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艺
作者: 山西静子
时间: 2016-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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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可能不想到土艺,从脑海里蹦到嘴边的第一个词语便是土艺。我不知道词典里有没有这个词,该解释为土的手艺,还是上升到土的艺术。也许,这只是我的杜撰,但我所说的
我不可能不想到土艺,从脑海里蹦到嘴边的第一个词语便是土艺。我不知道词典里有没有这个词,该解释为土的手艺,还是上升到土的艺术。也许,这只是我的杜撰,但我所说的土艺却从始至终真真实实客观存在着。
有土的地方,就有土艺,从土诞生那天起,就有了土艺,那怕那土艺是纯天然的,是造物所为。
我何止千百次地想到土艺,逃离繁华,独守荒凉寂寞,脚踏土地,见识到土艺,思索玩味着土艺。
远离古城,久久地伫立在苍茫的雁塞大地上,紫气升腾,弥散着淡成白蓝色,如随意扑洒的水粉,满目所触,是无边无际起伏的原野,以及点缀其间被原野包围的土村落,似一幅水墨画。梯形的土坝穿河而过,桑干河水多年断流,裸露出干涸褐黄的河床,斑斑剥剥,如土龟的背。深秋的风吹过,无遮无拦,对岸的山峦沟坡,尽收眼底。在这片古老的黄土地上,大自然神工鬼斧的土艺杰作,人造的原生态土艺佳作,俯拾皆是。置身其中,思维瞬间便穿越亘古,地上地下,一揽无余。我真的还没有发现,有哪一种艺术或手艺,比土艺更悠久,更浑厚,更接近地气,像水归源泉碳肥沃土一样,本身就源于这片古老的厚土。
我的祖辈们,从开始就得益于厚土的赐养,最感恩、最敬畏的自然是皇天厚土,最娴熟、最本真的也是纯朴的土艺。这土艺几乎是与生俱来的,人类生命诞生的传说本身就是了不起的土艺,之后代代遗传,生下就会,无师自通,哪个孩子不是玩尿泥长大的,土愈玩愈精,并达到前所未有的或已有的高度。直到有一天,到我们这一辈,玩腻了,便不安分起来,土艺渐渐断层,到我的下一代,完全远离土地村庄,几乎不知道土艺为何物了,像听一个遥远的传说,看一件出土古董,那目光是淡漠的,毫无表情的,甚至是轻藐的,总以为是下里巴人的东西,狗肉一样上不了席面。自然,这不是他们的错,时也,势也。此时,我才醒悟,那辈辈传承的土艺,原本就不是与生俱来的,更不会遗传,况且,时光流淌到现代,早已不是秦汉时的明月了,一切都在变,转基因已不是什么稀罕的异物了,普遍到生活的角角落落,无所不在。
现在,还有谁,像我的祖辈,起码在我爷爷手里还是那样地,无论春耕秋作,起屋动土,乃至垒个锅灶,都虔诚地跑到后土娘娘庙,上香,叩首,拜求指点和保佑。即便到我爹那一辈,也还要翻翻通书老皇历,看看吉凶,选个吉日良辰也就安心了。怕随意动土伤了龙骨动了龙脉,惹来祸患。到我们时,不能说无法无天,也差不到哪里去,土艺已生疏起来,仅限于形赏而已,毕竟从小耳濡目染了太多的土艺,自觉不自觉地产生了情感,惟童年所见,会影响整个一生。
