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

爷爷很安静，安静地晒着太阳，在墙角一动不动。他被这个世纪早已遗忘，深深地埋藏在了上个世纪，且是上半叶，如同当时沉闷的国人，在敌人炮火之下无动于衷。
　　 站在家门口，看着暖阳下孤单老人，内心不由生出凄寒。他是家里的功臣，养有六个子女，准确来说，是五个。因为小姑自打生下来就被寄养在他人家里。
　　 我望着他，看着他那件黑色外衣，紧紧地裹在如今瘦小的身躯上。他的外衣泛着光，那是灰尘和岁月在他衣服上沉淀的结果。这件黑色外衣他穿了多久，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他已经在穿了，好像从未脱过。
　　 爷爷的脊柱上压着岁月，还有子孙们的啼哭声，如今变得弯曲如弓。爷爷的年龄快到了九十岁，一天天与时间抗争着，恋眷着这个世界。他，很安静。假如你看到一位一瘸一拐的老人，艰难的走着时，不用猜想，他必定是我的爷爷。
　　 前些年，他和他同龄人还能一起坐在墙角，聊聊天。可是，如今变得太奢侈，只剩下他一人守着那个墙角。
　　 他们是怎么称呼爷爷的？老队长？老中医？这两个称呼都有吧！以前村里有七支大队，爷爷是第五大队队长，因此很多人称呼他老队长，直到如今，我还能听到这样的称呼声。
　　 爷爷做队长时，还很年轻，年轻到我的父亲还是个孩子。故乡有几座大山，还有一大片树林，爷爷说，那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地方。
　　 在爷爷担任队长时，他每天都要到山上看山，晚上住在一间破房子里与大山共眠。可能你觉得这是一种享受，可在当时这可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晚上在村子里休息，就能听到山林里的狼叫声，何况是在山上呢？都说当时看山是练胆量，因为半夜能清晰听到窗外的动物走动。
　　 可，就因为看山这件事，奶奶总是责怪爷爷。看山是件好事，没有错，可是爷爷的鞋子总是会被狼、绿头磙子或者其他的野兽拉跑。那些年，家里孩子的鞋子都是奶奶一针一线缝起来的，做一双鞋需要好长时间，因此奶奶一直很生气。奶奶一直把这个当做笑话给我讲，说我爷爷看不住家，爷爷却总是笑着回答，那个年代动物太多，防不胜防。如今人们开发山林，炸石头，烧石灰，砍树木，当木料，大山、动物和树木都没了。
　　 如今再到山里，依旧能看到那间早已破旧不堪的小屋，支撑在那里。可是，树木带着野兽，走了，爷爷与岁月，都留了下来。那件房屋破得容不下人，就连脚步也踏不进去。房屋破破烂烂在风中摇曳，随时就可能要倒下来。
　　 房屋后面是大山，山上密密麻麻种的都是树。近些年，人们逐渐意识到，树木和大山是无穷无尽的财富，开始伐树开山，在山中索取财富。如今走在山林里，随处可见树桩，还有被炸得破洞连天的大山，唯一不见了的是动物。而，爷爷是亲眼看到这些变化，可是，阻止不了，也没有人去阻止。
　　 也有人称爷爷是老中医，对，我承认爷爷是为老中医。如今走到爷爷那间无法放下脚的房屋内，屋内最宝贵的要属他的那些医书了，并且还是他亲手摘抄和自己编写的，几大摞。
　　 爷爷的屋内还是土地，没有水泥，没有地板。屋内干燥时，轻轻一跺脚，屋内立马尘土飞扬。而我们家屋内的地由土地变成了水泥地，如今也贴上了地板，而爷爷家里的地一直未变。
　　 如今，当我站在爷爷家门口时，他都是戴着老花镜，趴在门口桌子上，写着，写着那些属于他的宝贝。可，家族里，只有爷爷一个人是医生，其他人再也没有行医的潜质，可是他又是写给谁呢？
　　 每当过年过节，总会有人提着营养品或者其他的，来看望爷爷。那是早些年爷爷救过他们的命，或者是救过他们家族人的命，如今他们是为了报恩，时常来看望一下爷爷。爷爷行医多少年，我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我只知道小时候我都是和他的药材天天玩耍。
