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说释老之辩
作者: 能读懂
时间: 2013-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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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佛教传入中土与道教创立都是在东汉末年,也就是那前后脚的事情。刚开始情况还好,两教你念你的经,我拜我的神。而且还“以道释释”,用道家思想来解释释迦牟尼的
话说这佛教传入中土与道教创立都是在东汉末年,也就是那前后脚的事情。刚开始情况还好,两教你念你的经,我拜我的神。而且还“以道释释”,用道家思想来解释释迦牟尼的佛教教义,说明两教的和谐相处,虽偶有争论,也基本上是和风细雨。到了唐朝初年,佛道的矛盾上升,互相攻讦愈演愈烈。有人将儒家说成儒教,也编排进宗教争论当中来,于是就有了儒道释三教争论到圆融之说。
三教争论主题开始集中在排名上面,说白了,也就是争老大的问题。儒学自汉到隋唐,始终是“国学”。儒排第一,基本上无可争议。释老之争实际上就是争老二。排名靠前,当然是有利于本教的兴旺发达,所以,争名次在当时是两教的头等大事。老大也好,老二也好,或是老三,必须是领导说了算,也就是皇帝的偏好是决定的因素。
唐初,道士傅奕七次上书给唐高祖,进行排佛,要求取缔佛教,理由是,佛教是“夷狄之教”,是“胡佛之教,祸国殃民”,说佛教教义“荒唐无稽”,与儒家教化格格不入等等。道教来势汹汹,欲置佛教于死地,释家弟子当然不能坐以待毙,以和尚法琳为代表的一批僧人旋即奔走朝廷游说,并撰文驳斥道士们的诽谤。和尚的反驳文章中属李师政(出家前是有名的大儒)大师最具代表性,他认为,“佛出西胡论”是荒谬的,不以地域即论道,是自古圣人之道。他打比方说,如果药物出于戎夷,但是能够治病,难道我们就不能用了么?所以,凡能为我所用,不管是有形物还是无形的思想,都不能以出自中国或是外国来决定的。李和尚的反驳是有力的。当然,道士也继续反击,双方就这样用文字在辩论着。朝廷内外所有人都饶有兴趣的注视着这场“文字辩”,但是时间久了,大家都看出这样是辩不出个所以然的,也不怎么“过瘾”。于是,有大臣建议,不如让两教派出代表,在朝廷上面对面论道,应该更加容易判别优劣。其实这个建议的潜台词李渊非常明白:让老释弟子们指着鼻子互相喷口水,那一定是件令人兴奋的事情。
《集古今佛道论衡》对“廷辩”有详细的记载。举其中几个例子以愉读者。
因为唐朝乃李姓,与老子同宗,当时有马屁学者考证:李唐就是老子李聃的后裔,于是,唐高祖下诏,三教排名顺序:老先,孔二,末释宗(以后的事实是儒家居首位)。这一下佛家不满意了,鼓噪起来。朝廷一看,觉得这正好是让老释互诘的好机会。
高祖武德八年,皇帝李渊幸临国子监,“赏引三座”,让和尚道士和儒生各派代表就坐,讨论三教的顺序问题,看看谁能胜出。
“廷辩”正式拉开帷幕。圣光寺和尚惠乘首先发言,他先称颂了皇帝“巍巍大德”,接着,就道教的“道”,与道士李仲卿展开辩论。
李道士:老子的道最高,无人能及,故而道教最高。
惠乘和尚:真的吗,那么天下究竟有没有比道更大,更高的东西?
道士:天上天下,道最高,没有比道更高,更大的了。
和尚:照你这么说,道是至极最大,没有比道大和高的,那么道会不会去效法别的什么?
道士:是的。道不会去法别的什么。
和尚:根据《道德经》:“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与你刚才的说法不是自我矛盾吗?若道是至极之法,但这里出现了比道更大的自然让道去法,这怎么讲?
道士:道即自然,自然即道,所以没有别的能让道去法。
和尚:照你说的,道法自然,自然即是道,那么自然还法道不?
道士:道法自然,自然不法道,二者不相法。
和尚:道法自然,自然即是道,那么也可以这么说:地法天,天即地。然地法于天,天即地,故知道,道法自然,自然即道,若自然即道,那么天应即是地......。
惠乘就这么翻来覆去的追问,结果将老子的“道即自然”之义推成了“道不及自然”,李仲卿事先没有准备,被惠乘问倒,手足失措,口中木讷,一旁的大臣们看的非常开心,一致认为“道士遭难不通”。高祖也惊叹和尚的机巧,“舒颜解颐而笑”。惠乘实际上是抓住了这句话中的“法”字解释的含糊性,让道士先说,然后用所谓的“归谬法”,将道士引入挖好的陷阱,那道士不败才怪。
高祖想替道士圆圆场:有道士上书,释太子(释迦牟尼出家前是净饭王太子)“求道”六年才成佛,所以“道是佛师父,佛乃道弟子”。这也算是对和尚咬文嚼字的以牙还牙。其实谁都明白,此道非彼道,这个说法简直让人捧腹喷饭。惠乘反驳:佛比道早三百年,道出现时,佛早已涅盘,怎么可能退而求道?再者,中国诸经典“道”定义很多,除了老子的道说是先天地而生,其他各家都无此说。根据《集古今佛道论衡》记载,惠乘的发言后,“众卿侧目,无人能敌”,“乘(惠乘)尔时独据词锋,举朝瞩目,致使异宗(指道教)无何而退”。
贞观八年,太宗让太子李治立标于弘文殿,三教聚会,由慧净法师讲《法华经》。道士蔡晃挑战。
蔡大概明白讲义理,无论是道还是佛,都不是和尚的对手,于是他另辟蹊径,从“序品第一”中的“序”,“第”二字挑起争端。他解“第”为“弟”,说既然当了弟弟就不能称“第一”了,佛经连标题都矛盾。慧净辩才无碍,笑蔡道士文墨不通,连“第者为居,一者为始”的常识都不懂。接下来,慧净形容菩萨说法声震十方,你“道士在坐如迷如醉,岂直形骸聋瞽,其智抑亦有之”。蔡晃说,你这是野兽的词语,慧净立即反驳,天宫中森严,那来的野兽?
