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萋萋蒹葭

作者: 缑芳宜 时间: 2016-04-09 阅读: 93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大骆因为儿子成要当继承人的事暂时留在了镐京。非子带着封赐文书先回了放马滩。  非子从镐京出来快马向西而行,一路上,他的心情很不好。虽然周天子给他封了地,给

摘要:非子一路走,一路想,峰回路转,他忽然听到有歌声传来,悠悠扬扬,如诉如歌: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大骆因为儿子成要当继承人的事暂时留在了镐京。非子带着封赐文书先回了放马滩。
   非子从镐京出来快马向西而行,一路上,他的心情很不好。虽然周天子给他封了地,给秦人封了“号”,但大家都是明白人,他明显感到周天子偏向西戎,也明显感到了来自西戎的强大压力。父亲老了,弟弟成不能和他一条心,该如何保存和发展实力?或者说该如何将这列祖列宗留下的事业发扬光大?这一路走来,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如果西戎不要打仗,也是很好的合作联手。但申侯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灭掉秦人,独霸江湖。所以,他一方面努力发展实力,另一方面又凭借实力到处插足。他傲慢异常,连周天子不放在眼里何况秦人?父亲老了,我非子在他眼里又值多大分量?他看重的就是我们经营了多年的土地和百姓,而如果以这些为条件换得和平,他又将我们秦人如何看待?不行!不行!既然现在周天子封此地为“秦地”,这里的百姓称“秦人”,我非子又是秦先祖的嫡派子孙,我怎么能将秦事业交给他人呢?何况,我们已交火多次,双方都伤痕累累。现在要和平,看来是不可能了,起码在近几十年之内是不可能了。
   非子一路走,一路想,峰回路转,他忽然听到有歌声传来,悠悠扬扬,如诉如歌: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起初他没在意,以为是牧马人因寂寞而自娱自乐,继续走他的路。可是,歌声越来越近,越听越清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非子勒住马头,停下脚步,仔细地听完了歌唱。这歌声似乎很近,却又不见人影;似乎很远,却又萦绕耳边。他下马来,顺着山坡往下走,下面是渭水的一条小小支流,叫不上河名,但河水清澈见底。
   下午的冬阳暖暖地照着山坡,坡脚河水两边的草依旧葱绿,还能看见一些小山菊灿烂地绽放。非子牵马走近河边饮马,抬头看见前面有一女子背对着他正在阳光中浣洗衣物,非子本能地一惊,转身牵马就走。不想他的马蹄声已惊动了洗衣女子,歌声止了。她站起来,却没有转身,问道:
   “小女子浣洗无聊,随意唱出声声来,是我的歌声打扰了您的行程吧?”
   “我只是路过,人困马乏,想在此饮马。”
   “那我去下游浣洗,您在这里饮马歇息。”
   “不,客随主便。我刚来,还是我走......“
   “不,您是贵人。还是我走......“
   “我是贵人?我何以为贵?你又何以知晓?”非子深感惊讶,背对着女子急切问道。
   那女子这才转过身来,从非子背后仔细打量了一番,说道:“你身披铠甲,手执利刃;日月头,泰山身;腰悬三尺剑,胯下白龙马;昼夜兼程,风雨无阻;你不是将军便是天子随从,你难道还不足为贵吗?”
   听此女子如此夸赞,非子吃惊不小,惊问:
   “你是谁家女子?何来这般口才?”
   “小女子福浅命薄,身似浮萍。跟随母亲漂泊多年,听说此地国泰民安,物产富裕,民风淳厚,便和母亲投奔而来,已在此地定居五年。今天天气晴好,河水清澈,母亲让我出门浣洗,不想碰到了贵人......”
   “你们是哪里人氏,父亲是谁?为何母亲一人带你东奔西走......?
   听到这里,女子沉思不语了。沉默半天,她提起衣盆转身就走。非子背着身等女子回答,但好半天听不到下文。转眼一看,那女子飘飘然走出好远。非子心有不甘,又有许多疑问,便顾不上男女大防,大步追上前去,转到女子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话呢,不许走!”
