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容颜
作者: 糊涂飞扬
时间: 2016-04-09
阅读: 120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又一次踏在故乡瓷实而柔软的土地上,犹如儿时回到母亲的怀抱,亲切而温暖。我的故乡在乡下,像一朵云,牢牢地贴在半山坡上。离城较远,可以用“穷乡僻壤”来
我又一次踏在故乡瓷实而柔软的土地上,犹如儿时回到母亲的怀抱,亲切而温暖。我的故乡在乡下,像一朵云,牢牢地贴在半山坡上。离城较远,可以用“穷乡僻壤”来形容,我从不担心城镇化的飓风刮过来,即便来了,已弱化为微风或细雨,不会被摧毁,或者永远消失。我相信,多少个多少年以后,在别人对故乡的追忆和叹气声里,而我的故乡会毅然屹立在山坡之上,赫然醒目,坚不可摧。故乡在,我们的根就在,心就有安放和牵挂的地方,当我们离世以后可以魂归故里。
在我的脑海里存放着许多张故乡容颜的照片,记录着故乡的一山一水,一土一石,一草一木,有我儿时的、少年的、多少年前的,还有最近回家的。有些已黯然失色,模糊不清,而故乡的点滴变化,让人惊喜,愈发清晰,记忆犹新,她温暖着一个游子孤独而思念的心,牵引着回家匆匆的脚步。
故乡再穷,那也是我的故乡,生我养我的地方,是我魂牵梦萦和眷恋的地方。这些年,从县城方向吹来的时代发展之风,尽管不很猛烈,还是吹遍了故乡的山山水水,沟沟坎坎。它们悄然发生变化,倘若你从未离开故乡,你可能熟视无睹,感觉不到故乡一点一滴的变化。好比每天见到自己的孩子一样,看不出孩子一天天长大了,壮实了。而像我这样的游子,一年才回一两次,每次回来,都会深切地体会到故乡在变,月月在变,年年在变,好像一直未曾停止前进的步伐。
一
路,就像故乡的血管,蜿蜒在山坡上,穿过树林,来到每户家门口,铺展在故乡的身体里,让故乡与外界紧密相连。无论是怦然走近还是怅然离开,都像一个个细胞游走在故乡的血管里,分分秒秒感受到故乡的脉搏和心跳。路是目光的延伸,也是希望的载体,每次走在故乡的路上,涌起无限感触,路在变。
下水泥路后,再走一公里多瘦骨嶙峋的毛马路,就到了村口。毛马路虽瘦,但平缓,能走车,大大缩短了与村子的距离,使进村出村变得方便快捷。美中不足的,一直未硬化,像衣不遮体的村妇,部分裸露着,羞涩着。周围村子进村的路都先后硬化了,看看人家走在水泥路上昂首阔步那得意劲儿和说话的神气,再瞧瞧我们自己,顿时矮了三分,心里憋着一口气,真不是滋味。只怨村子太偏僻,人口太少,分摊到每人头上的修路费用是邻村的几倍。就这样,我仍知足。这条路通往外面精彩的世界,也打马走过村小和大队部。现村小与大队部在一起,主躺在山坳里安逸。原来村小在一个小山顶上,去村小的路在山上,与毛马路大致平行,上坡、穿村、过树林、走田埂,爬上蹿下,弯来绕去,费时费力。这条路,我用一双小脚往复丈量了四年,每天背着一个母亲缝制的旧布书包,书包磨蹭着脚后跟。路两旁灌木丛生,芳草萋萋,雨天一身泥,裤子湿到大腿根。二伯挑着一担谷去大队部碾米,扁担向下弯成弓,上下一闪一闪的。在田埂上下一个小坡时,被路旁的杂草绊住脚,摔了一跤,谷撒在草丛里。二伯穷,心疼谷子,说它是命根子,一粒也不能糟蹋。一边骂骂咧咧,骂这短命的路和该死的野草,一边流着浑浊的眼泪连泥带土拾掇了半天。我每次从那儿走过,自然放慢脚步,并审视和疑惑半天,想起二伯摔跤时的“惨状”,想发笑,可没笑出来,仿佛又看到了二伯的眼泪。
