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

　　 赵德喝酒，每天一顿，只一碗，一海碗。镇里的人都知道，他那不叫喝，叫灌，像三伏天灌凉水，咕噜咕噜就下肚了。
　　 村上的人喜欢唱越剧。只要酒一下肚，赵德也会扯开嗓子来几句，唱得有板有眼。几句唱完，他的脸便有了一种醉红。倘若不过瘾，再唱几句，几句下来，他的脸便红透了，活像一只醉虾。
　　 那时，镇上卖一种散酒，叫千杯不醉，是农村小作坊酿的，很便宜。有人曾戏谑说，千杯不醉？商贩兑了水，当然不醉。但到底兑了水没有，兑了多少水，已无从考据了。反正，赵德喝的就是这种酒，也从没醉过。
　　 赵德喝酒，自己从不买，他没钱。没钱，但有力气，有了力气，便有了酒喝。镇上商铺林立，几乎天天有人家或装货，或卸货，只要往街上一站，赵德能找到卖力气的地方。
　　 一般来说，没人主动请他，但他不介意，也不讲价，只把袖子一绾，便干起来了。干完，别人知道他的爱好，也不给钱，只给他舀一碗酒，也有人要出他的洋相，等他一碗酒喝完，就说，辛苦了，再来一碗。赵德一抹嘴，潇洒地一挥手，把碗扔进对方怀里，头也不回地自个儿去了。
　　
　　 赵德的命运，在他27岁那年的某一天发生了变化。
　　 那天，镇东河边的一溜儿杨柳刚刚突出新芽儿。赵德才喝了酒，一路唱着越剧来到了河边。河边一颗柳树下，聚了好多人，一个一个穿得光鲜光鲜的。看见赵德，有人就说，你们不是招一个演关羽的吗？我看啊，赵德正合适，连装都不用化了。
　　 一个干部模样的人站起来，瞅着几步远的赵德。赵德仰着一张红透的脸，没停，还在唱，唱的正是《单刀会》中的词儿。
　　 干部模样的人一拍面前的桌子，说：“赵德，就是你了。”
　　 赵德走过去，问：“干吗？”
　　 “演关羽，干不干？”
　　 “有酒喝吗？有酒喝就干。”
　　 “好，说定了。”干部模样的人说完，领着一群男男女女进了镇政府。
　　 赵德高兴地跟在后面，不时回头。他的眼里，全是那一溜儿柳树。他觉得，自己的生活，也像柳树一样，焕发生机了。
　　 进了剧团，领导看赵德嗓子好，基本功不错，就送他到省里培训了一个月。
　　 回到镇上不几年，赵德的名气就大了，规矩也多了。每次演关羽，他都要把随身携带的关帝像挂在舞台里的幕布上，烧香叩拜。一炷香燃完，也就该他上台了。
　　 团里说话算话，不管到哪儿演出，都有他的酒喝，喝的当然还是那种“千杯不醉”。上台前，赵德倒出一碗酒，一仰头，哗的一下全灌进嘴里，等他一张脸红透了，也就轮上他的压轴戏了。
　　
　　 这天，赵德在李村唱戏。这是一个夏夜的晚上，台里吊着一盏灯，明晃晃的，如同白昼。
　　 刚唱完，就有人喊：“赵德，你老婆来了！”这是玩笑话，赵德知道。他笑了笑，用眼光寻找陈芳。
　　 陈芳是铜村人，只要一有空儿，她就会跟着剧团，看赵德的演出。年前，他们才好上，还没结婚哩。
　　 人群中，陈芳四处张望着，也在寻找赵德。
　　 “陈芳，在这儿！”赵德喊。
　　 陈芳几步跑到赵德身边，猴急地把他拉到偏僻处，说：“听说你要调到县里的越剧团了？”
　　 这消息赵德昨天才知道，陈芳也跟着知道了，难怪她急。
　　 赵德没做声，算是默认了。
　　 “你不会变心吧？”陈芳又说。
　　 “怎么会呢？我演了这么长时间的关羽，起码的忠和义还是有的。再说，我也不是这样的人啊。”赵德急忙表态。
　　 “那好，我们马上结婚，然后你再进城，好吗？”说完陈芳的身子软软地靠在了赵德的身上。
　　 可是，他们的婚终没结成。第二天，赵德就被县里催去报到了。
　　
　　 进了县城，赵德还是喝酒，喝镇上的“千杯不醉”。每次喝的酒，都是秋红托人捎进城。
　　 秋红和赵德一同进的镇越剧团，两年前她进了县越剧团。曾经还有人给他们做过媒，但赵德没答应。
　　 有天晚上演出之前，赵德拜了关帝，又端起了一碗酒，仰起了头。酒一进嘴，赵德觉得不对劲了。这次的酒烈，顺着喉咙流下去，像一把火，一直烧到了肚子里。他的整个人跟着变成了一团熊熊的火，他仿佛还听到了身体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
　　 赵德稳住心神，使劲压着上涌的酒气，这样一来，他的脸红得更快了，透出的红也就更深了。一台《单刀会》唱完，赵德再也坚持不住了，他怕出丑，逃一样上了大街。
　　 还没有回到住处，秋红从后面追上来，把头重脚轻的赵德扶回了他的单身宿舍。
　　 那一夜，赵德醉倒了，嗷嗷地吐得不省人事……
　　 直到第二天晌午，他才完全清醒过来。
　　 醒来的赵德一看，顿时惊呆了……
　　 他发现，一个女人紧紧抱着他一丝不挂的身体。
　　 这个人，是秋红。
　　 赵德回过神，首先想到的是陈芳。想起陈芳，想起给陈芳说过的话，他的脸便扭曲成一团，痛不欲生的样子。
　　 和秋红结了婚，赵德便不再演关羽了，也把关帝的挂像收了起来。
　　 有人惋惜，说你赵德演得好好的，为什么说不演就不演了呢？
　　 起初，赵德不做声，后来问得急了，他就说：“我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