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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不到最美的爱情

作者: 十一 时间: 2016-03-02 阅读: 4776次 点赞: 344个 评分: 3.0分

1  在香港的机场,我遇见了裹着头巾的程季季,她刚从阿拉木图转机到香港,正在免税店里选香水。  光看背影我就认出了她,整个机场,就她一人披着带红萝卜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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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香港的机场,我遇见了裹着头巾的程季季,她刚从阿拉木图转机到香港,正在免税店里选香水。
   光看背影我就认出了她,整个机场,就她一人披着带红萝卜花纹的流苏围巾,还用围巾把自己裹成了阿拉伯妇女。
   其实也不是因为她刚去了趟阿拉木图,就有点阿拉伯化,平时在国内也这身打扮:冬天裹厚围巾,春天戴棉麻围巾,即便热得不行的夏天,脖子上也会有块薄薄的小丝巾。除了文艺的打扮,就连她走路的姿势都很特别,迈大步,像刮了一阵风,把那长及脚踝的长裙穿出潇洒劲儿。
   所以当她拿着一瓶爱马仕的地中海花园小蓝瓶大步走向店员时,我一把拽住了她。
   “程老师……”
   她吓了一跳,手一哆嗦,精致的香水瓶溜出来,我嗖地弯下腰,还好兜住了正往地下掉的香水瓶。
   这瓶香水起码一千多,本来想吓她一跳,最后却把自己吓了一身汗。
   “不是要在阿拉木图待到八月份吗?”闻了闻香水的木头味,轻轻拍了拍瓶身,递给她。
   “临时有同学聚会,就回来了。咦,亲爱的小丫头你怎么在这里?刚才吓坏我了。”不管亲与远,她总是称别人“亲爱的”,有次一起去扬州出差,大半夜烟瘾发作,陪她去路边小店里买烟,结账的时候她冲年轻的小伙子说“谢谢你亲爱的”,那人的脸突地红了起来,马上拉开抽屉,送了她一只打火机。
   “哈哈哈,你忘了啊,参加书展啊。”
   “哦哦哦。”
   程季季早已跳出了出版圈,去了网络公司做高管,负责公司影视改编的项目,虽然不在同一行,出版和影视两个圈里接触的人也有不同的风格,但文化这行总是相通的。有时候我会把有潜质的小说和作者推荐给她,两人隔三差五会蹲在串吧聚一聚。
   她喜欢我脸上傻不拉几的年轻味,我喜欢她身上可以抵挡岁月侵蚀的少女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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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北京暴雨,那趟飞机延飞了三个小时。
   候机大厅里挤满了飞往世界各地的行人,我和程季季走到人不是很多的墙边,盘腿席地坐了下来,她抖了抖海藻般深绿色的长裙,盖住腿,将头抵着墙,又习惯性地缕了缕耳边的头发。整体完成的优雅缓慢的动作,让我恍惚感觉她想来根烟。
   “想在冬天去海参崴,从海参崴飞俄罗斯,去不去?”
   自从有了孩子,抽烟喝酒变少了,改成世界各地走,有时候带着娃,有时候把娃娃交给老人一个人上路。我眨巴眨巴了眼睛,默算一下银行卡里的余额还有下半年要考试,装傻笑了笑,将话题绕到她身上。
   “你们大学聚会吗?不去不可以吗?非得提前回来,阿拉木图你可计划了一年半。”
   两年前她带着刚会走的儿子去印度,转机的时候路过阿拉木图,便开始假期想在那座异族风韵十足的城市住上半个月。
   “张全有要去。”
   “额,所以你连夜买了回程票?”
   “嗯。”
   张全有确实什么都有,有钱有权有势力还有妻子有孩子,是程季季的高中同学,兼暗恋情人。
   “不是不见面不联系不来往了吗?”
