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的葬礼
作者: 刘波
时间: 201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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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的葬礼办得风风光光,吹吹打打的,如唱戏一般。 二姑于寒冬病逝在农村的表妹家,就在院子里搭了棂棚,门前挂了黄纸串,请来喇叭匠人,围着画了贤孝图的大红棺
摘要:二姑走了,走的令人心酸......
二姑的葬礼办得风风光光,吹吹打打的,如唱戏一般。
二姑于寒冬病逝在农村的表妹家,就在院子里搭了棂棚,门前挂了黄纸串,请来喇叭匠人,围着画了贤孝图的大红棺材办起丧葬那些事来。
大表哥开着霸道带来一个长长的车队,把小屯的路塞满了。他进院就冲屯中张罗事的大伯喊:“我妈就死一回,葬礼办得好就行,不怕花钱。二表弟带来一帮朋友和城里的两名二人转演员,他说我妈打小就喜欢听《秦雪梅吊孝》,这几年屯子不演了,我得让我妈好好听一听再去天堂。
前来吊唁的人很多,大多是奔着大表哥二表弟来的。这些城里的男士们脸上表情深沉,进了院,到棂前鞠一躬,没见到谁折了直直的裤线,像农村老伯老哥那样跪在冰硬硬的地上深深地磕头。也许是现代的文明礼仪进步了。女士们不论原来生于城里的还是后来进城的,不论大小是亲是故,都一概免了“哭一通”的俗规,到棂前象征性唉叹一声,便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扭扭嗒嗒地走了。老祖宗留下的陋习可以改,可虔诚的哀悼到什么时候也不能没有。二姑的三个儿媳,老大媳妇捂了脸,随着哀乐哈哈几声,还时不时的裂开手指缝观察一下。老二媳妇的脸上似乎闪着泪花,仔细瞧瞧也不像是哭出来的,倒像是因穿得单薄冻得这样。老三媳妇手上夹着一根香烟迷蒙双眼想着什么突然又想明白了什么似的猛地上前拉拽一下哭天喊地的人。那人是二姑的唯一女儿,她躺在雪地上打滚放泼地哭。
二姑兄弟姐妹共六人,侄子侄女和外甥外女有三十多人,可来参加葬礼的不到二十人。以现在的通信和交通条件,说不知道二姑(二姨)去逝的消息说不过去,说路途遥远来不了也难成理由。二姑的一个外甥大老远赶来了,可也只是到棂前看了看便匆匆地开车走了。他说他要赶回去处理一件重要的事情。其实,他是去赶一场同学的聚会。我知道,二姑最疼这个外甥,在他上小学的时候,曾顶着北风雪跑了十多里地去学校给他送一顶狗皮帽子。二姑对亲人捧出一颗真心,对乡亲拿出一份诚意。我对二姑的记忆是从父亲的葬礼上才清晰的。那时,十几岁的我跪在父亲棂前烧黄纸,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进了院就扑到父亲的棺材上啕啕大哭,像要把心呕出来。至此我懂得了亲人逝去活着的亲人揪心揪肺地痛。对二姑真挚的感情可能就有最初印象的基础。进城的最初几年,由于忙于生计,我很少去看二姑,一直愧疚着。近几年,二姑过生日和过春节,我都要带上一大堆好东西去看二姑。二姑总是叫着我的乳名嗔怪地说:来看二姑就高兴,花这么多钱买这些东西干啥?二姑不缺啥。然后二姑的脸上就挂了淡淡的笑。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姑父用土枪打了几只麻雀,二姑大老远跑到我家给我送来两只。看着我美美地吃,她就甜甜地笑。二姑很少与邻里间发生矛盾,就算有个家长里短的,她也礼让三分。有一次,邻家大娘说二姑家柴草堆里的几枚鸡蛋是她家鸡下的,不依不饶地向二姑要。二姑明明知道这鸡蛋是自家鸡下的,可还是捧着鸡蛋送过去。二姑就是这样的人,宁可自己吃亏也不做伤了和气的事。对人有尊有让,有情有意。可为什么别人对二姑就变样了呢?是因为她躺下了就不能再起来了,怎么对她,她也不知道了?她是不知道了,那我们的良心呢?我们的良心也不知道了吗?我想横竖二姑(二姨)就死一回,就算大表哥二表弟们人情淡薄,不看他们也要看二姑(二姨)呀!啥事能比送二姑(二姨)最后一程重要呢!真不知道那些同样受过二姑(二姨)无数疼爱的亲人们没来送二姑他们是怎么想的?
