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舅

　　 大舅舅若在世，今年是本命年，48岁。
　　 99年深秋，天空是那样高远，白云是那样悠闲，农家又迎来了一个大丰收年。庄稼地里是农人们繁忙的身影，他们和金黄的大地融为一起，欢庆着这个硕果累累的季节。他们的日子甜蜜而幸福，团结而惬意。在忙完这茬活计就可以进入消闲的日子里，热心而健壮的大舅舅用农用三轮车给邻村友人帮忙将地里的包谷杆子往家里拉。半路，没捆绑结实的包谷杆倾斜，带动三轮车侧翻，掉入沟壑，三轮车的扶手直接刺入大舅舅的太阳穴，可怜的大舅舅，在亲戚邻居的尽力抢运中，没有进入自己的家门，便与世长辞。
　　 按照乡俗，如果人在家外咽气，就不能进入自家宅子，这是不吉利的。大舅舅睁着一双年轻的眼睛，太阳穴上留着一个干枯的血洞，静静地躺在门外大核桃树下支起的木板上，看着哭成泪人的家人，等待着他短暂而丰满的一生画上这样一种残酷的句号。
　　 大舅舅是姥姥一连生了7个女儿后，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宝贝疙瘩。姥爷虽然读过私塾，还在大队担任着支书，但他一样摆脱不了重男轻女的思想。在姥姥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后，他就对姥姥横眉竖目，甚至拳脚相加，姥姥一辩驳，姥爷便会理直气壮地说：“你要有本事给我生个带把的，我把你八抬大轿抬到玉都该道夸去，要不，我把你顶到头上上天去。”
　　 可姥姥的肚子不争气，第四个又是女儿，她后来成为我的母亲。姥姥一看又是个女孩子，伤心得眼睛都快哭瞎了，她用被子卷起孩子，放在门外的栗子树下，不要了。姥爷也憋着气不去管。太姥姥瘫痪在炕上，看着这个情景，睁着害着眼病的红眼睛掉泪叹气。几个姐姐又不敢擅自做主抱回妹妹。后来，碎姥爷放羊打柴回家，听到栗子树下猫一样的叫声，他循声过去，看到瘦小却眉清目秀的孩子，心生怜悯，把孩子抱给姥姥，求她给喂一口奶，把孩子的小命命给吊住，算是给他收养一个女儿。
　　 姥爷虽然有文化，一表人才，却好赌，好面子，仗义疏财，败光了家底。加上父亲去世早，到了碎姥爷这儿，家里穷得连给弟弟娶媳妇的钱也没有了，碎姥爷就一直和母亲、哥哥嫂嫂一起过日子，他沉默寡言、勤劳善良，是家里的一个壮劳力，对侄女也疼爱有加，比起游手好闲、对着孩子吹胡子瞪眼的姥爷，他在家里是极有威望的。所以，对于这个合理的请求，姥姥岂有不答应的理由，况且，姥姥也舍不得真把女儿扔掉啊！生活，让很多无助的人做了一条条违心却无奈的选择，在强大现实的生活中，人，如陀螺般围着道德、伦理、家庭、儿女旋转，可是，却似乎又在时时违背着规则、真理、良心。这些，谁又能说清楚呢？既然说不清道不明，那就交给生活本身去评说吧！
　　 50、60年代的新中国，百废待兴，大炼钢铁，农业学大寨，屯粮备战，鼓励多生孩子，各种政治运动……在那样的政治和社会背景下，姥爷整天开会喊口号，荒废了土地，家里的日子过得一烂包。人们饭前跳忠字舞、学生当红卫兵挡道，让路人背毛主席语录。政治气氛很是浓烈。大家的心里似乎被一种近乎神秘的力量驱使着，充满了战天斗地的力量。同时，大锅饭，集体劳作的政策，大大削弱了农人劳动的积极性和主动性。粮食减产不够吃，人们就吃红芋杆子，喝红芋野菜汤，吃包谷芯子，吃榆树皮，吃麦青子，吃一切可吃的东西，吃得面容浮肿。对于家里孩子多的人来说，生活就更加不易。母亲很大了，还只能穿着个红兜肚，挡着害羞部分。因而，在姥姥生了第五个女儿后，便把三女儿送给了一个远房亲戚，姥爷在姥姥一声声：“老不死的，你要让我老刘家断子绝孙呀！”的咒骂声中默不作声，勤俭持家，可生活仍是入不敷出。
　　 67年，大舅舅来到了人世，给苦难的姥姥极大的精神安慰，姥爷的面容也较为缓和，大舅舅吃姥姥的奶水一直吃到二舅舅到姥姥的肚子里为止。姥姥给大舅舅和太姥姥偏吃另喝。大舅舅的到来，是改变姥姥命运和家庭气氛的一剂良药。
　　 之后，随着几个女儿的出嫁，政策的改变，家里的光景渐渐有所好转。可是，姥姥在生三舅舅时，胎盘粘连子宫，在去医院的路上去世，姥爷家里，失去了一个重要的里外一把手的好劳力，姥爷这才认识到了姥姥的重要性，可是，为时晚矣。
　　 姥姥去世后，大舅舅二舅舅便由她9岁的姐姐照顾。穷人的孩子早当家，9岁的姨姨承担起了家庭的责任，做饭、料理家务。姥爷在失去姥姥后，也变得勤劳起来，和碎姥爷一起营务家庭。好在，大舅舅身强力壮，聪明好学，小学毕业后，便挑起了家庭的重担，一个改变姥姥命运的孩子，从此，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改变着家庭的命运。