我至今难忘村西村庄间的大土堆,是何年何月如何形成的,有何用途,真像古老传说讲述的那样,是远古巨人留下的遗迹,或像村民坊间流传的,土堆里有两匹雌雄金马驹,还说日本人测量过,仪器里马驹的眼睛还在动,只是没有足够的把握制服金马驹,才暂时放弃了挖掘计划。小时候,爬上大土堆,感觉土堆真大,几乎像一座村庄,自然,更像一座巨型的古墓。就是后来,伫立土丘上,环顾,旋转的风绕丘而过,赞叹土丘庞大之余,也有许多惊奇和不解久久萦绕心中。土丘有十亩大,人工来堆起,对村庄而言也是一项浩大的工程,那半圆的曲线几乎准确到百分之百,完全符合圆周率,倘若是大自然的杰作,未免太奇巧了,十几里外圆圆的火山丘群,是喷发留下的自然形状,并没有那么规整,几乎一座一个样,大体形似而已。但再让我像儿时相信古老的传说,是远古巨人族首领张大脚走累,脱下鞋抖落鞋泊里的土留下的大土堆,连藏在鞋里的金马驹一并抖落了,也未免太童话了。但那土堆的颜色、土质,的确与周围不同,仿佛从天而降,历经千百万年,并未有什么本质的改变,也没有被同化掉,土丘几乎寸草不生,只是在吹来的浮土上长一些小草,也是稀稀落落,围绕着土丘的原野上,却杂草孽生,草木茂盛。土丘远看几乎光秃秃的,野生动物很少在上边钻洞安家,偶尔经过,也很少停伫。若大的土丘,仿佛一直静静地沉睡未醒。有人曾看见,房大的球形飞行物落在土丘上,光芒四射,也有人说是看花了眼,那是落山前的夕阳。我久久地伫立着,凝重,空旷,脑海里不止一次闪现过这样的念头,是谁留下如此精湛的土艺,土艺的作用又是如此令人费解。按理从土艺诞生那天起,最基本的出发点就是实用,至于纯粹观赏的,不是没有,而是没有必要耗费巨大的财力物力弄得那么大,像一颗半隐在大地里的手球,我不敢想象,那玩手球的巨人真有些顶天立地了。
婴儿时期玩过得扳不倒,是个大头大肚泥娃娃,脚几乎贴在肚子上,扳倒,又自动弹起。那是母亲的手艺,纯泥土的,用胭脂画了眉眉眼眼,很夸张,也很艺术,是孩子特喜欢的,说到底还是实用的,用来哄孩子玩。
即便我穿越过无数次的土林,虽神奇,惊叹于造物土艺的精妙,但那种大自然的土艺杰作并不费解,风化的原理,还是能想通的。四季的风依旧吹过,雨雪依旧侵蚀,土林的变化微乎其微,傲然地挺立着,像冬季光秃秃的树干,并不惧严寒冰冷,显示着顽强的生命力。
大自然的土艺虽高大如此,那是天地之始的造化,但在人类的土艺面前,就显得单一笨拙,还是显得微不足道,不仅仅是登上土城墙,攀上群山之巅留存的绵延的土长城,甚至进入保存完好的古土堡,我才有这种感觉,就是平常所见的土艺,看似不起眼,甚或觉得笨拙、落后,但细想,敬佩之情由然而生,试想,我们的祖先,或者说人类的祖先,站在光秃秃的大地上,赤身裸体,只有一双手,一副头脑,毫无参照物或先例可言,却懂得就地取材,创造出一系列前所未有的土艺,使生命和种族近乎完美地延续下来,并成为土地上唯一的主宰,的确够伟大的,今天看来普通平凡的土艺,在最初,无疑是一种伟大的发明。
尽管时光流逝,许多土艺离我们愈来愈远,几乎全被丢弃了。文明离我们越来越近,但土艺却越来越遥远,人类悬空起来,不接地气,心底不再踏实,愈来愈迷茫恍惚。但曾经,就是我儿时,土艺也还是普遍存在的,鲜活的。不久前,趋车出城,到乡野散心,沿途所见到处是断壁残垣的土墙土窑,几乎都倒塌了,孽生着黄蒿青草。站在故乡村东的高丘上,看着场面上两排新造的整齐的砖瓦房,曾经的村庄只能想象了,坡下坑坑洼洼的荒土上,就是我儿时生活过的村庄,上边的土屋土窑,在那时就有上百年的历史,土板墙斑斑剥剥,生满苍苔,缝间长出黄蒿,土墙整个有些倾斜,但几年过去,并没有倒塌,还是老样子,虽然院落换了主人,但细看还是熟悉的面孔,不过是传给了儿孙。那时,我就惊奇于前辈的土艺,不仅精湛,而且深厚,经得住岁月的风风雨雨。
