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好社员
作者: 毕星星
时间: 2016-04-09
阅读: 76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山西南路家说:劳动英雄,头号痴怂。也说,劳动模范,头号能干。大体的意思,是说凡劳动模范,都有些头脑简单,只知道干活儿。不知道别的地方咋样,五十、六十年
山西南路家说:劳动英雄,头号痴怂。也说,劳动模范,头号能干。大体的意思,是说凡劳动模范,都有些头脑简单,只知道干活儿。不知道别的地方咋样,五十、六十年代,这话在我们那里挺流行。
都祥就是只知道干活。在生产队,他是有名的头号能干。
六十年代的集体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农活,总也干不完。早起五点半,一天两送饭,晚上加班干。说的是工地。实干苦干加巧干,半月任务十天完。说的是突击赶进度。正月初一不歇气,吃完饺子就下地。说的是不休假。那个时候,人不知道怎么啦,一年到头忙得团团转,地里也不打粮食,难得吃一顿饱饭。
一年到头天天卖力,苦干,就成了好社员的标志。
都祥是我们村里最能苦干的社员。队里上工,天不亮就敲钟,我家在巷口,老是听见,天黑雾雾的,都祥就在树底下说话,招呼下地了。锄草,都祥领头,比别人多锄一垄。割麦子,他领腰子,捎带放捆麦的把子,刷刷刷领到地头,还要返回头接一接手脚慢的。割麦子是我们平川的大苦活,弓着腰一连几天在麦田里挥舞镰刀,一上午浑身就散了架。有民谣说,“头一天胳膊第二天腿,第三天割得活见鬼”,说的就是,先是胳膊疼腿疼,三天过后,就不成人形了。我就没见都祥叫过苦,叫过累。六七天过去,他还照样和头一天一样,精神抖擞,架子不倒。打场了,他顶着毒日头,驾牲口拉碾子,放下叉把拿起扫帚,一天不停歇,晚上还要抗麻袋,过秤,小麦入库。
都祥力气大。老家不说力气,都说劲大。我在村里的时候,他也就不到40岁,正当年。农村小伙子,谁家不是劲大?难得的是他干活不惜力气。送粪担粪,那时都是土粪,重的很。一般装筐,都不装满。轮到都祥,他总是铁锹大铲装得饱饱的,那一担有100斤。拉小平车,地里土虚,怕陷进去,装平就算了,都祥不是,小车装得冒了尖。一脚深一脚浅,噗里噗通就一个来回。抗旱推水车,三个人把杆推一辆,他一个人哗里哗啦推上走。给粮库装小麦,上斜坡,他扛起麻袋一溜小跑。粮库的公家人都感叹,这人哪来这么大力气,这么大精神。
都祥不累吗?不累是假的。我就见过他吃饭打盹,扣翻了饭碗。晚上浇地,那时都是漫灌。都祥教给我,一片地开了口子,放进水来,我们就到那边地头等水浇满。都祥说,咱们躺下,脱了鞋,身子在小路上,把脚伸进地头,浇满了,凉水一来,淹住脚,一激,你就醒了。每当换水口,转到那一头,都祥放倒身子,立刻鼾声大作。一旦冷水泡了脚,刺激一下,都祥立刻跳起来,改水口。一个晚上就这样折腾到天亮。第二天我们都说受了一夜罪,都祥说,黑了尽睡觉了,白天接着上工。
都祥真是个铁人,从不知道累,从不叫苦。他一年四季,就像一架劳动机器,从没有停歇的时候。
都祥图啥?好像也不图啥。他说,人就是贱皮,不动弹,啥毛病都来了。做活,啥病都没了。他说,力气这玩意,最不值钱,使光了,歇一把,又来了。这大概就是他的苦干哲学。
我中学毕业刚回村,也是啥也干不了。一年过后,天天强制训练,就能吃苦干农活了。都祥很欣慰,夸我说,看看这娃,人就要使唤。这娃使出劲来了。
我是见识过都祥的劲头的。生产队盖马房,让我们到北山根三路里拉石灰。都祥带我们三个小青年。天麻麻亮就起身,一人一挂小平车,装满了石灰,四五百斤,都祥拉上,一溜小跑。我们几个不敢走散,遇到个坡坡坎坎,要互相帮推。一会儿,都祥在前头就不见了踪影。一来回六十多里,我们几个在路上歇了几次,吃了三路里的甜水泡柿子,天黑透了才到家。家里打水洗脸,做面条,好像迎接远征的功臣一样。一问,都祥下午就已经到家,草草吃了饭,还要赶上后晌下地做活。两个菜包子一个窝窝头,在都祥身上能变出多大的劲头!
