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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棚野语

作者: 杨牧之 时间: 2010-07-11 阅读: 96次 点赞: 322个 评分: 2.0分

【序】:瓜地前搭个席棚,为着遮阳避雨吃瓜说闲话。自然瓜不白吃。吃着瓜口中溢着瓜汁,就着舒胆劲儿,男人的骚劲儿就上来了,女人呢,听着、骂着,身子都不挪窝儿,红

摘要:瓜地前搭个席棚,为着遮阳避雨吃瓜说闲话。自然瓜不白吃。吃着瓜口中溢着瓜汁,就着舒胆劲儿,男人的骚劲儿就上来了,女人呢,听着、骂着,身子都不挪窝儿,红着脸,由着心跳,而后将这传闻一传再传,传到我这里时已经变得不像话了。只得去伪存真记下来,留作一个回忆吧!这几件扯淡事现在扯出来,您就当他扯淡吧! 【序】:瓜地前搭个席棚,为着遮阳避雨吃瓜说闲话。自然瓜不白吃。吃着瓜口中溢着瓜汁,就着舒胆劲儿,男人的骚劲儿就上来了,女人呢,听着、骂着,身子都不挪窝儿,红着脸,由着心跳,而后将这传闻一传再传,传到我这里时已经变得不像话了。只得去伪存真记下来,留作一个回忆吧!这几件扯淡事现在扯出来,您就当他扯淡吧!
   ——作者记
  
