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 子
作者: 林儿
时间: 2010-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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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退了休的老头儿,一个姓张,一个姓周,他们是聊友,几乎天天就这么闲聊着。他叫他老张头,他也叫他老周头。老张头长得胖胖的,圆圆的脸膛像一只打足气的皮球。老周
两个退了休的老头儿,一个姓张,一个姓周,他们是聊友,几乎天天就这么闲聊着。他叫他老张头,他也叫他老周头。老张头长得胖胖的,圆圆的脸膛像一只打足气的皮球。老周头却长得瘦瘦的,满脸的皱褶像核桃皮似的。他们认识两年多了,也是在祥大浴室洗澡时认识的。老哥俩一见面,上至天文地理,下至鸡毛蒜皮,总有扯不完的话题。这会儿老哥俩洗完澡,睡了一觉刚醒来,就起床披上毛巾被,开始面对面的坐在床边上喝茶了。
老周头看着一言不发的老张头,心中感到蹊跷。这个老张头今天是怎么了?好像有什么心事?平时他不是最喜欢和自己抬杠和抢话头吗?每天喝茶时,他总是把茶喝得咕噜咕噜直响,跟打水呼噜似的。可今天怎么突然变得斯文高雅起来了?他在琢磨什呢?
老张头也感到老周头今天有点怪怪点,一般情况下,如果他不说话,老周头会主动和他说话的。可今天……老张头知道,老周头的话越少就越噎人。他总是默默地瞧着茶杯里的茶水,有一根茶叶梗靠在他的茶杯边上竖着。
墙上的时钟一圈一圈不停的转动着。窗子上,水蒸气凝成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仿佛是一串串渗出的汗珠。
窗外,北风呼呼,雪花在默默地飘着。
“老周头,你今天有心事?”
“没……没有。”
“哎!咱老哥俩相识两年多了,大事小事咱们都聊过,可从没聊过我们的家事……你……你有几个儿子?”老张头还是耐不住先开口了,他问得有些突然,那两片肥嘟嘟的嘴唇耷拉着。
听老张头这一问,老周头把头埋在自己骨瘦如柴的胸前,那支楞着的双肩,就像是一双被岁月磨秃的山岬。他伸出两个手指有点不情愿地说:“两……两个,你呢?”
老张头将拇指和食指很困难地捏成一个O形,茫然地瞟了一眼老周头,然后更为困难地张开其余的三个手指:“比你还多一个。”那张胖呼呼的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神情,但他随即又克制住了。
很长时间,他们都没说话。也许是说到儿子,他们都有自己的心思吧。
老周头想,这个老张头,聊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要聊儿子呢?扯这个无聊的话题干什么?这是个极敏感的话题。老张头仿佛也感觉到这个话题有点沉重,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既然扯开这个话题,那就聊聊吧。不过不能太摆显了,摆显儿子就等于在摆显自己。可是也不能太谦虚了,总得实事求事吧。老子英雄儿好汉,儿子要是好汉,老子就当然不会孬了。也许他的儿子比我的儿子……唉!谁知道呢,聊到哪算哪吧。
“怎么样?”老周头端起茶杯,然后将脑袋伸向端茶杯的手,来回蹭了蹭眉毛:“你那几个儿子都不错吧?”老周头的话听上去是在询问,可话里却分明有一种叫阵的感觉。老张头知道,你别看老周头那瘪腔腔的肚子,那里面可装的都是馊主意,只要你惹了他,说出话来都是损人的阴招。
可老张头今天却没心思和他磨牙叫阵。
“噢,马马虎虎吧,出息也出息不到哪儿去,混日子呗。”老张头说完,往前挪了挪身子,他动一下,那满身的肥肉就跟着颤颤的跳动几下,满脸的从容,看不出他是谦虚还是骄傲。他不紧不慢地从衣柜里拿出一小瓶二锅头和一包花生米,还有一包小虾皮,放在茶几上:“来,今天咱老哥俩好好聊聊!”
