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雁落下的地方

一
　　 四千一百多年前，一场鏖战在中原大地展开，交战双方的首领一个叫颛顼，一个名共工。颛顼属于黄帝家族，掌管宇宙；共工是炎帝后裔，治水世家，司水，发明了筑堤蓄水的办法。二者一直矛盾重重。尽管共工治水尽心竭力，但依然水患不断。颛顼认为是共工责任，怪罪于共工氏，下令诛杀。共工大败，被颛顼追到不周山下，共工一怒而触不周山。
　　 关于这场战争的起因还有一说，说共工氏不满颛顼的残暴统治，约集了几位天神，想和颛顼争权，不料大败，怒触不周山。
　　 无论怎样，这些都有演绎成分，来自神话，无从考证。“共工人面蛇身朱发”，在《山海经》、《左传》、《史记》、《国语》等典籍中都有些许记载。《淮南子》“共工怒触不周山”还选进了中学语文，成为共工神话中流传最广的版本。
　　 “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从前，共工与颛顼争夺部落天帝之位，惨败，愤怒地用头撞击不周山，支撑着天的柱子折断了，拴系着大地的绳索也断了。所以，天向西北方向倾斜，日月、星辰都向西北方向移动了；大地的东南角塌陷了，江河积水泥沙都朝东南角流去了。
　　 天漏了个大窟窿，女神女娲赶紧采石补天。共工也因此犯了众怒。《书·尧典》载：“流共工于幽州”。共工被流放了，流放地是幽州，而幽州，就是北京密云一带。也就是说，如果共工真如专家考证的那样，活动区域是现今河南辉县的话，那么后来，共工怒触不周山后，被发配到“幽州”了。
　　
　　 二
　　 在密云《文史资料》第三辑里，有《石匣及附近地区历史初考》一文，作者是密云史志学者鲍星时先生。鲍先生在考据石匣时说“石匣地区之历史最早见于文字记载的，是距今四千一百年前的‘共工城’”。他援引了唐朝《括地志辑校》中的原文：“故共工城在檀州燕落县界，故志传之，舜流共工幽州，居此城。”
　　 后来，密云戏剧家王家声先生读到此文，即兴提笔，撰写了《共工古城和方城县遗址》，为鲍文进一步提供了佐证——王先生的故乡就在共工古城旁边的金沟村，小时候还曾到古城上玩耍。
　　 王先生说：“金沟村在燕落村（历史上的燕落县）东南九华里处，距今密云县城五十华里。村东南石桥外百米许，有一座方型的土城，村民沿习叫它‘土城子’。城四边各约五六百米，高约十余米，系黄土堆筑而成，从不见砖瓦……”“金沟村正东四华里处是奔啸的潮河（古称鲍丘水），《顺天府志》载，共工常到鲍丘水钓鱼，河畔一孤立山丘，村名曰‘钓鱼台’，是共工钓鱼之处……”
　　 “土城子”即共工城遗址，“钓鱼台”也确实，只是1958年修建密云水库时，全部被淹没于水下，而“钓鱼台村”整体搬迁至密云南部的河南寨镇，至今依旧是这个名字。王先生说，1972年大旱时，密云水库水位下降，共工城遗址曾露出水面，他和许多村民一起被派回故乡打草，“土城子”遍地草深及腰，可惜那时县里没有专职史志工作者，错过了实地考察机会。
　　
　　 三
　　 燕落，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现属密云县不老屯镇，在密云水库正北。燕落平原是潮白两河冲积平原，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素有密云“乌克兰”之称，因为修建密云水库，全部没于水下。近些年，水位下降，露出了广袤的湿地。这里上风上水，多长寿之人，更有诸多古老的神话传说。几十年来，因水源保护，每年都有上百种的天鹅、大雁、野鸭、黑鹳等鸟类来此过冬。
　　 我们去时已是初冬。天有些阴，车行边地，荒草没踝或及膝，一眼望去，旷野连天，蒙蒙一片，竟有了置身茫茫草原之感。若不是密云水库的水一直忽隐忽现，真的会不知此处何处，此身何身了。行至深处，水面渐渐开阔起来，不远处，成群结队的大雁一忽从高处落下，一会儿又忽从草丛中飞起，空中点点雁影，水面上也如墨笔点厾，仿佛国画一般。向导说，此时还不是高潮，等到了寒冬腊月，会有上百种鸟类来此聚集，那才真是鸟儿的天堂。
　　 车在水边停下。岸边有几条渔船，却无人。向导告诉我们，现在是开渔期，渔民都在夜里打鱼，这会儿早到集市上卖鱼去了。向导手指前方，说，看到那个小岛没？小岛前边的水下，就是共工城遗址。
　　 雾霭茫茫，水平如镜，薄雾把水天衔接了起来，小岛静止于水面，无丝毫出奇之处。如果无人挖掘、记录，会有多少人知道这若隐若现的小岛旁边，有着古老的共工城遗址？微风拂过，水面泛起波纹，大群的水鸟或聚集或独自游弋，没有人声，没有车流，原始而自然。这里的渔民每年春天都会在小岛和湿地上发现各种鸟蛋，但他们从不去捡，救治伤鸟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眼前是浩渺水面，身后是苍茫原野，立于水边，突然感到了人的渺小。密云水库建成至今五十余年，而共工城已存世四千多年了。山还是那座山，地还是那片地，四千多年前的燕落平原到底什么样？密云水库底下，除了共工古城，还有清乾隆皇帝长子永璜和五子永琪的陵墓、有古老的石匣城……。一湖碧水不仅淹没了千顷良田，也淹没了许多历史与往事。
　　 不远处，群雁飞起，雁声阵阵。燕落原名燕乐，为古代县城，始建于北魏，直到后梁乾化三年，废燕乐改为燕落庄，可见其历史悠久。我喜欢燕落这个名字，透着美感。如今，这里真成了大雁落下的地方，尽管这不是“燕落”二字的本意。
　　
　　 四
　　 水天高远，旷野清寒。密云水库建成后，最高水位曾近154米，现今却只有136米。据说，2015年，南水北调工程竣工后，将补水给密云水库，密云水库又将大水汤汤，浩淼连天，恢复到最高水位了。那时，脚下的这片湿地又将大部分被淹没，共工城遗址更将遗留在历史深处了。想来，共工是水神，如果有灵，这千里调水的巨大工程是他能想象的么？南水北调工程分东、西、中三条线，中线的水就来自共工的老家河南。数千年后，老家的水穿山过岭数千里，越过无数大小村镇，竟流入共工最后来过的地方，是历史的巧合？还是一脉相承？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共工是否会觉得望尘莫及？
　　 在这个大雁落下的地方，我竟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