   【一】男女情话
  
   后街钉马掌的张家,和铜匠岳家算什么成份?地多的算地主,钱多的算资本家,不多不少的算“小土地出租”“小手工业者”,妓院里的窑姐儿,会道门的魁首,测字的打卦的算流氓无产阶级,需要改造。张岳两家按政策该划成“小工商”,张家老爷子嫌这头衔不吃香,找到工作组,强调张家所用之铁掌是自己打造的,算煅工,应把他定为工人阶级。工作组长望着这个被炉火烤干了的小老头,不置可否。老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帐本,捧给同志们看,只见账本上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新四军总部之马匹在张家店里挂蹄铁六十副,又是某年某月某日钉掌三十七副……
   翻完这本帐,马掌张为部队少说武装了一个骑兵团。签字人的大名赫然写着“粟裕”。粟政委还在空白处留下一行小字:“将革命进行到底!”
   工作组长啪地一个立正,抬手给老爷子敬了一个礼。
   马掌张的成份很快定下来:工人。岳家沾张家的光,也是工人。他也为革命出过力:首长马脖下的铜铃铛是他挂上的。这样,小镇上就有了工人了,有了工人阶级了。这可是盘古开天地以来闻所未闻的大事情!
   成了工人阶级的张家接受了一项任务:喊话。岳家负责夜间巡逻。
   喊话用铜锣和铁皮喇叭筒。打更的敲梆子。
   铜锣喜庆用。比如征兵,演戏、看电影,看枪毙反革命。开会用喇叭,喇叭是洋铁皮砸成的,一头接着人口,一头扩张得大许多,向外敞着,像后来煤炉上的拔火筒。喊话的是马掌张的儿子,大名张发魁;按辈分我叫他大哥。发魁哥站在屋后宅基上冲薛姓那几户人家喊:“开会喽——,你爷几个动身吧?别磨蹭了!”喊“开会喽”是他任务,说“别磨蹭了!”是发号施令。谁给他这权利?是“工人阶级”。发魁除过喊话;开会斗右派,绑人,押送县监这些事他都干,很快他成了镇上数得着的人物了!
   有次他和岳家老大去县工会办事,走到镇西芦苇荡,芦苇丛中伸出一只长枪,岳家老大突然听到野鸭在惊飞,一转脸,见了枪管在阳光下的反光,知道不好,往前一扑,扑倒了张发魁,自己却被打成了马蜂窝……
   岳家老大牺牲了。
   发魁拍着胸脯告诉岳老大,还有竖着耳朵听着的乡亲们:“我会照顾好他的家眷的,他孩子,就是我孩子……”那时水利不畅,年年冬里扒河,年年夏天泛滥,贫瘠的沙土地让大水一冲,原先有模有样的河床一场大雨便又淤平了!田里没粮食,许多人背井离乡。
   张发魁把仅有的半袋子白薯干送给了岳寡妇,袋子里还塞着一包油炸蚕豆——这是头天夜里干部们喝酒剩下的。岳家媳妇是个漂亮人,人白,一白遮百丑。何况人家本来就不丑。这么一来二去,那妇人原先叫他张大哥,后来改叫了发魁哥,再后来把个“哥”字也省了,干脆叫起“发魁”来。
   “发魁,俺娘俩不是你救济,怕早去寻那死鬼了!你让我怎么谢你?”发魁面色涨起潮红,憋着一口气,几次要说都没说出来,那妇人走过去,面对面,却伸手将他后衣领提起看。那衣领黑得瓦亮。妇人说:“看脏的,真就忙得没工夫搓一把吗?你脱了,我来给你……”边说边把烧得滚水似的眼波儿瞅他,张发魁再也忍不住,一下拦腰搂住,就把一头钢针似的短发扎到妇人怀里,口中却说:“没粮食,只有这些白干了,全拿来了!”那妇人让他三顶两顶,推他的手软下去,轻喘道:“发魁呀,你,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怕……”张发魁越发狂勇,全然顾不得纪律了。
   一年后,岳家媳妇怀上了张发魁的种,生下一个小子,叫“系(记)住”。苏北人“系”与“记”不分,全念“记”。后街上传出话:“让张发魁记住!小心路滑栽倒水沟里!”张发魁听到这话,干脆进了“执法队”,身上揣把德国造,胆子壮许多,这以后二人往来越发密切。镇领导睁只眼闭只眼,只好装聋作哑由他去!
   这般过了几年,系住该上学了,大名怎么起?系住到底姓谁的姓?妇人说话了:“孩子他大不在了,我也不好硬掐头皮让他随我姓,依我说,不如姓‘解’吧,我感谢解放,不是他们解放我们,老百姓还有活头吗?”
   其实将这话翻译过来是这样:若是解放军没到来,我还能活吗?别的不说,几家近房叔伯,哪个见了她不是牙齿咬得咯吱吱地响?
   “解”在姓中念“谢”的音。她给系住取个号,叫“解放豪”。只是这名儿没叫几天就叫不下去了。系住回来哭着不愿叫,问他拧得哪门子筋?孩子学说,同学们取笑他解放好,就是好!不然你妈早没了!有的孩子泼皮,面对面地对他说:“记住,你是杂种!”
   岳家女人听着儿子哭诉,也掉下几滴泪珠子,心想这日子何时到头?与他张发魁这么偷摸下去,终了不是个事儿,可不愿意又能怎样?还能飞了去?飞时带走金银纸币,能带走这院房,那些地吗?换口气,又垂了一回泪,对儿子说:“明儿我去把你名字改过来,叫岳放豪吧!”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自打系住把名字改过后,这女人就得了身下的病。那病瘙痒异常气味熏天,怕丢丑,不出门。张发魁私下把她领到宿迁看医生,每回轻省些叫他一捣蛋,那病又犯了。女人病体拖了八个月,眼见着一张粉脸成了黄表纸。发魁右眼皮跳到第五日,那女人走了。
   要说张发魁这事做得,原本不能叫人说他好,如今人死了,一了百了,留下这个野种岳放豪谁养?本家的叔伯不认,张发魁拍了胸脯:“这孩子我要!他老子救了我的命,我替他把儿子养大吧!”
   这样,岳放豪的学号又改成了张放豪。
  