   他们都有很幸福的家庭,程季季的老公是个很有深度的建筑设计师,长得有点像《雏菊》里的男主角,即便胡子拉碴,穿件破衬衫也足够吸引人。真想不明白,为什么放着眼前如此优秀的人,去想念活在二十年前的人。
   “他昨天打电话过来,说怎么也要见一面,几乎快哭了……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不想在阿拉木图多待一分钟,只想快点见到他。”
   她说话总是这么直接,用最精简的词表达最浓烈的感情。人只有恋爱时,才变得异常浪漫与孩子气。
   不知道该如何接她的话。鼓励她放弃家庭,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可喜欢总有新鲜感与期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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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到凌晨一点,回家或赶往下一个目的地的人并没有因是睡觉时间而减少,侯机厅里聚起了越来越多的人,长长的队伍熙熙攘攘塞满了大厅,有一趟飞往布拉格的航班即将起飞,广播里重复地播着还没有登机的外国人的名字。
   整个世界充斥着各种声音,只有我们这个小角落安静得能听见蚂蚁走路的声音。
   “你不是说彼此拉黑了吗?”
   “是拉黑了,可他从同学那里要到了我办公室的电话,一次次打来求我加他,有时候上班时间也打,一听到电话响,就吓得心惊肉跳。”
   “好吧。他在乎你。”
   “我也很想他,自从上次见面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想他,白天想,晚上想,闭上眼睛想,睁开眼睛也想。其实这次我也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在同学会上见见他,而且他妻子也会去。现在我们只能做普通的朋友。”她不是在冲我说,仿佛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话里包含了很多关乎未来的选择。
   “即便他妻子去,也不建议你们见面。”
   “我了解他,他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而且为人很谨慎,根本不可能因为这点小情小爱断送了婚姻和前程。他从小到大就是这个样子,做任何事情慎之又慎,甚至和我发信息也是单门办的一张电话卡,只锁在抽屉里,也不说太越矩的话。不发文字,只发语音或打电话。唉,如果不是太慎重,年轻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了。”
   “那可不一定。”往往出轨的还都是众人眼中的谨慎的好男人。“见面之后呢,你就不想他了吗?”
   人太短视,小看自己,也小看感情。
   “问题是,我控制不了自己,满脑子里都是他,我都快疯了。总感觉有一股抗拒不了的力量在牵扯着我,把我拽到另一个方向去。”
   这可不是什么力量,那就是爱情啊。
   “你比我明白的,爱情这个东西,只要你迈出了第一步,后面的事情都不由己了。”我伸手展平了窝在她膝盖处的围巾角,苦笑道。
   “可是,我已经陷进去了怎么办?”她边说边揪着耷拉下来的流苏,那是一缕一缕打了结的穗子,估计也是烦恼的时候系上的。
   我静默,不再说话。
   她脸庞轻轻放在膝盖上,歪过头看我,倒像个遇到大麻烦的孩子,等一个可以马上能解决问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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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办?鬼也不知道怎么办!
   过了好久,我站起来,扑扇了屁股两下,坐了久了,硌得腚疼,腿也麻了。
   “如果时光倒流二十年,我肯定举双手双脚赞成她和张全有在一起。”边锤腿边说。
   她没起身,继续坐着,脸转了过来,望向前方,陷入回忆里。
   二十年前,回溯到她上高中的八十年代,教学楼刚漆了白色油漆,用手一摸能留下五个手指头印,操场也没有塑胶,还长着根扎在土壤里的小草。十几岁的程季季就坐在靠窗户的位置,一坐一上午除了撒尿热饭盒吃午饭,动也不动座位。
   她的成绩很好,不是她第一就是张全有第一,两个人一直较这劲,虽然是前后桌,一年却说不上几句话。“喂,你的作业本。”“诶,你的卷子。”“那个,老师让你过去一趟。”……
   一个学期下来,说得最多的是“喂”“诶”“那个”这些助动词,连对方的名字都不敢叫出口。背地里也试着叫过吧,可不知道为什么脸总是腾得红起来,心跳加速。好像对方的名字被施了魔咒,一念到,一听到,哪怕一想到,心脏便有异样。