要想走出去,必须先修路。九几年,政府出资大部分和村民自筹小部分,构成修路资金的来源,凡经过的村,村民们必须投工出力,我和父亲就参加过修路大军,记忆犹新。每次经过,总想起修路时那开山炸石、肩挑手抱、叮叮当当不绝于耳的热火朝天的情景,心中涌起一丝温馨和感动。修的是出行之路,修的是人生之路,修的是希望之路。路,终于修通了,或通到村口,或进入村里。路就像一个大大的长长的藤蔓,村庄就是挂在藤上的一个个果实,被紧紧地串在一起,心也被联在一起。当第一辆车满载着水泥、砂子或石子等建筑材料小心翼翼、一步三晃地走在新修的马路上,出现在村口时,村民们欢腾了,开心地笑了,围拢过来欣喜不已,仿佛比娶进新媳妇还热闹还高兴。赶马的堂哥既兴奋又难过地说,他赶了多年的马该光荣下岗了。别了,那走在山路上去十几里外肩挑马驮盖房材料的日子。好日子随着马路的修通向外铺展着,延伸着,人们站在路上向远处凝望,畅想着、企盼着、计划着……
前年,在大哥的带领下将路从村口修到每户家门口,从此,可以在家门口下车、上车。车不用再停在村口,孤独地等候和张望。今年,政府又出资,将这段未硬化的路扩宽、夯实和硬化。毛马路即将成为过去,走进人们的记忆,慢慢地被淡化和忘记。路硬化后,出行更将风驰电掣。故乡再远再偏僻,路没有遗弃和忘记故乡,拉近与外界的距离。让故乡去触摸外界的变化,膜拜时代发展东风的吹拂和雨露的恩泽。故乡更焕发出青春魅力。
新旧更替,是潮流也是大势所趋。谁能保证,现在的路不被将来更好更便捷更现代化的路所替代呢?原来的山路,它已完成它的使命,很少有人走了,渐渐被淡忘、被遗弃,被杂草所侵占、所吞噬,终将会消失。如村里的老人先后化成故乡的一抔泥土,完全溶入故乡的山山水水,也溶进我们记忆深处。
二
一进入故乡,映入眼帘的,是那柔柔软软、蓬蓬勃勃的绿,挤满人的双眼。山坡上、池塘边、田头地边等,放眼望去,几乎都被树林覆盖、包围或侵占。高大的柏树、宝塔似的杉树、纤柔挺拔的竹子……挨挨挤挤,密密匝匝,成片成片,连在一起。它们把路掩藏起来,“山重水复疑无路”,路在林中绕行。走在路上,抬头看不到天,阳光努力地从树叶间挤出来,跌在地上,碎成许多大大小小的圆形或椭圆形的明晃晃的光斑,像童年金色的梦,清晰而明亮。树林漫延到村庄,将房屋揽进怀里,微风徐来,树叶抚摸着老屋,摩挲着雨后春笋般的小洋楼。老屋不多了,墙体风蚀剥落,檩条断裂,屋顶塌陷,黛瓦滑落,碎了一地,在时光里荒芜。像风烛残年的老人,瘦成一副骨架子。它颤巍巍地杵在那儿,作为一种年代的见证,供人怀想。许多老屋轰然倒塌,被时光带走,消失于岁月的长河里。一座座新的洋楼在原址拔地而起,楼房一般是两至三层,装饰精致美观。无论是老屋还是小洋楼,都躲在树的浓荫里舒适、安逸,像阳光里的猫一样。
我喜欢树林,喜欢故乡现在的模样,到处郁郁葱葱,绿意盎然。它像个美丽又纯朴的村姑,丰满而朝气蓬勃,充满青春活力。故乡吸引着我,牵扯着我的心,一有时间,我就回故乡,走一走,看一看,永远看不够似的。让心像风一样在树林中、田野里飞翔,恣意徜徉。树林多了,雨水也就多了,地里的庄稼、田里的禾苗都茁壮地成长,长势喜人,丰收在望。空气中流淌着绿的气息、庄稼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让人遐想,让人沉醉。
如今树高林密,许多地方已连成片,树林面积越来越辽阔。许多动物又回来了,回到阔别已久的家园,渐渐多了起来,成了它们的乐园。譬如,有野猪、獾、野猫、野兔等,还有野鸡、猫头鹰、老鹰、斑鸠、布谷鸟等,就连在我童年时失踪的麻雀也出现了。它们先侦察,先评估家乡的环境,再呼朋引伴,携家前来定居。若是祖父还在,定会异常高兴,因为祖父是“闲人”,喜欢扛把火铳,四处打猎。那时狐狸、獾和黄鼠狼等害怕祖父,闻着祖父的气味就躲得远远的,惹不起还躲不起?
