代?”
“随便怎样,爷爷教训得对,我不该动摇,坚决不离婚!”
她突然伏我肩上号啕大哭。
我紧紧搂抱着,抚摸着,安慰她,抑不住泪流满面。
当我俩手牵手走出医院,觉得我又与大家溶到一起,仿佛看到黑压压地人群中,爷爷又扬起大姆指……
2016,3,1蠡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