   升入高二的时候,有人给程季季写情书了,那时张全有总是给刚插班过来的小姑娘讲数学题,中午吃饭也不回家吃。她为了赌气回了一封情书,因为连用了三个排比句,男生一激动把信读给了宿舍几个哥们,哥们又模仿三句排比,写信给自己喜欢的姑娘。
   程季季说他们那个时候的人都很有文采,不会写几首诗都交不了女朋友,是个识字的人都会写情书。现在的孩子便没这个福气,表达爱意发信息,一生气,全删没了。
   最后排比情诗被老师截止,没想到源头竟然是不吭不响的三好学生程季季。她被叫到了办公室,班主任让她写检讨书,她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也不哭,第二天该交的检讨没有交继续罚站,连续站了三天,班主任把她扭送到了年级主任那里。
   “你说你,平时表现多好,学校里还准备要保送念上海的大学,你低头认个错,写个检讨能死啊。”
   “……”头是一直低着呢,就是不交检讨。
   程季季就这么在外面站了一星期,周五下午被老爹领回了家,年级主任为了驳回面子,让她休学三个星期在家反思。
   如果有网络,程季季肯定火了。
   “如果时光倒流二十年,我们还是不会在一起,当时太年轻,硬得像打不了弯的钢棍,得等时间的大火来烧,才变形。”她抬起头,站起身,又理了理围巾和裙子,笑笑。
   如果有网络,可能更奇葩的事情会被曝出来,谁会关心一个少女拒写检讨。
   看来所有的如果都没有意义,已经发生的才是真相。比如当晚的那班飞机,程季季老公一个小时前打来电话说已经到机场接机,本来要等好几个小时,暴雨突然停了,飞机马上可以起飞。
   登上摆渡车,程季季望着香港海岸若隐若现的灯光,陷入她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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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出机场,就看到她丈夫隔着老远向她招手,脸上都是欣喜,她扭头冲我做了再见的手势,迈起大步,单手推着行李箱朝人群中那个英俊的男人走去。
   这样的程季季从不缺少勇气,只是有点天平座的优柔寡断。
   第二天她去参加了同学聚会,地点在她出生的小县城,老同学们吹完牛逼陷入沉默,无话可说,她一个人倒酒喝酒,他没来制止,也没人注意到不对劲,直到她趴着桌上哇哇大哭起来。哭也不说一句话,只是心里淤积的难过在酒精刺激下爆发了,理智还是清醒的。
   他妻子坐在她旁边以为她遇到了什么难事,一直拍着她的肩头,那人学她,也一句都不搭腔。秘密在酒精里穿梭,两人心知肚明。
   当天晚上她便打车,坐动车回了北京,凌晨三点到北京南站,老公站在拥挤的人群里等她。
   程季季坐在酒吧喷着烟雾讲这些的时候,故事早已告一段落,她又开始酗酒,抽烟,写东西,外加带娃娃旅行。她也消失在朋友圈,活在了精彩的生活里。
   “你来写这个故事。”穿上风衣,推门离开的时候她突然站住。
   “为什么?!!”正在匆忙戴帽子的我惊叫起来,一半疑惑,一半欣喜。
   “从不写自己的事。”她翘了翘眉毛,一副屌炸天的样子。“写自己事的人都是傻逼,谁都说不清楚将来会发生什么事,万一我丈夫出轨了呢?”
   “哈哈哈,那个万一应该没有。其实我早就想写了,顾忌传播隐私,而且还巴不得发生点什么事情好让故事千转百回。”关上门,外面的冷气随着说的话飞进了肚里。
   “能发生什么事,不过$&%#,反正也在不了一起,姐姐我早就看透了。想念归他妈的想念,人这一辈子谁还不念叨个不在身边的人儿。只不过日子,还得在自己坑里过。对了,你到底去不去莫斯科。”看到远处有一垃圾箱,她边说边走过去,把烟头在上面摁灭,然后弹进方洞里。(越追求极致美的人,说起黄段子来越惊人,此处省略自己想象。)
   “它不相信眼泪,我不去。”我回道。然后两个人大笑。
   《四十五周年》丈夫的前女友的尸骨被找到,妻子发现丈夫根本不爱自己,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个人,一个死了很多很多年的人,而尴尬的是人生却已经走到了尽头,结尾处手上布满褶皱的妻子挣脱了丈夫的手,让人感觉争了口气。现实中呢,现实中我们也不会和想念的人相伴到老,况且相伴之后也可能心生厌倦。
   那天程季季扔完烟后,又烟盒里拿出一支,吸了一口点着,吐出那口气说:“世上有种想念,叫止步不前;世上最美的爱情,是因为你没有得到过。”
   风特别特别大,我们俩背着风倒着走,大风吹起她沉沉的厚呢子裙,诶,即便倒着走,她迈的步子也很大,你看看,她总是这样活得孑然只剩下漂亮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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