我是来人,来了心就安了,上帝也不会生气。但愿二姑的灵魂得到亲人的慰藉。
二姑生在农村,勤劳善良,她和老实巴交的姑父含辛茹苦把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抚养成人。听母亲说,二姑生大表哥的时候难产,她听接生婆问姑父,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二姑声若柔丝地喊:保孩子!一定要保孩子啊!后来,二姑命大,过了鬼门关。二表弟小时候把一颗黄豆塞进鼻子里,黄豆涨大憋得小脸紫青,赶上姑父在地里干活,二姑一个人抱着二表弟跑了十多里的路去乡卫生院,到医院人就累得晕过去。医生说再晚到一会儿,二表弟就没救了。这些年,二姑和姑父土里刨食省吃俭用地攒下十几万元,大表哥买卖刚起步时拿去五万元,二表弟买楼又拿去五万元,剩下的被三表弟今天要点明天拿点也都没有了,手里买点药的钱都不宽裕。二姑家的土坯房是老姑嫁过来时就有的,如今五十多年,在老屯中是绝对的古董,歪歪扭扭的,若不是这些年没有大风雨,怕是早就坍塌了,被周边红砖瓦房围着难看得很,可就是没能力翻盖。儿子们住着高楼大厦或起脊的瓦房,却忘记了老爹老妈还住着生了他们的那个小窝儿。大表哥念完高中当民办教师后来到城里办起培训学校。二表弟没念好书去当了兵,回来后到城里打零工直到开起一家饭店。三表弟在农村种地,是前后屯有名的种植大户。小表妹家里最困难,养了三个孩子,还老生病。她在二姑病重时把娘亲接到家里,侍候得很好。
二姑是前年得病的,总是胃疼,到县城医院看了,医生说胃上长了一个核桃大小的东西,建议手术,如果不再生长,问题不大。几个儿子到一起商量,得给妈做手术,可几个儿媳妇反对,她们说:癌症是治不好的,就拉着二姑回家静养了。也就是回家等死。他们舍不得花钱给二姑做手术。大表哥二表弟们默认了。表妹没钱,但她孝心,也不与哥哥们理论。她和妹夫商量,卖了家里养的种猪和母猪凑够钱要给二姑手术,可二姑死活不做,告诉表妹能活一天就算一天,决不能再拖累她了。就这样,二姑从得病到去世,没住一天医院。
二姑死了,躺在冰冷的棺材里。唢呐声声,把天地都喊得苍凉。锣鼓喧天,把表妹家的小土坯房震得颤抖。风都带了哭腔,纸灰燃起苦涩的味道。
二姑出殡的前一天晚上,按农村习俗要辞棂,就是孝子贤孙跪在棂前烧纸磕头。虽然这是一种愚孝,可也能表达儿女及晚辈对离去亲人的哀思。我不能理解甚至不能接受的是在辞别二姑的重要仪式上,二姑棂前长跪不起的不是她生了养了的儿女们和至亲至爱的晚辈们,而且一个花钱雇来的民间艺人。她跪在二姑的棂前悲切切地边哭边唱,像真是死了亲爹亲妈,那种使出浑身力气进行的痛苦表演无非就是为了得到几百元赏钱。真是心痛。而大表哥二表弟们竟能盘腿大坐在热炕头上各自陪着他们前来吊唁的朋友聊天饮酒,几尺外的窗棂下就冷冷地躺着给了他们生命又把他们一点点养大成人的最亲最爱的人。听着花钱雇来的人在哭哭啼啼,这话怎么聊?这酒又怎么咽呢?十冬腊月打墓穴需要机械,二姑的另一个侄子也就是我叔家的一个弟弟,家有挖沟机却不愿意去干这活,借口说机械坏了。无非两个原因:一是冬天启动车很难,要起五更爬半夜。二是要钱不好意思不要钱又觉得亏。最后大表哥找到村支书才在邻村雇到一台,真没花太多的钱。这边要给一千,那人说七百就够了,始终这个价,我不能多挣死人的钱。
二姑的葬礼像一个比喻。二姑活着的时候,没有坐过汽车,没坐过轮船,别说是坐飞机了。可大表哥们请来这里最有名的扎彩匠裱糊了像模像样的汽车、轮船、飞机、纸牛还有金银财宝等一干“奢侈品”,都摆放在棺棂前。葬礼接近尾声时,大表哥在阴阳先生的指引下蹬上木凳用擀面杖指了“西南大路、明光大道”,这些东西便扔进火堆里化成了灰。
这让我想起二姑自从有了儿女的四十多年里,从没出过一趟远门,甚至很少走出小屯的一些伤心事。大表哥开着培训学校,钱怕是涨得柜子都要破了。这些年,他们一家三口每年都要自驾游,去过全国很多地方,可二姑却没有出游过一次。二表弟媳妇养个宠物狗叫美拉,朋友聚会时都要带上它,并一定要留一个坐位,还夹菜给小狗。她常说,尊敬我家的狗就是尊敬我家的人。二表弟只管傻呆呆地瞅着媳妇乐。二姑是没有资格和福份去领略这般风光和品尝此等美味的。大表哥二表弟都住着一百几十平方米的楼房,宽宽敞敞的,可二姑却没能在那里住上一天或是过上一个节一个年。二姑嘴上说不想去,在城里的楼里呆不惯,赶不上农村的热炕头。可这不是她的真心话,谁不愿意在暖乎乎亮堂堂的楼房里享受呢?大表哥二表弟的媳妇都有洁癖,二姑知道城里儿子的家是去不得的,一天也去不得。
一堆花花绿绿的扎彩被一缕青烟带上天空。我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真的随二姑去了另一个世界?如果真的能,那二姑可就成了富翁并可以好好享受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