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腿阿贵

　　 你道阿贵是谁？在千古龙飞之地的小小县城，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阿贵的出名，应该说，和他的跑腿公司密不可分。县城里不少的家庭，都找过阿贵的公司，大到置业买房、财物搬迁，小到买菜送饭、鸡毛蒜皮，只要用得着阿贵，保证随叫随到。
　　 阿贵原是某国有企业的职工，下岗之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后来就自行创办了一家专门替别人跑腿的小公司。公司成立之初，只有老板阿贵和老板娘阿秀两名员工，阿秀接活之余兼做会计，而作为老板和跑腿伙计的阿贵，充其量只能算做公司里的二把手。
　　 阿贵在自家公司的门面上写了一副对联，上联是“只要您肯动动嘴”，下联是“阿贵帮你来跑腿”，横批是“包你满意”。
　　 你还别说，自公司开办以来，生意红红火火，整天让阿贵忙得脚下生风、不亦乐乎。
　　 城西棚户区的赵老伯，没少和阿贵打交道。常年病病歪歪的他，时不时就拨打阿贵的电话。
　　 “阿贵，我家没药了，帮我买一盒速效救心丸，外加伤风感冒的药！”
　　 “好嘞！”
　　 阿贵拿着赵老伯的医保卡，飞也似的就去了附近的药店。
　　 “阿贵，我家没菜了，你帮我买点青菜和豆腐送过来！”
　　 “好嘞！”
　　 没用一袋烟的工夫，新鲜的青菜和水嘟嘟的嫩豆腐就货真价实地送到了赵老伯的面前。
　　 “阿贵，帮我换一罐煤气吧。”
　　 “好嘞！”
　　 阿贵扛起煤气罐，蹬起三轮就直奔换气的液化气站。
　　 赵老伯对手脚勤快利索的阿贵一直心存感激，他拉着阿贵的手说：“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儿子，该多好啊！”
　　 阿贵问：“老伯，莫非您无儿无女？”
　　 赵老伯的眼里噙着泪珠，神情抑郁地说：“有，但都统统死光了！”
　　 看着老人伤心欲绝的样子，阿贵也就没敢多问。
　　 每次服务，事无巨细，阿贵都只向赵老伯收取两元的辛苦钱，难怪阿秀会不住地埋怨阿贵实心眼。
　　 实心眼的阿贵，也不都是这般的廉价。遇到那些有钱人，他也会水涨船高地提高自己的价码。
　　 赵大宝据说在县委大院里当司机，平时做惯了孙子，到家里却有了当大爷的范儿。他一个电话打给阿贵：“阿贵，帮我买一盒软包装的五星香烟送过来！”
　　 “好嘞！”
　　 阿贵不到五分钟，就把烟送到了赵大宝的手里。
　　 “多少钱？”
　　 “十块！”
　　 “一盒破烟才多少钱，你却要十块的跑腿钱！”
　　 “你这县委大院的大司机，连10元小费都舍不得付，真是白在县委大院里混了！”阿贵不无讥讽地冲外直嚷嚷。
　　 赵大宝没辙，只好乖乖地掏出了10元钱。
　　 赵二宝是个包工头，有了钱，成天招蜂引蝶。这不，近来又找了一个第三任的“小三”柳叶。情人节将至，本想着和柳叶鹊桥相会、共沐爱河，怎奈家里的黄脸婆却把他看得死死的。没办法，只好偷偷地打电话给阿贵：“阿贵，帮我买一束红玫瑰，送给紫苑小区的柳小姐！”
　　 “好嘞！”
　　 阿贵立马捧着一束鲜花送了过去。
　　 回头找赵二宝付50元的跑腿钱。赵二宝有些心不甘、情不愿，阿贵只轻声地咳嗽了两声，赵二宝就乖乖地把钱付了。
　　 很长一段时间，阿贵都不曾接到赵老伯的求助电话了。莫非……？阿贵特意去了一趟赵老伯所在的棚户区。没想到棚户区早就被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阿贵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望着热火朝天的工地，仍然不无担心地想着：无儿无女、生活不便的赵老伯，到底会搬迁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一天中午，阿贵回到店里，刚想休息一下吃午饭，手机又催命符般地响了起来。电话里说，有位住18层楼的老人心脏病犯了，不巧的是小区停了电，急需有人能背他下楼去医院。阿秀对阿贵说：“这么高的楼，背一个人下来，还不把你累死？你还饿着肚子，这活儿咱不接了，让他打120吧。”