　　 大舅舅面善心慈，淳朴热心，头脑还极为灵活。他结婚接管过家庭的重任后，和舅母起早贪黑，辛勤劳作，还抽空做点生意，家里的光景日渐滋润。老天最为公平，她从不会把一个人逼到绝路。当姥爷家的光景暗淡了几十年后，在大舅舅的智慧忍耐中旧貌换新颜：大舅舅把庄子进行了翻修，用出嫁小姨的彩礼钱又添置着给二舅舅娶了媳妇，作为大哥，他很光荣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这一点上，比姥爷硬气。大舅舅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万元户之一，当着大队队长，第一个买了农用车。村里人竖起大拇指说：“儿子比老子可强多了！”大舅舅，用实际行动向自己的人生交上了一份满意的答卷。而那个让姥姥丧命的小舅舅在生下来就送给村里一个无子女的人家顶门立户去了。世界就是如此，你用生命换来的东西，实际上是自己不能掌控和拥有的，他只是变换了一种方式，让这个世界充满着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那么，人们又为何要迷失在拥有权的争夺中呢？
　　 在大舅舅和舅母齐心协力的劳作经营中，他们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随着三个表妹和表弟的出生，一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气昂昂、体面地傲立在村子里。姥爷和碎姥爷也帮衬着料理家务，出嫁的女儿也时常回来接济家里。姥爷更加主动干活，他是在弥补自己心里的愧疚和遗憾。人，在某一时刻做过的事情，也许当初不以为然。当时光流逝，世事变迁以后，就会发现自己当初的浅薄、自私、无知，良心就会受到无尽的谴责。虽然，姥爷的嘴上不言不语，可是，从实际行动上看到了他发自内心的转变。因为转变，这个世界才会变得温暖有序，才会知恩图报，荫及子孙。
　　 我家和大舅舅家隔着一条河，学校在大舅舅村子里。下雨时，河水就会上涨，我便去大舅舅家食宿。大舅舅很喜欢我，每次舅母做了好吃的，就在我放学时担水，站在学校门口等我放学时去吃饭，或者让和我同班的堂舅舅把我带回去。我时常为我对大舅舅的不恭而羞愧：大舅舅还在上学时，我的堂姑姑和大舅舅一个班，有一次，堂姑姑和大舅舅斗嘴，堂姑姑让我叫姥爷的名字，我犹豫了，但是，看到堂姑姑的眼神，（如果我不按照她说的去做，她必定会上学时不带我或者在路上偷着打我，我害怕）便低下头叫了姥爷的名字。学生们起哄大笑。大舅舅看着我，吃惊地张着嘴傻笑着，却没有一句责备我的话。大舅舅张嘴傻笑的表情从此便刻在我的脑海，让我时时想起。
　　 当一切看起来都顺水顺风，势不可挡时，一次偶然的无法预料的灾难却会覆盖在人的头顶，这也是人生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谁也无法逃避命运的枷锁。上帝好似妒忌了大舅舅的幸福，伸出他悲悯的手，提前将不知疲倦的大舅舅收回。大舅舅用他32岁的生命完成了有些人一生都未做完的事业。这就是生命的意义。我们所看到的只是命陨家外的大舅舅，可是，我们不能看到大舅舅前生、今生、来世。这就是上帝给人的启示，这也是渐渐长大以后，我对人生死的看法，算是从心里对大舅舅和我亲人的最好安置。
　　 如今，我和大舅舅阴阳两隔，可是，大舅舅是我永远骄傲乐呵呵的亲人。他在我的生命中永远占据着一个鲜活的回忆，这些，已经足够。
　　 大舅舅去世后，家族的人开会，要求大舅舅帮忙的人家出钱，给孤儿寡母赔偿。可是，原本就不富足的人家无法承担族人开出的价钱。最后，深明大义的舅母没有要这个“卖命钱”，她带着三个孩子，依靠自己勤劳的双手生活，想尽力过好日子。农村人家，没有了男人，就没有主心骨，再加上舅母属于贤妻良母型的女人，不太会风风火火处理家里家外的事务，况且，庄稼活，没有男劳力是不行的，农忙时候，大舅舅给帮忙的友人就主动来帮衬。常言道：寡妇门前是非多。一些多嘴多舌的人开始在背后嚼舌头：“看看，男人那样死了，连钱都不要，原来他们是想成为一家呢。”舅母听了万分伤心，最后，为了生活，为了尊严，她带着孩子改嫁，离开了这个给她快乐、给她希望、给她痛苦的地方。每每想起和大舅舅、舅母在一起的欢乐时刻，想起大舅舅的过早离世，又想起如今舅母的现状，几个表妹、表弟的境况，我的心里都不是滋味。现实，真是一把枷锁，很多时候，我们无法逃脱世俗的网，尽管我们用心生活着，也阻挡不住暗箭伤人的痛苦。尽管想伸出手，去拉扯一把亲人，可是，天各一方，我们都在为了自己的家庭整日忙碌，只能将想法和思念藏匿于心。
　　 生活推着我们前行，在大舅舅去世16年后，我把心中的思念记录下来，算是对大舅舅来到人世的一个纪念和祭奠，也是我对大舅舅永远的怀念和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