都祥浑身力气都给了集体,生产队公认他是头号能干。那个时候,生产队实行大寨式评工。隔一阵子,要开评工会,大会评议谁谁谁一个劳动日应该记多少工分。大寨评工,目的是不让包工,只能大呼隆出工。要是包工,像都祥这样的强壮劳力,能顶别的好几个。据说这样,能破除资产阶级法权,防止贫富分化。谁知道呢。每当队里评工,男劳力满分10分,那就是都祥。都祥是公认的标尺。其他的,九分五,九分出头。差别不大。大家也就不太在乎。偶尔有争议,也在都祥一句话。都祥说少了就加高点,都祥说高了就抹去点。都祥说的,肯定没错。人家干多少活,不也就10分么。
都祥得过很多奖状。五好社员啦,爱社如家啦,热爱集体啦,都贴在炕墙上。花花的耀眼。
如果不是分地,都祥恐怕要一直风光下去。就像是一个早上起来,乡村变了样,呼啦啦分了地。一家一户各干各的,都祥的吃苦死受,立刻没了意义。你是为自己干,苦也罢,累也罢,你自己愿意。谁让你苦干来着?都祥先是当不成模范,就有些失落。再过几年,农民很快尝到了给自己种地的甜头。脱离了管制,自由就是轻松,自由就是幸福。愿意种啥不愿种啥再没人强迫你。农闲农忙,也由你自己安排。一种一收,平时就闲着。很快农民发现,种地原本也不是什么苦差事。半年干,半年歇,白面也吃不完。好多人不明白,为啥农业社一年忙到头还吃不饱。一年到头喊叫艰苦奋斗,好像人生在世上就是为了受苦似的。人们终于明白了那就是瞎折腾。一旦明白了这个,都祥的灵光立刻消退殆尽。换一种干法,就能过好日子,上面愿意折腾,都祥愿意苦干,好像一对搭档。这样的的苦干,那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吗。
近几年有学者研究集体化时期中国农民的反抗行为,总的来说,中国农村集体化过程中,没有出现苏联那样的暴力反抗。农民更多的表现为消极反抗。比如怠工,出工不出力,瞒产私分,偷拿偷吃偷喝等等。在几亿农民群体,这是常态。那一个时期的劳动模范,是特例。都祥就是特例。在村里,还是磨洋工的多。
都祥慢慢年纪老了,村里也罢,孩子们也罢,不让他做什么活儿了。一不做活,都祥就成了废人。
这些年农机具大普及,农用小三轮进入家家户户。这个小三轮遍地跑,首先消灭的就是大牲口,几年工夫,马骡牛驴这些过去农活的主角,很快不见了踪影。卖了的卖了,宰杀的宰杀,长腿牲口,绝迹了。
家家户户都在处理大牲口,这个家伙,要喂,要吃夜草,要防病,麻烦死了。小三轮加上油就跑,要牲口干什么。
谁都不要牛了,都祥自己留了一头牛养着。
都祥的牛,就是我们当地常见的大黄牛,浑身黄毛,有浅色的白花。小角,个头大,明显是拉犁的。都祥独处,和牛作伴。都祥每天给牛割草,天气好了,拉着他的老牛出来晒晒太阳,梳一梳,顺顺毛。牛卧在黄土里,都祥慈祥的看着它,好似自己的儿孙。听它哞地叫一声,都祥满脸都是笑纹。都祥惯常要拉老牛出来遛弯,到村庄的老地里看看,也是放牧。冬天不出来,都祥要贮备好一冬的草料。都祥养牛,当然不是为了使役,到处是农机,哪里用得着牛。都祥当然也不是养肉牛,谁要说宰杀,都祥会跟你急。都祥就这么一直养着。都祥说,他要给老牛养到老,送了终。我有时想,要是搁在大城市,都祥的宠物够另类的。他养的宠物是一头牛,比小猫小狗气派多了。
都祥养牛,更像是留住集体化时代的一个纪念。他们都是给农业社出过大力的,惺惺相惜。
苍老的都祥,牵一头苍老的黄牛,慢腾腾地从村庄走过,残阳夕照,一副剪影,你肯定会想到这都是即将要消失的什么。
都祥终于将老牛养到死。老牛死了,都祥不卖牛肉,不卖牛皮,挖个墓坑,都祥安葬了一头牛。集体化时代的袅袅余响,终于一丝一丝消散。
老牛死后没几年,都祥也随老牛去了。
村庄的最后一头牛,和村庄的最后一个劳模相继去世。
我离开家乡好多年,许多事情都印象模糊了,唯有都祥的吃苦耐劳,还是念念不忘。近几年回村去,也就和老乡亲经常说起都祥。
都祥一辈子,可是吃苦耐劳,那是个好人。我说。
围过来的乡亲们,一个一个是满脸的不屑。
你说的都祥吗?狗的坏怂,坏的太。——这都是当地方言,骂得很恶。
我简直吃惊了,还有这样说都祥的?
“农业社那会儿,家家饿得要死。偷拿的就多。谁不知道偷不好?不偷你等着饿死?下地回来,免不了捎带点豆子呀,瓜菜呀,篮子上面盖一层草,遮挡住。守村口的谁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都祥把在巷口,就别想。都要给你翻出来。交了公。”
“小菊她妈裤子里装了一口袋枣,女人么,也叫他翻出来,大会检查!”
“都祥护秋,那人,耳朵和狗一样灵。孩子饿得受不了,到玉米地扳两穗青玉茭,都祥就在地头堵着,没收了玉茭,挂上脖子,游村。串巷。”
“十冬腊月,那贼狗日的也不嫌冷,半夜起来巡逻,逮着偷菜偷红薯的,一律送了大队。”
我相信这些事都祥做得出来。他的血汗都给了集体,他爱那个社呀。
这样的好社员,乡亲们却是有自己的看法。
都祥是好社员,都祥是好人吗?都祥好吗?这会儿,我也闹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