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迪.努努曼的故事 ——“一千零一夜续集”之二

哦我的主人，我的父母双亲是非常富有的人，而在他们去世以后，他们留下了一笔不小的钱财以及很大的财产给他们的儿子，以使他能过上一个贵族那样的丰富生活，可以终生在这块土地上衣食无忧地悠闲度日。我——作为他们唯一的儿子——一点都没有什么挂碍或者烦恼之类的，而当我抵达自己的盛年之期时，我决定跟一个又漂亮又迷人的女子结婚，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过上亲密相爱又备受恩宠的幸福生活了。然而万能的阿拉提供给我的却并非是一个模范的佳偶良伴。相反地，命运嫁给我的是一个令人悲伤的痛苦之源。我所娶回来的这位女子，表面上看上去是一个美人模子，可是她的内心里没有一点称得上高贵的秉赋。就在我们两个成婚之后的第二天，她邪恶的本性就已经在显露无遗了。你是知道的，哦真正信服者们的王驾，按照穆斯林的习俗，在订立婚约之前一个人是不允许与他许配的对象见面的，而在成婚之后即便你所娶回的新娘原来是一个悍妇，也是不容你加以抱怨的。他必须要尽量委屈自己与她一起好好生活，而对自己的命运心存感激之情，无论这个命运公平的或者是不公的。
　　 当我第一次见到我的新娘的那张面孔之时，我就知道它是美丽无比的，简直要快乐得不行了，感激不尽万能的阿拉可以赋予我如此迷人的一个终生伴侣。那天晚上我快乐无比地与她同床共枕，消魂时刻满心地欢喜，但是到了第二天，当满满一桌午餐盛宴摆在我们的面前之时，我却在桌旁看不到她了，派了其中一个仆人前去召唤于她。又延宕了好一会儿时间，她这才走了过来在我的身旁坐下。我尽量掩饰着自己满心的不快，努力地克制自己保持忍耐，不要刻意寻求她的错处。然而，这样的错处却在接二连三地不住出现。恰好在那些摆在面前的诸多菜品之中，有一道很好不过的大米肉饭，而按照我们这座城市里面的规矩，我开始拿起汤匙来品尝这道美味。可是，与我的示例相反，她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来一把耳挖勺，开始把大米饭一粒一粒挖起来那么吃着。看着这种奇怪的举止，我实在是有些迷惑不解，内心里不禁一阵盛怒，我用温和的口吻对她说道，“哦，我的阿米娅，究竟是为什么你要用这样的方式吃饭？你是从你的家人们那里学到的这种吃法，还是为了一粒一粒地这么数着吃而记得这顿盛餐呢？你这么长时间里只吃了十几粒不到二十粒的米饭。或许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节俭吧？要是这样的话，我想让你明白万能的阿拉已经赋予了我丰富无比的给养了，你根本用不着担心我们在食物方面会有所短缺。尽管放心地像所有的女人们所做的那样好了，我亲爱的，尽管像你看到的你的丈夫一样放心地吃饭好了。”
　　 我以为他会用一些感激之辞来回应我，可是她一言不发，依然在一粒一粒地挖起稻米来那么吃着。她甚至有意想要激怒我、让我不舒服，每吃一口还挺停下来等上好一会儿。接下来，当下一道蛋糕拿上桌来之时，她漫不经心地掰下一块面包，把面包屑一块一块地扔进她的嘴里去。实际上，她就像一只麻雀在吃东西一样。我看到她这么执拗而自以为是感到非常惊讶，可我还是天真地暗自想道，“也许她是不习惯于跟男人一起吃饭，可能她在自己的丈夫面前吃得太随意会觉得特别害羞。过一段时间后，她就会像正常人那么做了。”同时我也觉得她可能是刚刚过了她的斋戒期而没有好胃口。或者也可能是因为她习惯于一个人独自吃饭的缘故。因此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吃过饭之后，我走到外面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没有再多想这件事情。然而，当我们在接下来的一顿大餐时一同在桌旁坐下，我的新娘还是一点没变地像她先前那个样子吃饭。真的，她看上去是在故意地用这个样子吃饭，她这么扭捏作态地不好好吃饭，让我感到极度的苦恼而惊奇不已。
