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鲁迅

闲话鲁迅
　　 我不喜欢鲁迅的文字，但推崇他的精神。
　　 在中国几千年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中，有两个时期，特别引起人们的注意。一个是春秋战国时期，另一个则是民国时期。两个相隔数千年的不同历史时期，有一个相同的特征，那就是一方面时局动荡不安，另一方面却是人才辈出，群星璀璨。
　　 春秋战国时期是著名的诸子百家纵横开阖，活跃于政治舞台，思想，文化强大于武力的时期。在这个时期，涌现出了一大群中国历史上最为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辩论家，军事家等。他们著书立说，设坛授徒，创立学派。可以说开启了中国思想，文化的先河。著名的如儒家的孔子，孟子；道家的老子，庄子；法家的荀子等等。我始终坚持认为，那个时期，是中国历史上思想，文化发展的一个高峰。
　　 近代的民国时期，同样也是文化，思想界星光灿烂的时期。新文化，新思想的传播和发展，让这个时期成为中国历史上文化，思想发展的另一个高峰。鲁迅就是这个时期文化，思想最具代表性的人物。
　　 动荡不安的时局，激发了人们积极的思考。各种势力，各种思想的交锋，需要杰出人物的出现。因此，这两个特殊的历史时期，造就了一大批可以对中国文化，思想产生深远影响的历史人物。而鲁迅，就是其中之一。
　　 鲁迅的文学造诣自不必说，他是那一时期旗帜性的人物。他虽然没有鸿篇巨制问世，但他为中国现代文学史留下的人物形象，如今都熠熠生辉。如阿Q，祥林嫂，孔乙己等，无不形象地刻画了当时世间人物百态，深刻揭示出了那个时代种种人物的内心世界，淋漓尽致地揭开了民族的劣根，让我们所谓的文明人汗颜，让那些麻木不仁的人警醒。
　　 他把手中的笔作为武器，把文字当作射杀对手的子弹，在枪林弹雨中奋勇拼杀，昂首呐喊。所以，他把大部分的精力致力于杂文的创作，并形成了带有鲜明时代痕迹的风格。辛辣、冷峻、像匕首和投枪。
　　 可是，我不喜欢他的文字，不喜欢他文字的风格。
　　 鲁迅首先是一个思想家，是灵魂的拯救者。然后，他才是文学家。在那个动荡的时代，他过于耿直又不善于妥协，勇于作战而又不懂得退却。所以，他像一个身陷重围，孤军作战的勇士。时刻在战斗，随时都准备把子弹射出去，既击溃了敌人，有时也误伤了朋友。他对丑陋和懦弱深恶痛疾，他的原则是痛打落水狗。战士的枪弹期望足够犀利，有时候，就会忽略了必要的温柔，必要的委婉。
　　 他手中的笔还是一把手术刀，能够精准地解剖民族的灵魂，掀开藏在灵魂深处的肮脏和卑劣。所以，他笔下的人物总是那么麻木，愚昧；总是那么自私、无聊；总是那么冷酷、残暴。他试图用他的笔，用他的文字为民族画像，锻造出一面面镜子，来映照那个时期麻木的嘴脸和丑陋的灵魂。他想为整个民族疗伤，他想用思想拯救一个民族。他怀着一颗赤子的心，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整个一生，他呐喊着在战斗，他成了一名名副其实的战士。他的文字犀利、冰冷。因为战斗，他的文字缺少了温情和美感。
　　 他的杂文堪称一绝，从根本上改变了中国历代杂文的传统风格。中国历代杂文大都以讽喻和劝谏为主要表现形式，文字幽默而不失辛辣，形象生动而多具讽刺。具有很强的艺术性和可读性。如《国语》里的《叔向贺贫》，《战国策》里的《邹忌讽齐王纳谏》，韩愈的《马说》，柳宗元的《捕蛇者说》等等。可鲁迅却将讽喻和劝谏变成了匕首和投枪，将幽默和含蓄变得锋芒毕露。这样的改变，不知应该是功还是过。
　　 他的文字是时代的产物，因其具有鲜明的时代色彩而形成了一种局限。又因语言的风格太过鲜明，让我们这些后生晚辈读起来，是那么吃力，以至于产生了某种恐惧。虽然从中学到大学的教科书上都选编鲁迅的作品，但每当我们研读起来时候，似乎成了师生的灾难。没有冰心的童真和温婉，没有朱自清的深情和优美，没有鸳鸯蝴蝶，没有悱恻缠绵。以至于人们呼吁把鲁迅的文章从教科书里删除。或许，他的文字太过敏锐，太过尖锐，刺的太准，刺的太深。鲁迅的文字，我真的不知道该不该喜欢。我不喜欢的是他的文字太过冰冷，可能有些人不喜欢他的文字无情地揭开了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伤疤。
　　 但是，我的确推崇鲁迅的精神。他的“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精神，他的文字里那种无与伦比的风骨，的确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楷模，是一个喜欢文字的人应牢记在心里的。
　　 那个时期，思想先驱应该是胡适，李大钊等；论在文化上的贡献应数辜鸿铭，陈寅恪等。可唯独鲁迅不断被人们提起，被推到一个最崇高的地位。就是因为他特立独行的精神，因为他一身铮铮傲骨，因为，他那风格鲜明的文字。
　　 在我的意识里，鲁迅精神上的挚友应该是几千年前的屈原。屈原为理想而活，上下求索；为精神献身，九死不悔。鲁迅一生始终为真理而战斗，到死也未屈服。从屈原到鲁迅，这是中国文人那种最为宝贵的精神的传承。正如孟子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才是中国文人最为可宝贵的情操。如果我们失去了这种精神，或者我们缺失这样的情操，文字再好，再优美，也无一可取之处。
　　 我们因此想到了鲁迅的胞弟周作人，论文学成就，当不在鲁迅之下。若论精神情操，就有天壤之别了。所以，我们很少见到周作人的文字，也很少有人来关注他的文字。历史上这样的例子也不鲜见。据说明代权臣严嵩的书法造诣相当高，可因其人品卑劣，他的书法作品也因此无法流传。我们喜欢岳飞的《满江红》，我们喜欢文天祥的《正气歌》，我们喜欢谭嗣同的“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除了文字的感染力而外，我们是不是也为这些人物的精神情操所深深感动呢？
　　 我不喜欢鲁迅的文字，但不妨碍我对鲁迅精神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