   【二】又吹口哨了
  
   合义村原名“何义村”。何、杨、薛、张四大家要数姓何的人口多,五二年何家的族长还在,力主将村名改了,他不愿当出头鸟所以才当和事佬。现在张发魁把村名改成了“张庄生产队”。姓杨的姓薛的还有姓何的爷们全瞪了眼。可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同他理论,不为别的,他是队长,他说了算!何家老大说:“人不能同畜生一般见识,可对?他张发魁做的是人事儿吗?我给他说话,他懂人话吗?我嘴痒朝槽上蹭也不会搭理他!”
   这话被姓张的族人听着了,报告了张发魁。
   张发魁冷笑,对那人说:“你什么也没听到!也别说对我讲了,免得我不好开展工作!”族人诺诺连声急忙退去了。
   张发魁把姓何的记恨到心里去了,那人和他过不去已不是头回。眼下别的不说,单是秀英这事儿,不给姓何的灌碗辣椒水,他不闭嘴。原来秀英和姓何的走得近些,大事小情也愿同他何大哥商量,张发魁看在眼里恼在心里已经不是一天了!
   自从系住他妈死去,苦熬了一冬天,他把目光锁住了曹秀英。
   曹秀英的娘家在曹集,嫁到合义村杨家做媳妇。只因男人不像男人,才把污言秽语泼在男人身上。而那人只是笑,笑不成时躲开,却不恼。气得曹秀英捶胸顿足,骂道:“你个鳖怂啊!我要你有何用?你说,你啥时能像个男人样,迎风撒泡尿!?”
   男人回答:“迎风?那不弄身上了?”气得曹秀英捂着脸,哭不出笑不出,恨一句:全当没有你吧!这些,全让张发魁听去了。张发魁的队部设在秀英家隔院。
   过不久,墙这边靠了半片磨。
   曹秀英那天解完溲,一扭头见队长趴在墙上望天哩。曹秀英哎呦一声,提着裤子就朝屋里跑。张发魁从磨盘上下来,拍拍手,浪声浪调地哼唱道:
   我等乖乖好心焦,
   一天十回往路上瞧,
   瞧见路上有花轿,
   呜哩哇儿哟,我跑去看,
   里边的娇娘不姓曹(那个)
   乖乖哟,
   我想妹妹你好容貌(我个)
   乖乖儿哟……
   正唱着,突然墙那边飞来半块砖。那砖擦着队长头皮飞过去,落在地上摔成八块儿。张发魁一惊,心想这是谁?是秀英吗?她哪来这大劲儿?是她男人?那人能有这血性?他没有。那是谁?他想到姓何的,认定姓何的早就在秀英家了。姓何的趁秀英男人不在家,躲在秀英房里干什么?想到这里身上燥热难耐,办公桌上取过麻绳,拎着,门口又叫了几个人,一拥去了秀英家。
   进得门来,秀英男人从屋里迎出来,客气道:“队长?还绳子?”
   张发魁没想到他在屋里。一时没了言辞,随口顶搡道:“还绳子?你上吊不?上吊送你!”
   那男人听着好玩,吃吃吃笑得有滋有味,一时半会儿止不住。同去的人叹口气,转身朝门外走。就打这次起,张发魁的小曲子不唱了,改吹口哨。那些口哨吹得调儿,男人懂,女人也懂。曹秀英一听口哨声就怕得不行,就想起那次遭遇,就落泪,就要骂男人:“不是你无能,媳妇能让人欺侮吗?”
   男人笑问:“谁欺侮你?开玩笑的!”曹秀英听了更伤心。
   如此过了一夏,到了八月收高粱,口哨才不吹。
   队长张发魁躺在医院里,他被搧了。那天,他蹲在高粱地里等秀英,一大意,头上着了一棍,嗡地一声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待他醒来他已经躺到医院里,一摸,那话儿没了。张发魁嚎得像驴叫,心肝呀宝贝呀,丢啥不能丢了它嘛!
   合义村沸腾了。大家都在猜:这是谁干的?谁这么大的胆子?
   曹秀英的男人蹲在门前槐树下,搂着两岁的儿子看蚂蚁打架。
   太阳暖融融的照着。秀英走出来,叫声他大吃饭啦!男人才把儿子抱起来,让娃儿的小鸡鸡亮在阳光下,憨憨地笑着,走进家门去。
  