“嗯。”老张头今天客气得让老周头感到意外。平时你别看他那嘴唇厚,可要是贫起嘴来也一样不饶人。今天是怎么啦?老周头看着他,从他眼睛中看到一种平和的气氛,可后面仿佛又藏着什么让人不敢想也不敢碰的东西……老周头突然收回自己闪电般的目光,他感到一阵惊慌和恐惧,一种莫明其妙的惊慌和恐惧。他赶紧跟上去唱了一句双簧,想把这惊慌和恐惧感岔开。
刚岔开,可那个惊慌和恐惧感又上来了。
糟糕,今天是怎么了?于是他立即在心中念起那句最珍贵的格言,这是他原单位一位学问最高的领导常说的:“防守的最好办法就是进攻,进攻得越无耻就越成功。”是呀。得进攻。然而他那侵略性的目光,一碰到老张头那张和谐的脸,就又缩了回来。老周头心中暗暗地恨起老张头来,平时你不是能说会道得理不让人么?今天是怎么啦?哑巴了?挂起免战牌来了,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行,今天你既然把话头扯开了,我就要进攻到底。
“来来,喝酒。”老张头笑着说。
他们开始喝酒了。因为两个人都不胜酒力。半斤装的小瓶才喝了一半,老张头的脸就涨红起来,身上也跟着溢彩流光了。老周头人黑,看不出红来,可是话却多了起来,聊到后来竟赤裸裸地谈起自己的儿子来。虽然有点醉意,他还是没有忘记进攻!甚至于是无耻的进攻。
“人家都说三岁看老,我家那个老大呀从小我就看他有出息。”老周头说。
“噢,挺机灵的。”老张头应着,不是羡慕,纯粹是出于礼貌。
“机灵,他那脑袋瓜子瓷实实地全是心眼儿,聪明着呢。一不留神,他说出一句话来,就够我捉摸半个月的。”
“噢,那现在你的大儿子在哪做事呢?”老张头心里想,他要是和你一样,做一辈子翻砂工就是再机灵也没用。
“他在省外贸部工作,专门和外国人打交道,那外国话说得一溜一溜地,不怕你笑话,我连一个字也听不懂。”
“噢,不错!真的不错!”老张头勉强的笑了一下,心中想,连你都能听懂外国话,那还能是外国话吗?他很快收起脸上笑容说,“我家老二和你家老大比起来可差远了。”
“哦!你家老二是干什么的?”
“他呀,”老张头歪过身子,捏起几个花生米放在手心里搓了搓,轻轻地吹了一下,然后一颗一颗地放进嘴里咀嚼了一会咽下去,不紧不慢地说,“在中央工作。”
老周头着实吓了一跳:“中央?哪是什么大干部?”
老张头用一只手挡住嘴(那只像大包子的手背上有五个小坑儿):“保密!反正是出门坐小车的。”老张头费劲地从床边上站起来,把肥厚的嘴唇堵在老周头的耳朵上。堵了一会儿:“我告诉你,这事你可得千万给我保密呀!”
老周头一个劲的点着头,眼皮子直眨巴。
老张头“吱——”地喝了一口酒,那声音很是尖锐。老周头赶紧伸手抓了几颗花生米递给老张头:“来,吃……吃点花生米。”老张头这回没搓,伸手接过花生米放到嘴里就吃起来。
老周头突然感到刚才给老张头抓花生米有点过了,但是,没办法,那是不由自主。这人哪,咋就这么下贱呢?在中央工作又能怎样?老周头抱着腿慢慢的晃悠着,他在心中想辙,想把刚才伸手帮他抓花生米的面子捞回来。他知道中央是最高领导层了,不管是什么部门,总比地方大多了。也许在做官上咱比不上人家。一比零,就让他暂时领先吧。当然只是暂时的,别忘了,他还有一个二儿子呢!再说,这年头当官已经不时兴了了,他想起现在最露脸的事就是当企业家了。二儿子虽然只是办了一个小小的造纸厂,也还算是企业家吧,还正正经经地上过电视呢。
“现在当干部已经不吃香了,还是企业家和大款最让人羡慕呀!”老周头装作漫不经心说,“我家老二呀,就是一个大企业家!他的手下有好多工人,那个叫威风啊!”
“话也不能这么说,当干部有当干部的好处。”
“当干部每个月就那点死工资,有什么好处?”
“你家老二干的是什么企业?现在发了!”
“这个啊,也得保密。不瞒你说,去年省里来人请他去做干部,他……”老周头神秘地一笑。
“噢,没去成!是没选上还是被人给挤了?”老张头解恨似的,声音很大。
“什么叫没选上?”老周头恨不能上去用手紧紧地捏住他那两片厚厚的嘴唇,“是他自己不肯去,他认为做官没有当老板强。人家一个劲儿地劝他,他就是不去。”
“不错不错,是有出息。”老张头看老周头的脸上挂不住了,连忙说。
“哪里,哪里。”老周头显出很谦虚地样子。
“儿子有出息,做老子的脸上也有光呀,这个我的体会可深了。”说着老张头在存衣柜里翻腾了半天,拿出钱夹子,从里面抽出小半张折了又折已经泛黄的09年《盐城晚报》,打开,指着上面豆腐块大小的一篇文章,顺手把老花镜也递给老周头说:“这是我家老三写的。你看看,请提提意见。”
老周头接过老张头的老花眼镜,却戴不了,太宽太大。就用手举着报纸看。举着举着,眼睛就贴向了报纸,就像用放大镜审阅文件一样,一行一行地移动着。其实,他看也是白看,老周头根本就不识字。看了之后,连连称赞说:“好,好,写得不错,写得不错……不过……”
老张头知道老周头又要损人了。
“不过,你这文章的面积也‘太大’了吧?”