祖父不好农事,父亲气他,说他游手好闲。祖父沉默,不搭腔,其实祖父理亏心虚。我不喜欢祖父扛铳打猎,追着猎物满山跑,有时放铁夹子,那锋利的铁牙死死咬住猎物的腿,猎物拼命挣扎,流了不少血,露出白生生的骨头,太残忍,让人惊悸,心生怜悯。有次,在屋端头树林边的李树下埋放铁夹子,獾没夹住,倒把三哥的一只脚夹住了,真是报应。痛得三哥哭爹喊娘,那惨叫声一直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回荡。父亲气坏了,骂祖父,得报应的应是祖父,怎么不把祖父夹住,尝尝被夹的滋味。此后,祖父很少放铁夹子,也不常打猎了。
没几年,正逢大干农业生产,毁林开荒,树木几乎被砍伐殆尽,强行剃光土地的头发,拔光土地的衣裳,让土地赤条条地在太阳下暴晒,在寒风中颤抖。土地变得干涸、皲裂,庄稼萎靡不振,艰难地生长。飞禽走兽失去赖以生存的家园,要么远走他乡要么饿死,总之,许多动物从此消声匿迹。有一年,麻雀和狐狸几乎一夜之间全没了踪影,有人说它们非常绝望,伤心地去别的地方;还有人说它们相聚在某个岩洞,集体自杀,以示抗议。总之,永别了!没了它们,我的童年少了许多惊喜和乐趣,多了孤独和留念。我恨狐狸,恨它曾经在老屋端头狂追我家的老母鸡,与我狭路相逢,吓得我心都提到嗓子眼。恨它夹着尾巴伪装成狗的模样,在村周围转悠,逮住机会咬住鸡或鸭叼着就跑。我们发现后一路猛追,人喊狗吠,场面十分热闹和壮观,好一场兴师动众的“追击战”。狐狸狡猾,一拐弯,找土松处,迅速将鸡掩埋,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跑了。等我们发现它嘴里没鸡时,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只好放弃追赶。 恨归恨,当真没了,还怪想念它们的。
好在退耕还林来了,人们响应号召,在开垦多年的土地上植树造林。许多年了,小树长成大树,葱茏一片。故乡已返老还童,变得青春靓丽。至今仍封山育林,人们爱山护山,砍伐少了,打猎更少了。大伙都忙着外出打工挣钱,仅留下老人和小孩,谁也顾不上也没那个闲心去打猎,何况有些动物受国家保护,禁止偷猎。现在提倡和谐,人与人和谐了,人与动物更应和谐才是。若祖父健在,我想祖父也不会去打扰它们,因为它们是我们的邻居,更是我们的朋友。
三
年少时,我做梦都想离开故乡,离开这个穷山恶水的地方。考上大学背上行囊欣喜地怀揣决绝的心情走出村庄,故乡被远远地抛在身后,如送行的父亲在村口站成孤独的身影。庆幸自己再也不用过那脸朝黄土背朝天、以修理地球为终生职业的日子,再也不想回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我长长吁了一口气,终于逃离了故乡,逃离了那苦日子。