   女子不语,只是左右躲闪,想夺路而逃。可是,她哪里能逃得过人高马大的非子。她向左闪出,对面非子用右臂拦住;她向右闪出,非子用左臂挡回。她只好向后跑,可是非子一个箭步上前,又挡在了她的面前。她没有办法了,索性坐在身边的一块石头上,干脆不说也不走了。
   非子也坐在了她对面的一块石头上,一时间都无话可说了。
   初冬的阳光似乎走得很快,非子抬头,只见阳光已过了小河,正在上山,照得山顶的松林越发青黑,而半山腰的各种树色泽鲜艳,黄叶正黄,红叶像火。整个山坡红、黄、绿相间相衬,欣欣向荣。非子感到景色很美,想借此对那女子说话,可一看她,她低头不语。非子不知道怎样才好,就又把目光投向远处。远处农人正在收集过冬的柴火,牧人正准备马匹越冬的干料。田间地头不时传来砍伐,删刈的声音,还夹杂着农人的说笑,牧马人的歌声。阳光旷野里,牛,羊,马匹随处可见,身边的河水静静地流淌。非子转过脸又看了女子一眼,她坐在那里依旧低眉垂眼,默不作声,完全没有了先前伶牙俐齿的锋芒。非子想了想,男女有别,也许她有难言之隐不便细说,何苦逼她呢?于是他说:
   “我的问话,你不愿意回答就算了,就当我没问。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是谁。“
   不知什么原因,平时不善谈吐的非子详细地给对面这位素不相识的女子讲述了自己的身世,也讲述了最近几个月来在放马滩一带所发生的一切以及他和父亲的这次出行。
   女子听后,凄凄楚楚地哭了起来:
   “这么说,我和母亲又得搬家了......”
   “啊?这儿很好啊,况且这里已经是周天子分封给我的食邑,你们尽可以在这儿生活。为什么要搬走呢?”非子很是纳闷。
   “我原本是西戎女子,我也原本有幸福的家庭。我的父母感情很好,非常恩爱。可是,一次偶然的机会,申侯看上了我的母亲。母亲死也不从,父亲死活也不肯放手,因此,他们硬说父亲犯了军纪,就把他处死了。母亲就连夜带着我逃了出来。
   “其实,我家也算是申姓宗亲,以前也过着优裕的生活,就因为那事......”
   “那你母亲是......?”怕惹得女子伤心,非子不敢多问,但又不能不问。于是就试探性地问了半句话。
   “我母亲是申侯家仆的女儿。他家对奴仆太严苛,母亲一家早就从他家里逃了出来,后来就嫁给了我的父亲。不幸的是,最终没能逃离他的魔掌,害得我父亲年轻轻的就——又害得我们母女有家难回。其实,申侯只是发现我母亲长得美,要纳她为妾,还不知道母亲一家以前就是他的仆人。
   “好个老畜生!......”非子不由自主地骂出声来。
   “你们在这里好好生活,不要再四处乱逃了。他们不会找到这儿来的!”
   说完,非子大步走开。他走到马侧,用手摸摸马身,此时马已经吃饱喝足了。于是非子翻身上马,走出几十米外,猛地又调转马头,朝这边看过来。
   那女子看着非子上马离去,她顺地势走到高处,正向非子前去的方向张望。她站在高坡上,明眸似水,长发飘飘,裙裾飒飒然。
   非子转身看了一眼,冲着她微笑了一下,顺手一挥,算作告别,然后扬鞭策马而去。
   女子依然站在高坡之上张望着,直到望尘莫及。这才听到母亲的叫声。
   “亦若,回来吧!别看了”。
   原来那女子叫“亦若”,她的母亲叫“若水”。
   亦若站在原处,痴痴地望着远方。而远方已经沙尘散尽,朗朗晴空下不见人影。
   “孩子,别看了。咱们回家吧”!母亲已来到她的身旁。
   听见母亲的说话声,亦若才从梦幻中苏醒过来。她以为自己刚才在这儿睡着了,做了一个美丽的梦。然而,她低头一看,刚才坐过的那两块石头还在,马的足印还很清晰,但就是不见人影。亦若怅然若失地朝母亲走来,想告诉母亲她刚刚遇到的一切。但没等她开口,母亲先说开了:
   “孩子,别想了。我们必须搬家,我们在这里不能长住了。他是好人,所以这里的空气都很祥和,这里的水很清澈,这里的牧草很茂盛,这里的田庄很迷人。但是,我们是西戎的罪人,他们又跟西戎不和。我们住在这里不是给他添乱吗?前一段时间,和西戎打仗,已经让他失去了美丽的母亲。再不能因为我们的存在而引起战事。如果那样,我们将——将死无葬身之地啊!”
   若水说着,泣不成声。亦若觉着母亲说得也对,并未反驳,只是神情黯然,脚步迟缓......