   【三】打场麻雀战
  
   过去当干部讲求“根红苗正”。张发魁“根”没了,队长也就当不成了。但是,他儿子顶替了他。他儿子张放豪,就是小时被同学戏称“杂种”的那个,已经二十一岁了。张放豪虽是张发魁的种,“养儿随母”,他的血性却随了岳家媳妇,勤劳、善良且能坚持不懈。
   新官上任三把火。高中毕业的张放豪在学校里就不善与人争斗——他的出身给他带来多少隐痛与哀怨,只有他知道。所以“三把火”虽要烧,但不会烧得过火,更不能烧得说胡话,那样就不简简单单是个“杂种”的问题了,而是影像群众生产积极性。他先解决三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第一,解决社员饥饿问题。打粮食的吃不饱,这在哪朝哪代都说不过去。更不用说在伟大、正确,光荣的中国共产党领导下了!第二,他要和张发魁划清界限,把他得罪过的社员团结过来。第三他得像样地执行一件公务,让乡政府对他有个满意的评价。
   对于第一件,他找来四家说话算数的叔伯大爷,事先备了香烟、南瓜籽;半夜里挤在他床前开会,这阵势不但他紧张,参加会议的也紧张:张放豪要举事吗?郝家大爷说:“到瓜棚去!你这里太挤!”大家说声走,起身就去了。瓜棚果然好。凉风吹着,下弦月在天边挂着,满天星使心眼似的挤吧眼!
   张放豪开门见山地说:“我父亲下去了,我是新手,今后的事得依仗大爷支持我。只要你说得对,我就听!”“你要不听呢?”何家大爷问。放豪说:“不听你揍我!我又不是皇亲国戚打不得!”一句话说得大家宽心了:这孩子有文化,知道把大爷当大爷嘛!接下来,放豪说:“干活先得吃饱。春耕来不及了,秋里耕地留些地边子,别太明显,和大田种一样粮食;房后宅基,汪塘坡地能种的都种上,收后按人头均分!”大爷们吓一跳:这可是犯法的事。一下默住了,只有何大爷说:“你有这心,我先谢你了,只是人多口杂、一旦让公社知道你吃罪得起吗?”
   放豪说:群众挨饿,自己找食吃,关我屁事!
   大家这才明白,此事要想办好,既吃了又不犯事,只有大家缄默其口,心知肚明才行,便说:“我们分头行事吧,只告诉男人不让女人知道,女人嘴不牢!”
   第二件事好办。张放豪说:“诸位大爷,我父亲没文化,大家给他三钱染料他就开染坊的。多多少少得罪过你们,今天我表态:他是旧社会,我是新中国,我决不会犯他的错误,以前的事你们忘了吧!”大家吸着儿子的烟想着他老子种种劣迹都不开口。后来还是杨家三爷圆的场。三爷说:“俺这地方人,什么没见过?国民党,新四军,高大麻子(土匪),刀子刘(湖匪),再狠再毒,砍头也让人说话,发魁让谁说话?一句话没说好就捆人,他捆人捆上瘾了!那条细麻绳谁见不怕?”话题一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发开了牢骚。何家大爷把手按按,说:“我说两句。你几家兄弟平平气!我说放豪贤侄,你们家原本是后街钉驴蹄子的,是无产阶级!你跑来俺村上作威作福欺压百姓,到头来,”何大爷打住了,本来他要说:“到头来叫人搧了”那句话,当着放豪面他没说出口。
   张放豪借这当口,站起来给大家鞠了三个躬,大爷心口堵的那口气才舒坦些。
   剩下的第三件,未出一月机会来了。上级下文件要和麻雀开战,要鸟嘴夺食!在全队动员会上,一经宣布会场便炸了锅:说什么都有,最多的是讥讽。何大爷一拍巴掌,指着张放豪问:“谁的点子?公社的县上的?亏他想得出!书上讲:‘佛面刮金,燕口夺泥,蚊子腿上剥精肉,亏老先生下手!’真是穷极无聊了!麻雀能吃多少粮食?费这大的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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