见道士狼狈,在座的国子监祭酒孔颖达站起来给道士解围:佛家无诤,你和尚为什么这么好争啊?
慧净回答,从佛陀在世之日起,就有“佛破外道”的事情了,佛说:“以我不平,破汝不平;汝若得平,即我平也。而今亦尔,以净之诤,破彼之诤,彼得无诤,即净无诤也。”
太子看不下去,对孔颖达说:你上来助阵,难道是和道士一党?
慧净立刻接过太子的话头:“常闻君子不党,其知祭酒亦党乎?”于是“皇储怡然大笑,合坐欢跃”。
高宗时期,佛道有过多次“廷辩”,逐渐形成高潮,比较著名的一次是显庆三年,佛道各有七八人入宫议论。佛方先竖义(即提出辩论主题),含隐法师竖“五蕴义”,神泰法师竖“九断知义”,请道士发难。稍微有那么丁点儿佛教常识的人都知道“五蕴”的含义,“蕴”是聚集的意思,“五蕴义”就是五样东西聚集,哪知参加辩论的一位黄姓道士根本就对佛教教义一窍不通,上来发话,把五蕴的蕴解为覆盖之意,意思全乖;而“九断知义”更是佛教中义怪僻名相,是解释因果的一段论述,就连一般和尚都不太清楚,道士那里听过。所以“记录”说道士“往返数辩,不着边际”,故“莫识名体,茫如梦海”,在场众人大笑。
道士窘,高宗只得下旨,让道士竖义,道士李荣竖“道生万物义”。大慈恩寺慧立法师登座破题。就“道生万物义”,慧立举佛“业感缘起义”与之对抗。
道士认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所以道是万物之母。
大和尚们对道家经典可能比道士们还要熟悉。所以,对道士的这句话并不陌生,慧立精明,不从本体上去发难。《道德经》中的“道”本来是本体的意思,即所谓最高源头,如《易传》里的太极,魏晋玄学家们的“无”,佛教里的“真如”,“实相”等等。这个“源头”是恒常不变,无法说的,所以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能说,即能形容的,就不是最高的道了。现在,道教将道家的“道”神话,将道人格化了,说成是万物之母,道变成可以形容的道了,可以形容,就可以定义,而定义一定是人的作为,是人的作为就不可能没有漏洞,道,从本体的高度被道士下降到了人的层次,这破绽让慧立抓住了,立刻从人世间善恶不齐,自然界物种差异去反问。
和尚:你说的这个能生万物的道,是无所不知的吗?
道士:道经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既为天地之法,道怎么能无知呢。
和尚:既然道无所不知,那么道为什么不独生善,而善恶混生?
接下来,慧立列举了一大堆世间罪恶,不公平现象和万千种不同生命体,来反复诘问:既然说道不分善恶混生万物,这说明道根本就是无知的,既然是无知,就不能生万物,“何得云天地取法而为万物皆之宗始乎”?
这有点像异教徒们质问上帝一样;既然说上帝是万能,至善的,为什么让人间有那么多苦难和罪恶等等,基督教哲学家们也做了绝妙的解释。其实这个问题经过两千多年,到现在还没有消停,造成基督教麻烦一大堆。李荣将本来很清楚的本体论上的道变成人格化的神,就必然与上帝遇到的麻烦一样,慧立从这点发难,那道士如何招架得了?
慧立用佛教的业感缘起来说明世间的善恶起源,人,畜生等万千不同众生都是缘起生灭,业力所致。佛教的业感缘起自成一套体系,圆满具足,道士对此知之甚少,毫无反驳之力。
慧立抓住了”道生万物,连同恶生”,得出“道是无知,不能生物”。李荣大感意外,“愕然不知所对”,“杜口默然”。此时,高宗也觉得道士太差劲,斥责他们不学无术,知识浅陋。
唐朝老释的“廷辩”举行过多次,道士几乎没有赢过,我想原因是, 佛教高僧大德在出家前就已经是饱学之士,儒道墨等经典义理早就烂熟于胸,对于《道德经》的理解不比道士们差,道士想用《道德经》来为难和尚,真是“不知己 不知彼”,焉有不败之理;再次,佛教自佛陀圆寂后形成了众多派别,派别之间,与外道之间的辩论一直没有停过,由论辩而产生的古印度的“因明”(即形式逻辑),在佛教僧徒手里得到了极大地发展,早已融进佛教体系之中。炉火纯青的辩论技巧,随着佛经的传入早已为中土大师们所吸收,并实践着,中土的高僧们也因此练就了无碍的辩才,固执而又寡闻的道士哪是和尚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