   若水为她和女儿的离开求人占了卦,选了一个吉日准备出行。
   就在出行的那天,母亲正在收拾东西,亦若忽然听得似曾相识的马蹄声。她飞奔出门,家门口对面便是那条清凌凌的河水,此时河岸边上已结了一层薄冰。天气阴沉,山岚雾罩。似乎还轻轻地飘着雪花,家门前是一片草地,夏秋两季牧草十分茂盛。直到现在,尽管草色发白、发干,但茂草高度还未减缩。亦若望见那天她所站的高地上有一个魁梧的身影,想必就是她日思夜想的非子。她便直接穿过齐腰深的密草,直奔过去。
   这边非子也看见一个单薄的身影闯进茂草,不断地华开草浪,向他这边“游”来,想必就是那天见过的神女仙姝。于是她也跳下高地,扑进草河。他们相向而行,奋勇飞奔,在各自的身旁激起涌动的草浪,身后留下一串串草波涟漪……
   时间似乎停滞了,飞鸟冻僵了。平时草滩上一有动静,便可惊起大片的飞禽。而今天,难道飞禽还在睡觉?亦或是相约静静地等待一场爱的好戏?远处传来羊儿“咩咩”的叫声,偶尔有马的嘶鸣,但这些声音都很远,似乎都在为一场大戏的开演铺垫背景。
   天气依然阴沉,雾气浓重,看不见远处的一切,也听不到人声犬吠。整过放马滩只有草波“哗啦,哗啦”的声音响彻云霄。努力向前!努力向前,亦若已经气喘嘘嘘,但没有停止前行的脚步;非子更是勇猛向前,比亦若的速度快多了,他腰间的长剑左“冲”右“突”,但并不能阻止他前行的脚步。近了!近了!亦若的长裙几次都被草茎挂住了,但她使劲一扯,再向前飞奔。非子到底是男人,而且是秦人中的男人,他凭借秦人的一贯所特有的豪放与强悍,草滩还能阻挡他奔向爱的脚步吗?他以神速横跨草滩的多一半的距离。真的近了!只差两米,两人就可以拥抱在一起,就可以无阻无碍的零距离拥抱。但是,就只差两米,亦若停住了脚步。就在亦若停住脚步的后一秒,非子也停住了脚步。亦若两眼脉脉秋水就要夺眶而出,非子看得明白,但他无法用语言来探询这深不可测的世界,他只想用火一样的激情,火箭一样锐利的眼神去探个究竟:
   “你是哪里仙姝?见了一面,竟让我这一介武夫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你是何方圣主?见了一面,竟让我望穿秋水,坐卧难安……”
   “你不就是西戎的一个单薄女子吗?偌大的放马滩,偌大的上邽,偌大的秦地,难道就没有你们娘俩的立足之地?难道就养活不了两个柔弱女子?
   “你不就是放马滩的主人吗?这里是你的食邑,并不是我的家园。我就是一叶浮萍,无根无茎,随波逐流,随风而散。你为何要让我留下来,是主子惜疼子民,还是想用男人温暖宽厚的的情怀拥抱我一颗冰凉的玉心?”
   “你为何要停下来?为什么不跑过来把我拥抱?难道高贵,圣洁的你嫌弃我的粗野?嫌弃我这浑身的马臭味?……”
   “你不也停下来了吗?为什么不大步向前来将我拥抱?难道你尊贵的血统嫌弃我的鄙贱?嫌弃我不很美丽?……”
   “罢了,罢了。无论你怎样猜想,面对这皇天后后,我想对你表达我的衷肠。自从那天走后,你可知道我是如何地左思右想,挂肚牵肠?“
   “罢了,罢了。无论你如何思量,面对着萋萋蒹葭,我对你说出我的忧伤。自从那天走后,你可知道我是如何为何你剪画裁量,却心神不宁做不出你的衣裳?“
   “你就是我的爵觞。从此以后,不可以离开我的身旁。来吧,朝我走来。我会用这薄地粗粮,供养你和你的亲娘。我也会用我满心热肠来暖热你的玉心,让你永不受伤。“
   “你就是我的飞马。从此以后,不可以弃我走天涯。来吧,朝我走来。我会用这河水的清凉,平息你的烈焰,滋润你的肝肠。我也会用这遍地的蒹葭,描绘你的彩霞,编制你的梦想。“
   眼睛真乃心灵的窗扉。非子和亦若,两人在两米之间通过眼睛的对话,似乎同时明白了对方的心意。可是非子早已按捺不住心的狂跳,不由自主先迈出一步,冲着对方奔了过去。还没等亦若反应过来,他只用两步,就跨到了亦若面前,紧紧地抱住了满身碎草的亦若。此时,两颗心已经没有了距离;此刻,天和地已经混沌成一片。此时此刻,两情相悦,天人合一。纷纷扬扬的雪花散漫在放马滩的每一个角落,静静地飘落在这一片干草滩里。四周寂静无声,除很远地方传来狗吠和马嘶之外,偌大的放马滩只能听见两人急促而幸福的心跳……
   很久很久,雾气散去,虽然下着雪,可天地间已明亮了许多。非子和亦若,两人依偎着坐在柔软的干草叶上:
   “你那天唱的什么歌?那么好听,但有那么凄怨。”
   “是我妈妈的歌,是她的故事,也是她的心声——蒹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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