“要那么大干啥,多了累人”
“这真是你家老三写的吗?”
老张头这回沉住了气,理直气壮的白了老周头一眼,然后看向窗外。
窗外,雪花悠悠然然的飘着,不紧不慢。
“现在都现代化了,没有人喜欢看书和读报纸了,有那时间还不如在网上看看玩玩,多自在,网上的玩意儿可多了。”
“我愿意!”
“你愿意什么呀,又不是你写的?”
“我儿子写的就是我写的,我高兴。”
“你高兴可以,可是你代表不了你的儿子。”
“我儿子就是我,我们爷儿俩就是一回事。”
老周头看了看老张头,怀疑地摇了摇头,目光也转向窗外,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风越刮越大。
“这怎么能是一回事呢?”老周头还是不服气地说。
“就是一回事!”老张头一句不让地说。
“不是一回事!”
“就是一回事!”
……
……
“好好好,我不跟你争了,不过我奉劝你一句。”
“劝我什么?”
“别把它老带在身上。”
“为什么?”
“为什么?丢了心疼呀!”老周头的眼神诚实得像个孩子似的。
他娘的,这个老排骨,到没辙的时候就用话损人。老张头一想,得了,反正今天心里憋屈,我们就都用损招吧!
“这个你就放心吧,我家老三复印了好多份,家里有一大沓子,所以我才带一份在身上。”老张头这一招其实不算损,他也不是在故意气老周头,他说的是实在话。
“是呀,有好多事情有和没有都一样让人心疼。”老周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默默地看着老张头,就那样默默地看着。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甸甸的颤动着,那似乎是满眼泪花,又似乎不像。那亮晶晶的东西是什么呢?是倾诉心事的欲望?还是在小心翼翼的寻找理解?是对梦一般的人生感叹?还是对饱含辛酸无常的生活回忆?甚至是黄泉路上与同路人之间的相互帮挽和安慰?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老张头被老周头的神情感染了,他能理解,但是他说不口,也不知从何说起。当他再抬头看老周头时,他愣住了。只见老周头的眼睛直勾勾地越过自己的肩头,向门外望去。眼睛里那沉甸甸的东西在绞扭,在向外放射。他那像瘪桔子似的下巴也在颤抖着。老张头立即转过头向外一看,他那张胖乎乎的脸也立即整个耷拉下来,眼睛也直了,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门口,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背着一位老人走进来了。找到了床位,小伙子麻利地帮老人脱衣服。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就像是照料着一个刚刚离开襁褓的婴儿,生怕弄痛了他。一切都妥当了,便将一条毛巾被披在老人身上,然后半蹲在老人身边,像是唯恐把什么东西碰碎似的。
“爸,您搂着我的脖子。”
老人脸上的笑容,仿佛是一朵正在开放的菊花,他看着小伙子亲切地说:“知道了。”小伙子缓缓地将老人背起,一步一步向浴池走去。
两个老头看着小伙子那健壮的身体,看着他们父子二人脸上那和谐幸福的神情。看着,看着,一直把父子二人送进浴池深处迷蒙的水雾中……
窗外,雪花在乱蓬蓬地飞。
老张头看着老周头,老周头也看着老张头。两个老人都没说一句话。老周头面朝墙壁躺下了,毛巾被盖着他伛偻的身子,显得格外单薄衰老。他没睡,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咖啡色的床档和墙壁,床档和墙壁上画着许多歪歪扭扭的小人儿和四不像的小动物。他记得,这些小东西都是他淘气的儿子们用水彩笔和粉笔头画的。那时候儿子还小,他们画的不是小人儿,是牛、是羊、是猪……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这些小人儿,他盯了很久很久,终于闭上双眼。他那尽是褶皱的眼角里,流出一颗颗混浊的泪珠。他不再感到有什么恐怖和可怕了,他开始回想十年前的今天……是老伴去世的日子……
老张头的眼睛湿润了,眼窝红红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像一个委屈的罗汉。他呆呆地捏着手里的报纸……在心中默默的念叨着,老伴,你在那边还好吗?你是不是也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窗外的雪花,仍在乱糟糟,乱糟糟的飞着。
(林儿,2010年7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