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无声的语言
作者: 张昱煜
时间: 2016-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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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寻人启事”里的爱 发行量很大的都市报的夹缝里,一则寻人启事让我潸然泪下。 寻人启事的内容如下:我姐隋花金,六十岁,智力低下,会自
摘要:爱,是无声的语言;爱,也会生出无形的力量;这力量,就叫做亲情。亲情关爱,无所不在……
(一)“寻人启事”里的爱
发行量很大的都市报的夹缝里,一则寻人启事让我潸然泪下。
寻人启事的内容如下:我姐隋花金,六十岁,智力低下,会自言自语说三句话:“吃饭、六点半、回家”。出走时,身穿蓝色花格子棉袄,黑裤子,戴红色绒帽,脚穿解放鞋,左脸颊有一块铜钱大黑痣,好心人如发现相似特征,费心打来电话的,既兑现五元电话费,提供的线索,能帮助找到的,付五万元重谢……
六十年的关心和抚养,对一个家庭来说,要付出多少常人难以想像的艰辛。对一个只会说三句话的智障亲人,没有抛弃,没有放弃,即使她不幸走失,家人对她的爱,一分也没有减少。写寻人启事的,也许是弟弟,也许是妹妹,也许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也许是家境不太富裕的农户,但是,从字里行间,不难看出浓浓的手足之情。
我的一位同事,患精神分裂的哥哥不幸走失,一年四季,她都在煎熬和自责中度过,冬天担心哥哥没有棉衣穿,夏天担心哥哥被虫子叮,被毒蛇咬。她曾流着泪说:“我妈临死时,抓紧我的手,就说一句话:帮我看好你哥,老妈谢你啦。”一晃五年过去了,为寻找哥哥,家里也花了很多钱,可哥哥还是生死不明,一天找不到哥哥,她的心就一天不得安宁。为寻找哥哥,光是张贴寻人启事,就用去了几百瓶胶水。
好友林林的父亲患老年痴呆症离家走失,为此,儿女们停下了手头红火的生意,雇了个面包车,把老人的巨幅照片喷绘在车厢上,城市乡村一路寻找。在自家的门口,也放上父亲的巨幅照片,盼望有一天奇迹出现,老人自己能找到回家的路。她伤心地说:“就一眨眼功夫,我爸爸刚洗完澡,还没有来得及把小牌牌挂在他脖子上,就不见了。”她说的“小牌牌”,就是特意为父亲制作的“特殊身份证”,上面有老人的姓名,联系电话,常服药品名称,过敏反应等等。他们寻找父亲的寻人启事的电视、网络、杂志、报纸等都在播放,有很多网友也加入了帮她寻亲的队伍,至今为止,老人还没有找到回家的路。
又想起了多年前,我的一位远方舅爷寻找他儿子的故事。他的儿子是个哑巴,在一次赶集时走失。儿子走失后,舅奶奶精神崩溃,卧床不起。舅爷一下子也老了很多。那时候,乡村还没有电视、报纸等传媒工具可以借助找人,舅爷只能用土办法,买来白棉布,求人写上四块寻人启事,缝在自己的衣服上,又买了个拨浪鼓,当起了游乡的货郎,春夏秋冬,舅爷天天穿着“寻儿衣”,先把公社里的村村户户走遍,再一步步扩展到邻近公社。功夫不负有心人,三年后,哑巴儿子终于找到了。祖母在世时常说:“哑巴儿子也是儿呀,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要是找不到呀,你舅奶奶那条命,怕是也会搭进去。”现在,哑巴表叔也已经当爷爷了,家,又是一个完整的家了。
没有一个农民会因为土地贫瘠而放弃劳作,没有一个家庭会因为亲人的走失而放弃对他(她)的爱。每一份寻人启事的背后,是牵挂,是伤痛,是真情,是责任,是不离不弃……
(二)那一刻,她就是天使
最先看到她的时候,她两只手紧抓着出站口的不锈钢栏杆,眼睛拼命地寻找熙熙攘攘的人流,嘴巴喃喃地发出含糊不清的短句。
那是初冬的一个傍晚,我到火车站接亲戚,和她在出站口相遇。
她的脸紧贴着不锈钢栏杆,看着人流一点点走出了站口,看样子,这一拨,没有她要接的人。
于是,她失望地转过身来,我才有机会打量她,小姑娘有八、九岁,是唐氏综合症患者,和我见过的那种智障孩子的相貌特征是一样的:头小而圆,眼睛如豆,深深的双眼皮,外眼角上斜,嘴巴里流着口水。此时,她紧皱着眉头,两只手不停地掰动着短短的手指,发出“磕巴磕巴”的声音。
值得欣慰的是,她的穿着很干净,上身是一件大红的夹克衫,戴着唐老鸭图案的粉色套袖,蓝色的牛仔裤,脚上的运动鞋也是一个比较不错的牌子。乌黑的马尾巴上还绑了三朵金黄色的向日葵头花。光看她的背影,和正常孩子无异。
从她的衣着看,可能是火车站家属区的孩子,要不然,大人是不放心让她一个人独自接站的。
又一趟火车开过来了,不一会,地道出口就涌出了好多人,我凑近小姑娘,想听清她嘴巴里到底说的是什么话。“爸爸,我爸爸,爸爸,我爸爸……”她一直重复着这几句话。说完,自己傻笑笑,笑完,又从人群里找找。显然,这趟车里下来的乘客,也没有她亲爱的爸爸。
我笑着问她:“你爸爸是哪趟车,我给你看看大屏幕上的到站时间。”她看了我一眼,又把脸转向出站口,紧紧地抓着不锈钢栏杆,嘴巴里依然是喃喃地重复道“爸爸,我爸爸,爸爸,我爸爸……”