　　 阿贵说：“咱开这个公司，不就是给人跑腿的吗？何况这次是人命关天，哪能置之不理，我去去就来！”
　　 等阿贵爬到18楼的那户人家，不由得惊呆了，躺在病榻之上骨瘦如柴的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多日不见的赵老伯。他的身边，还站着两个衣冠楚楚、身高体壮的大男人。这两个人，别说是西装革履，就算是穿着马甲的王八蛋，阿贵一眼就能认出他们：这位不是县委大院开车的赵大宝吗？那位不就是财大气粗的包工头赵二宝吗？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阿贵满腹狐疑。
　　 “那躺在床上的，是俺家老爹。”两人略显尴尬地回答。
　　 原来，赵大宝和赵二宝竟是赵老伯的亲生儿子。赵老伯住棚户区的时候，两家儿子就曾为赡养、照顾老人的事，闹得不可开交，为此，两个儿媳还大打出手，甚至不惜闹到了法庭。最后经法院调解，老人最终谁也不愿跟，仍旧单独生活在自己的老宅，两个儿子只需每人每月出300元的赡养费。但自此以后，两家儿子除了送赡养费之外，和老人再无瓜葛。
　　 棚户区改造后，按照政策，老人可以分到相应面积的一处住房。两个儿子未经和赵老伯商量，就把赵老伯分得的房产卖给了他人。然后又在另一个偏僻的小区买了一套最小户型的小高层的房子，而且是最高的18层。之所以选择18层，是因为18层的房子很少有人买。你想啊，18层，不仅是顶层，还让人平添联想，只是联想到的不是天堂，而是地狱。谁愿意花钱住18层地狱？但赵家兄弟就不信这个邪。同样的面积，比别的楼层要便宜好几万呢，既经济又实惠。
　　 赵大宝对他爹说：“高层的房子空气好，适合老人居住。”
　　 赵二宝对他爹说：“楼虽然高点儿，但有电梯呀，上上下下的享受，比住普通的一楼还要方便许多呢。”
　　 赵老伯沉默良久。他想到往日儿子们的纷争，可以说丢尽了赵家的老脸。于是老泪纵横、喟然长叹一声说：“唉，一高遮百丑，倒落得个清静，18层就18层吧。”
　　 没想到搬迁后的第一天，赵老伯立足未稳，心脏病就突然发作，人事不醒。幸亏两个儿子因帮着搬家都在场，不然死在18楼上，也不会有人知道。哥俩顿时慌了神，连忙拨打了120。120救护车赶到小区，不巧的是，小区却意外地停了电。没办法，医护人员只好从楼梯上楼。经全力抢救，赵老伯的病情总算暂时被控制了下来。
　　 随诊的医生对赵家的两个儿子说：“赶紧想办法把病人背下楼去，然后住院治疗，不然老人仍然有生命之虞！”
　　 赵大宝和赵二宝你看我、我看你，互相推来推去，谁也不肯背父亲下楼。两人僵持不下。赵大宝突然眼前一亮：“既然咱俩谁都背不动咱爹，何不找跑腿公司的阿贵帮忙？”
　　 赵二宝连连摆手说：“不成，不成！这小子见咱爹病成这样，还不来个狮子大开口？”
　　 赵大宝笑着说：“咱可以给他来个先明后不争，价格不合适，就让他滚蛋，咱再另找他人。”
　　 赵二宝觉得大哥言之有理，这才给阿贵拨通了电话。
　　 “阿贵兄弟，你实打实地开个价吧，背俺爹下楼需要多少钱呢？”赵家兄弟开门见山，以商议的口吻直奔主题，准备与阿贵讨价还价。
　　 “什么钱不钱的，救人要紧！”阿贵看到赵老伯依旧昏迷不醒的样子，二话不说，背起老人就走。赵大宝、赵二宝气喘吁吁紧随其后，嘴里念念有词：“阿贵，你要乘人之危，漫天要价，俺哥俩可不依你！”
　　 赵大宝开车把老父亲火速送到了医院。挂号、就诊、办理住院，一切繁杂手续，对善于跑腿的阿贵而言，可谓驾轻就熟。等到全都安排停当，大宝、二宝惴惴地准备找阿宝付跑腿费时，哪里还有阿贵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