雨季时,每每看见,院落的主人穿着雨衣,戴着草帽,踩着雨鞋,蹬着木梯子爬上窑顶或屋顶,添上湿漉漉的黄土,一遍一遍先用赤脚踩踏,后用石磙子碾压,日久年深,不断添土,窑间山墙上的弯壕几乎与顶平了,雨水阴不下去,窑内干燥温暖。我家是祖传下来的土窑,到我爷爷时铲去窑顶,续高了泥基墙,改造成窑房了,先是泥皮顶子,每年抹一次泥,还漏,后来捶了炭灰,雨季时,提着草木灰桶,在坑洼的地方铺一层,不停地来回踩踏、压实。围绕着院子的土板墙,也有了年道,虫蛀鼠洞的地方,填满湿土,夯实,像裤腿上的布补丁,圆圆的,色泽另样,照样儿遮风挡雨。有年秋天,我家街门楼边的土墙接口处塌了一个豁口,秋忙,没有时间脱泥基或打土基,我爷爷扛着方头大铁锹,跑到对面的南沟里,将筋软的水草地切割成一尺见方的块子,从下边兜底平铲,端到坡上,经过一上午的暴嗮,到黄昏时已干透,成了干硬的梭基,垒在豁口处,比原先还结实。这种土艺,靠得是手上的巧劲,省事省时,我试过,没有完整地做成一块,村子里包括我爷爷只有少数几个人会,不像脱泥基脱炕板,甚至直接用土打土基,会得人很多,质量高低当别论,可鞋大鞋小总不至于走了样子。
这些土艺,我们家族最笨的三爷爷也会,祖上留下的间半房又破又旧,容纳不下后辈儿孙,又没钱盖新房,就选择了光用力气不花钱的碹土窑。捎昏带晌,出地收工回来,三爷爷就领着女人和孩子,在后场畔的空地上脱泥基,到秋天时,就脱了小山一样的泥基垛。然后,和邻里匀工取土,夯窑腿,两边是两块长木板,立起,顶紧,中间填黄土,赤脚踩后,两个后生提着拴了绳索的石础子,喊着同步的号子,起起落落地夯腰基腿。三爷爷两手提着木夯子,不停地击打夯实着。窑腿成型后,干一段日子,就在栱形的顶架上砌泥基,半圆的顶子很快砌就,干透时,成了一整块,就可取掉架子,土窑腿和泥基墙泥基顶早混为一体,之后填窑仓抹窑顶,安上门窗,盘上土炕,就能住人了,冬暖夏凉。
下板院西角的茅坑房,就是用土基垒成的。我喜欢脱土基,午休时,悄悄地跑到三爷爷新窑前,帮三爷爷往长方模框里铲湿土,更喜欢提着带把的小石础夯实湿土,也喜欢稍干时拔出土基上的木模子,待干透时,土基像砖胚一样结实。这种土基墙,轻便灵巧,用不着和泥垒,铲些湿土压缝,干垒起就相当结实。
村庄里,除了地主的院落是砖瓦的,又高又大,鹤立鸡群,就是有钱的老财,也是泥基砌墙外边包砖的后背硬。村东头有名的齐老财,就土艺精湛娴熟,若大的东场院,就是他领着弟兄老婆孩子,一铁锹土,一铁锹泥,建筑起的土屋子,后来才包了砖搲了瓦。
这种土艺,老辈人几乎都是行家里手。上溯五百多年前,我的祖先们,从洪洞大槐树下行走到桑干河畔,在荒置的坡崖上住步,用最原始的土艺,挖掘了捱打窑,用粘土烧制了日用土陶,创立了最初的村庄,百十年后又移到较平坦的坡后,最初的村庄,几乎全是清一色的土碹窑,后来才改造成窑房,又在空地上盖了茅草屋。我小时候,家里还有祖辈留下的土陶器,黑边笨碗,土黄盘子,红瓦盆,最漂亮的一件是土黄红边带盖的气死猫,放上肉食,猫眼看着吃不上,那时已算文明进步了,懂得土水火的关系,烧制出的陶器,虽粗糙,却厚实耐用。至于后来,在土陶的基础上,深知水土比例及火候成色,产生了陶瓷,大概更炉火纯青了。孰胜孰劣,看似不言而喻,但究竟如何,真的不好言说。小时候,乃至长大后,我常常跑到村外传说中的南瓦窑,在长满荒草的废墟上挖掘,偶尔也能找到一两片盆沿碗底,但没有一次挖出完整的陶器,至于烧窑原址,几乎没有一丝痕迹了。解放后的砖场瓦窑,就建在传说中古烧窑的旁边,村庄周围土地虽多,也只有那一片的粘土适合做胚烧制。那边取土的断崖间,有两层别处根本没有的土,一层是湿漉漉滴水的白土,挖出时是泥团,见风就干硬起来,一层是绛红的黄土,见风就散成面子,油油土一样细腻。不知从哪辈起,人们夏天挖上白土黄土,储藏起来,腊月里刷墙用,村里的芨芨泊间,长着一种细细的龙须草,拔起来干透扎白土刷,刷出的墙又白又亮,细看是缜密的线段组成的格子,有股清香的土味。白土刷墙壁,黄土刷锅台,刷了土的墙不挂尘,不生虫子。旧年深秋初春,饥不择食的狼群会跑到沟崖边,啃白土吃,屙出的粪干后发白,放在烽火台上燃烧,烟气直冲云霄,称狼烟。我妈说,村东沟古窑洞旁有一种土,相当细腻,不砂牙,灾年,人们挖上当干粮吃,也咽饥,吃多了肚子胀,老人们叫观音土。