旁边有两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用脚瞪着不锈钢的横栏杆,爬到了稍微高一点的位置,站得高,自然是看的远。她看到了,马上也想模仿,可试了几次,总也爬不上去,毕竟,她和别的孩子是不一样的。
我试着托一下她的脚,她终于爬上了最低的一格横栏杆,她开心地笑了笑,眼睛又在搜寻着她亲爱的爸爸。
高音喇叭在播报新的一列火车的到站时间,这一趟火车,是从省城到此地的直达车,车票很便宜,大喇叭刚播报完,就看到地道口涌出来黑压压的一群人。
她的眼睛“检阅”着人流,忽然,她稳稳地跳到地上,向出站口跑去。我看见一个戴近视眼镜、西装革履的潇洒男子,放下行李包,一把抱住了她,摸摸她的脸庞,拉拉她的衣服,她躲进父亲的怀里,大声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开心地喊着“爸爸,我爸爸,爸爸,我爸爸。”
土耳其有句谚语:上帝为每一个笨孩子都准备了一个矮树枝。父母的爱,就是那珍贵的矮树枝。这个冬日的夜晚,这个笨孩子成了小天使,她的父亲也成了“怀中有可抱”的最幸福的男人。
(三)母爱的终点
这是一个关于病羸的母亲和智障儿子的故事。
三十多年了,我早已淡忘了他们,可每年的母亲节,脑海里,总会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他们的身影。
他们是我老家的乡亲,一对特殊的母子,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去世了。
我记事的时候,这位母亲已经很老了。终年穿一身蓝布衫,面色蜡黄,弓着背,一双三寸金莲,走起路来,蹒跚着,似乎总是快要跌倒的样子,一到冬天,她就成天咳嗽,脑后的小鬏子,花白颜色,只有小核桃那么大,看一眼,都让人心疼。
她因为生了个智障的儿子,在村子里,人前人后总是低人一等,好像是她的前世作了什么孽。以至于其他几个孩子成亲时,都要加上这一条:他(她)有个傻弟弟。当然了,几个孩子的姻缘,多少也会打点折扣。
我的祖母为人和善,她和傻儿子也总是我家的“常客”,有时候,拉拉家常,祖母就留着不让他们回家,“不就是添两双筷子的事儿嘛!”每每这个时候,我也会跟这位傻叔叔玩,他滑稽的动作,逗得人发笑。
傻子二十多岁时,智商却只等同于三四岁的孩童。他的名字前面,总是加上一个可怕的“傻”字。他的鼻涕拖的老长,冬天里,嘴唇上面,有着两根红红的印痕,诡秘的小眼睛也总是红红的。
他整天就喜欢做一个事情,反反复复地掰着自己的手关节,掰得“呵呵吧吧”地响,然后就是傻笑。
他走到哪里,母亲的眼睛就跟到哪里。
表达感情,与人沟通,他都不懂,他怎么会懂呢,他是一个傻子呀。
二十多年,抚养一个正常的孩子,都会让母亲牵肠挂肚,何况是一个傻孩子。
母亲带他掰玉米的时候,总是一遍一遍地说:“玉米,玉米,玉米棒子。”他傻傻地学着话,转身就忘了。
母亲教他系鞋带,这程序好复杂,他学了二十多年,没学会。母亲笑了笑,“这混小子,还真指望我服侍你一辈子哩!看来,阎王爷是不会早早地收留我,是派我来专门伺候你这淘气鬼的。”他看到母亲的笑脸,也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回应母亲的笑容,他也能感知幸福呀。
其实,母亲一直是多病的,其实,母亲一直是需要人照顾的。就因为要照顾儿子,母亲不敢卧床,不能停息,甚至连动作都不能缓慢,谁叫她是母亲呢。
他们一直生活在别人异样的目光里。我那时还小,不理解这位母亲,心想,一个傻儿子,还这么娇惯他。多年之后,我明白了,母爱,是会偏心的,母亲的心灵天平,总是会偏向弱势孩子一方的,这就是真实的母爱。
母爱的真实不容怀疑,也正因为这种有些自私的爱,她才担心傻儿子的将来。
一次,她和祖母聊天,心事忡忡地说:“大嫂子呀,因为家里有个傻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我都是在这撑着命过,我只求阎王爷让我比他多活一天,我就心满意足了”。言下之意,多活一天,是为了多照顾一天她那近三十岁的傻儿子。
我老家的村东面,是一望无际的杏树林,当麦黄杏快熟的时候,风一吹,多多少少都会落下来几个,这时候,我们小孩子就去抢。抢到的孩子,把麦黄杏用双手一挤,麦黄杏就会自动咧开口,咬一口,甜如蜜。
那一次,傻子叔叔也跑来了,凭他的智力和动作,他是抢不赢我们这些猴子一般的小孩子的。可不知是不是天意,一阵风过后,他居然抢到了一个饱满的麦黄杏,我们鸟儿一般跑过去,想与他分享这美味,哪知他把麦黄杏攥在手心里,快步赶回家,一边走一边说,给娘吃,给娘吃。
再后来,一场秋雨过后,傻子掉到一个小水坑里淹死了,死的时候,还怀揣着捡来的半个烧饼,因为他知道他娘患了重感冒,无意中说了想吃烧饼。
半年后,这位母亲也病故,她走的时候很安详,很放心,也很从容。
“就让我比他多活一天吧!”这句话,低沉而凄美。都说伟大的母爱没有终点,可这就是一个平凡母亲的爱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