　　 一天晚上，她好像是觉得我已经沉沉睡去了，就蹑手蹑脚地从我的身旁爬了起来。但实际上我根本没有睡着。当我看着她小心翼翼地从床上跨出脚去，以免不小心惊动我的时候，我真的搞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睡着觉突然间爬起来，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因此我决定要去看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这样，我就假装睡得很死，一个劲儿打着呼噜，躺在床上一边注视着她。不一会儿儿我看到她穿上衣服把自己妆点起来，然后就离开了房间里面。这时我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赶紧把长袍披在身上，拿起我的一把长剑来挎在臂膀上。我迅速地来到窗户前，朝外看着她所去的方向，我看到她已经走到了庭院的尽头，打开临街的大门，然后就消失在门外不见了。跟在她的后面，我也从大门里跑了出去，她在出去时并没有把门锁上，这时我趁着明亮的月光跟在她的身后，直到看见她走进了一块墓地之中，这块墓地就在我们家的附近不远。
　　 当我看到阿米娅走进了墓地之时，我站在外面侧眼观察着墙内，这样我既可以看到她在做什么，而她却根本发现不了我。这时，快看吧，我所看到的是阿米娅跟一个食尸鬼正坐在一起。阁下您是完全明白的，食尸鬼是属于魔鬼一类的东西，它们是一些再肮脏不过的鬼魂了，经常出来吓唬并毁掉那些孤独的旅行者们。有的时候它们会把他们抓住并吃掉他们的骨肉。要是它们在白天里面没有遇见一个旅行者的话，晚上它们就会到墓地里去，把那些埋在那里的死尸挖出来吃掉。因此当我看到我的妻子正跟一个食尸鬼坐在一起之时，我迷惑不解、简直要被吓坏了。只见他们两个此时正在把一具最近埋进坟墓里面的尸体挖出来，之后这个食尸鬼和我的妻子从尸体上撕下来一块一块的肉，我的妻子就吃了起来。一点也没错儿，她正坐在那儿跟她的伙伴开心地谈论着，好像是很开心的样子。可是由于我所站的这个地方离得很远，我听不清楚他们两个正在说些什么。然而，只是眼看着他们两个，就已经足够我恐惧得浑身颤个不停了。他们吃完死尸之后，把剩下的骨头都抛进墓坑中去，然后把墓穴又像先前那样用土给盖起来。而在同时，我不再眼看着他们忙于这项可怖的工作了，没命似的跑回家中。我把临街的大门仔细地还照我的妻子刚才做的那样半开着。当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我一下子倒在了床上，假装还在熟睡的样子。不一会儿阿米娅也回来了，把身上的衣服脱掉。她静悄悄地在我的身旁躺下来，从她的举止上来看，她一点都没有注意到我的行踪，或者猜想到我已经尾随着她去过那块墓地之中了。为此我深深地出了一口气，尽管我想到自己的身边躺着的是一个吃人肉的食尸者而厌恶恐惧得不行。暗怀着如此的憎恶心情，我静静地躺着，一直到听见呼报祈祷时刻的人招呼大家前去做晨祷。这时我才爬起身来忙着做完净体礼，然后就前往清真寺而去了。