环视着起伏的黄土地,抚摸着土块土面,我想,是取之不竭的黄土和用之不尽的土艺,滋养了我们认类,使我们的祖先在土艺的不断探索完善中,才使人类脱颖而出,成为生物中的智者。倘若没有这些最原始的土艺积淀,也许久不会有今天的高度文明。所以,就不难理解,直到我的爷爷辈,还虔诚地跪在后土娘娘泥塑前,磕头祈祷谢恩呢。
思绪时远时近,徘徊在古老的土艺中。我想到古巴国神话中雕花土船的比赛,最初的船,就是泥板捏成的,也想到做酒的老泥窖,至今还保留使用着,那种醇香的味道,最现代的器皿都无法媲美。并由此想到最古老的中华文明,易经中的八卦五行,艮坤为土,与水火结合,不单单创造了陶瓷文明,早上升到一种哲学的高度。其实,后世所谓的雅韵文明,并不久远,在唐宋之前,还流行席地而坐,最多铺一层贴地的草席,很少有桌椅板凳,春秋战国文明,开创新纪元大师级的诸子百家文化,就是坐在土地上,刻在竹简上,接了强磁场的地气,才创造出来的,达到后世再也无法企及的高峰。我甚至想,刻在甲骨上的文字,恐怕并不是中国最古老的文字,最初的文字,是写在土地上边,后来刻在泥板上的,印度河流域保存下多美不达尼亚人使用过的泥板楔形文字,恐怕就是远古土艺文化之一。其实,在中华上古的陶土器皿上,也刻着远比甲骨古老的象形符号文字。
几乎每一位与泥土打交道的人,在土的面前,都是与生俱来当之无愧的泥土艺术家。黄土造人的女娲,之后的后土娘娘,乃至村庙中专管生育会捏泥孩子的曹奶奶,都是玩土的高手,对土艺无不精湛娴熟。
时光倒流,仿佛又回到与土最亲近的童年。我坐在舅奶奶身边,一边听她讲曹奶奶泥捏男孩女孩的故事,一边等着她用南沟沿的粘土,和成筋泥,捏冬天能取暖捂手的泥手炉,顺便给我捏只蛋形的泥哨子,手指按着眼儿,按按放放,就吹出动听的乡土音乐,浑厚,深沉,有种泥土的味道。后来读贾平凹的《废都》,我才知道,这土哨就是几近失传的埙,坐在土陵上、土城墙上吹奏,风流过,的确别有一番古风韵。舅奶奶捏的泥哨,随玩随丢了,很是可惜。后来旅游时,在平遥古城我买过两只埙,不过不是舅奶奶捏得纯泥土阴干的,已烧成陶了。
坐在小学校的土炕上,盘着腿,在土面儿盆里跟着先生写字,写满抹平,反复地使用,比后来的石板还方便。
脑海里,甚至闪现出窝出生的那一幕,躺在炕上忍着疼痛等待父亲买回草纸生产的母亲,望眼欲穿,依然不见父亲的影子。我爷爷从西沟沿端回一簸萁油油土,铺在炕上。我便出生在柔软的油油土上,第一声哭就是从土上传出的,奶奶剪断连着母体的脐带,在伤口处,抹上羊粪朵拌黄土面的泥浆。直到少年时,手脚碰破,血流不止,也还是捏一撮土撒上止血的,伤口不会化脓,逾后如初。
这种娘胎里带来的土艺,几乎充满我的童年。
就是现在,对古老的土艺,我骨子里还是亲近的。同时一直认为,现代人已远离土地,在土面前的笨拙,对土艺前所未有的无知,何止是一种罪过,终将或业已酿成祸患。也是一大缺陷,不接地气,无论如何都是浮浅的,不是单纯,而是缺乏一种起码的厚度和深刻。
但眼睁睁地看着,土艺一点一点消失殆尽,也无可奈何。书柜里的那两只埙,静静地躺着,发不出一声雄浑悲壮苍凉的音乐,已成为附庸风雅的工艺品了,不再是真正的土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