对穷日子、苦日子,我过够了,我讨厌、害怕、心有余悸。上小学时,为买五分钱的作业本与父亲要钱,软磨硬泡半天,父亲硬是不给。以致我坐在对面山坡上学的路上哭喊了一上午,担误了学习,被父亲痛打了一顿。有时不得不拿大哥用过的隔行写的作业本,在空格处见缝插针。那作业本就像唱花脸的丑角,害得上了年纪的陆老师戴着老花镜睁大眼睛都瞧不清楚。上高中时,每期开学是我最彷徨最难熬的时候,总为一百多元的学费而愁苦万分。高二上学期开学一个多月了,因拖欠学费被教导主任和班主任多次通知,并点名批评。后来是母亲去集市上卖了家里唯一能卖的十几斤干红辣椒,才算补交了拖欠的学费。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光明正大地坐在教室上课和学习了。那个时候, 能一次交清学费,是多么高兴的事情,却又是如此遥不可及。
故乡是个靠天吃饭的地方,后山坳里有一口山塘,有十几亩宽,蓄满保命的水,能保住村里一两月不下雨禾苗不被旱死。每次开闸放水,人们两眼瞪得像驴蛋似的,唯恐他人多了一分,自己少了一秒,时间掐得比北京时间还精准。人们追着水沿圳一路腾挪跌宕、蜿蜒到自家田头,盯着浑浊的水流进田里,仿佛也流进他们的心里。再返回沿路检查,怕水漏了,或被人截走。为了水,发生口角或打架时有发生。不说十年九旱,十年四旱、五旱是常事,只要连续一个月不下雨,水贵如油,山塘里水渐渐减少,人们开始焦急。不到两月,山塘见底,稻田干裂,人们的心跟着干涸、皲裂和疼痛。山塘里侧井水气若游丝般变弱变细,时断时续地往外挤出一点来,喝水都成问题。半夜守水、挑水成了每天的重中之重,人不能被渴死。人们的喉咙滋滋地往外冒火,看天,太阳毒辣得不眨一下眼,云朵不知死到哪儿去了。村民们万般无奈之余,曾采取最原始最笨 拙的办法,上供求雨,祈求老天开恩,下场大雨解救于民。但这往往是徒劳的,老天照样不会洒下一滴怜悯的雨来。
因为穷,父辈们变得极度自私,常为一丁点小利、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得不可开交,谩骂,诅咒,甚至大打出手。与外人、与邻居如此,兄弟、父子之间照样如此。父亲有三兄弟和两个堂哥,他们之间经常纷争不断。大伯家儿子多,个个如狼似虎,仗着人多,在村里称王冲霸,常欺侮我家。父亲脾气爆,不服,与大伯他们对着干,有时甚至拳脚相加。当然是父亲落荒而逃,被追得满院跑。有次,父亲砍了坟山一棵有争议的碗粗的树,刚扛到老屋前的空地上时,大伯知道了,带着三个儿子猛扑过来,在空地上拦住了父亲,互相推搡。父亲扔下树,与他们扭打起来。大娘与堂嫂闻声赶来助战,与母亲、姐姐(初中才毕业)撕扯在一起,男对男,女对女,展开一场混战,惊心动魄。我那时太小,亲眼目睹了那场“惨烈”的“战争”,在一旁吓得哇哇大哭。由于实力悬殊,“战争”一开始,结局就已见分晓,我家败北,树被扛走,父亲受伤阴着脸一言不发,眼里含着无尽的怒火。母亲被挠伤,头发凌乱,像疯子一样坐在走廊上靠着木墙边啜泣边咒骂。幸好都是皮外伤,不打紧。在我 幼小的心里留下了阴影,我从小恨他们,恨他们欺侮我们,欺侮别人,心里咒他们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