　　 做完了我的祈祷，施行了我在仪式上的职务，我就到花园里面去转了一圈，在我悠闲地散着步的时候，我的脑中把这件事情左思右想了一遍，最终决定下来我应该阻止我的妻子再跟这个食尸鬼继续交往下去，应该杜绝她这个吃死尸的习惯。心里有了这些想法以后，我就赶在大餐时间之前回到了家中，而当阿米娅看到我走进家门之时，她就吩咐仆人们去把午餐拿来，之后我们两个就一起坐下来吃饭。然而还像先前一样，她还是把米饭一勺一勺挖起来一粒一粒地吃，我对她说道，“哦我的妻子，看到你像一只老母鸡那样一粒一粒地挖米饭吃我就气得不行。要是这道菜不适合你的口味的话，在我们的面前还有这么多的菜品，感谢阿拉对我们的慷慨赐予。你只要吃你喜欢的东西好了。每天餐桌上都布满了各种各样不同的饭食，而要是这些依然还不合你的口味的话，你只要吩咐去做你觉得满意的东西好了。难道桌上仆人们布置的这么多美味之品，就没有一道可口的饭食要胜过那些死人肉，值得你这么挑三拣四的吗？”
　　 我的这句话还没说完，我的妻子就已经明白我已经知道她夜间的冒险行踪了。她突然间变得像疯了一样。她怒火中烧脸色变得通红；她的两只眼球好像都要从眼眶子里努出来一般，满嘴里怒气冲冲地喷发着泡沫。看到她这个样子我简直吓坏了，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她发了疯地一般抄起身边桌上的一个水杯来，把她的手指伸进水里面沾了一下，嘴里面念念有词地说着一些我不明白的话。之后她把一些水滴淋在我的身上，大声地喊道，“你这个可憎的东西！为了你的侮辱和出卖，我要立即把你变成一只狗！”
　　 立时之间我已经变形了，她操起一根木棍子来狠命地抽打着我，几乎要把我打死了。我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可是她在后面拿着棍子紧紧地跟随着我，用尽全力不停地“砰砰”抽打着我，直到她完全累得不行了才罢手。之后她把临街的大门打开一条缝，我逃命一般朝那儿跑了过去，她是想趁我往外钻的当口用门把我给挤死。但是，我看出来了她的这个意图，没有让她得逞，只是把我的尾巴梢儿留给了她。我疼得大声地嗥叫着逃了出去，私下里琢磨没有让她把我的骨头给折断就算运气了。当我站在当街痛得哀哀悲鸣呻吟着之时，这片街区之中的一群大狗发现我是一个生疏的新来者，立刻就成群结伙地向我扑了过来，狂吠着对我一阵没命的撕咬。我把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落荒而逃，一直逃到市场里边，跑进了一个肉贩子的店铺里，这个人的店里卖的都是一些绵羊头山羊头什么的，我在他的铺子里找了一个黑暗的角落作为藏身之地卧了下来。尽管他的心里边还是有些不忍，这让他觉得所有的狗类都是肮脏下流的，这个店主还是可怜于我的悲苦处境而动了怜悯之心，他把那些狂嗥不止想要追进店里的癞皮狗们都给轰走了。现在我已经摆脱了危险，藏躲在角落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肉贩子像平常一样走去进货、买回一些羊脑袋羊蹄子一类的，当他满满买回一大批这些杂物之后，就打开店门开始出售这些东西了。看见有一大帮癞皮狗们被这些肉骨头的气味吸引了过来聚集在店门口附近，我也就加入到它们之中去了。店主人看到我在这群脏乎乎的野狗群中，就私下里念叨说，“这只狗还一点东西都没吃，自从它昨天哀嚎着跑进来藏在我的店里。”说着他就扔给我一大块肉，可是我拒绝了吃这块肉，而是跑过去朝着他晃动着尾巴，意思是想让他明白我要跟他呆在一起，在他的柜台后面躲起来。可是，他以为我是已经吃饱了，就随手抓起一根木棍子来威胁我，把我赶出了他的店中。当我看到肉贩子不明白我的真实意图之后，我就一溜小跑着到别处游逛去了，最后来到了一个面包店门前站定，看着面包师在里面吃他的早饭。尽管我没有做出讨要食物的表示，他还是扔给了我一块碎面包。我并没有贪婪地一口把它咬住伸着脖子咽下去，就如通常一条狗所做的那样，即便是一条最温顺而听话的狗，相反我朝着他走近过去，定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轻轻地晃动着尾巴对他表示感谢。他看到我这优雅的举止感到非常高兴，就冲着我笑了起来，这时我才开始吃那块碎面包，一点一点地，既为了能让他高兴、又为了能表示我对他的尊敬，尽管说我实际上一点都不饿。此时他似乎被我的高雅举止更加感动了，就想把我留下来在他的店中。当我明白这是他的意图的时候，我就在门边坐了下来、满心渴望地注视着他，这时他领悟到我是想要他的保护、而非别的。就这样他呵护着我，照管着我，把我留下来给他看守店门，但是我不能进入他的房中，除了有他的带领以外。他还指给我夜间可以卧在哪儿，而且他每次吃饭的时候都很好地喂我，平常对待我也很不错。在我来说，我密切注意着他的动向，只要他想让我躺下来或者站起来的时候我都听从于他。而且每次在他离开自己的住处的时候，或者到什么地方散步的时候，他都把我带上跟他一起去。有的时候，我躺在那儿睡觉，他要到外面去，四处找不见我，他就会站在大街上大声呼唤我，说，“幸运儿！幸运儿！”——这是他为了讨吉利而给我取的一个名字——我就会赶紧起来冲着他奔过去，在大门前一阵欢呼雀跃。只要他有工夫出去呼吸一会儿新鲜空气的时候，我都会不紧不慢地跟随在他的身旁，有的时候跑到他的前头去，有的时候又跟在他的脚后跟后面，时不时地还抬起脑袋来看着他的脸上。
　　 就这样过去了几个星期，我舒舒服服地跟这个面包师生活在一起。之后，恰好有一天一个女士走到面包店里来买面包，她付给了主人几个迪拉姆，可是其中一枚钱币是个坏钱。我的主人把每一个银币都验过了，当他发现那枚假币之时，就把它归还给她，请求另付一个真正的银币。可是这位女士却因此口角起来，不愿意把它拿回去，还发誓说这是一枚真币。
　　 “这个迪拉姆真的一分钱都不值，”面包师说道。“你看到那边我的那条狗了没有？它只是一个畜牲，可是我敢说它一定能够告诉你，这枚钱币到底是纯正的还是假的。”
　　 因此他就叫着我的名字道——“幸运儿！幸运儿！”——听到呼喊我一下子跳了起来，冲着他跑了过去。之后他把所有的钱币都仍在我面前的地面上，说道，“看着，仔细看一看这几个迪拉姆，要是这里面有一个假币的话，就把它从别的钱币里拣出来。”
　　 我用鼻子挨个地嗅着侦察那几个银币，找到了那个假钱。之后我把这个假钱推到一边，把另外的钱币推到另一边，而且我把我的一只爪子放在了这枚假钱上，晃动着我那支没有了尾巴尖儿的长尾巴，抬头看着我的主人的脸上。这个面包师看到我这么聪明高兴极了，而那位女士也为她所见到的一切感到惊诧不已。她把那枚坏的迪拉姆拿了回去，另外付了一枚钱币出来。当她走出店铺之后，我的主人把他所有的邻居们以及亲属们都召集过来，告诉了他们刚才所发生的事情。因此他们就把一些钱币扔在了我面前的地上，里面有好的也有坏的，让我去验证一下它们，好让大家亲眼看一看我是不是跟我的主人所说的一样那么聪明。好了，我把假币一个一个地从那些真币里面捡了出来，接连好几次都没有出错。看到这里他们都啧啧称叹地相继离去了，逢人便说所见所闻的我的这项技艺。就这样，有关我的这项非凡技能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座城市之中，从那以后我就每天忙于从事分辨真币与假币的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