　　 爷爷告诉我，如今很多的病，并不是治不了，而是没有找到治疗的秘方。西医是治标不治本，中医是治本，只不过，见效慢。他的书上记载的都是他一辈子行医所使用过的秘方和药材的药性，对于他来说，那是一笔财富，更是中医的精髓和病痛的克星。是西医不知道的伟大与精髓，也是国人不能遗忘的本。
　　 五年前，奶奶离开我们之后，照顾爷爷的重任交给了我父亲他们兄弟三个。姑姑们和父亲给爷爷的零花钱，他都是紧紧地握着，谁都不给，唯一的一点是他在买医书上从来不会省。
　　 他的房屋很简陋，是三间瓦房。其中一间屋顶漏了个大洞，无法住人，另外一间堆放着那些不舍得扔掉的物品，堆着、堆着，满满的一屋子。当我踏进他的房间时，我总要先在门口找找落脚点，房间内昏暗的光线还不得不让我打开手电，一寸一寸找地方下脚。他屋内没有电，电线老化，烧断了，也没有人来修，一直都是这样。
　　 爷爷家里有几棵桐树，几十年了。每当过年去到他的院子时，看到的就是那几棵树。我凝望着那些树，像，像爷爷，干枯的不像样，但是支撑着家里的一片天。
　　 爷爷的手如今干瘪的只剩下皮包骨头，摸着他的手，不再有一丝温暖，更多的是感到恐惧。以前粗壮的胳膊也变得如同筷子一样细，握着全是骨头。爷爷走起路来一直都是一瘸一拐，可是正是这个一瘸一拐的老人，养育了我们一大家。正是他，八十多岁，还在黄土地上一遍又一遍翻着大地，还在教育着后代。我对爷爷是一份敬仰，更是一份崇拜。
　　 我敬仰他的是他深邃的眼光里，早已无光却依旧给我们带来温暖，如同冬日的暖阳，洒在心上。我崇拜他的是他那双满是沟壑粗糙、饱经风霜的大手，支撑着、养育着我们一整个家。当你看到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依旧挥舞着锄头时，你会是什么感受？至少我是心疼。因为我们现在生活还算好，能够养活着我们，也能养活他。
　　 爷爷八十多年，到底是怎么走过的？战乱、文化大革命、饥荒……他都撑了过来，还养育着我们一家，并且日子过得还算好。当我看着我眼前的爷爷时，内心油然生出敬佩之心。他，让我感动，他，足以让我铭记一辈子，因为有了他，所以才有了我。
　　 每当坐在爷爷身旁时，我总会紧紧握住他的。他，又老了，又瘦了，可是我却从未见他胖过。爷爷总喜欢说“不吃了”，“不拿了”，“吃饱了”，我真的不知道我塞在爷爷口袋的那些苹果和送给他的油条到底吃了没？可是他的身材，弯弯的身躯，让我身世心寒。
　　 爷爷总是劝导我，让我在外多注意身体和饮食。可是他为我们操心了一辈子，操心了几代人，我们是否也为他操心过呢？
　　 最近这几年，远离父母的怀抱，去到外地上大学。踏出家乡那一步，我就觉得和父母之间感觉有条河，这条河，我们都过不去，更何况是爷爷呢？他不仅仅是被我一个人忘记了，他是被孙辈的都遗忘了。
　　 当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时，深深地内省自责，可，当我看到身边所有人都是这样对待老人时，我就开始觉得不仅仅是我的问题，更是所有人的问题。
　　 老人的眼神无光，但是很暖。流浪在街头、无家可归、有家却回不了的老人，都是由那些心理扭曲的子女所造成的。父辈们教育子女要孝敬父母，可子女们却学会了自私自利。
　　 这个不要怪罪任何人，因为这是人的本性。可是，在我眼前的这位老人——我的爷爷，我对他只有照顾他、珍惜他。爷爷就是家里的一块宝，步态缓慢，慈祥和善，你看着他，就会觉得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让人欣慰的。
　　 如今爷爷是幸福的，也是不幸福的。不幸福是他如今早已到了安享晚年时，仍旧还要下地干活，为子孙操心。幸福是他可以到处走走，吃罢饭之后，时间都可以归他享用，并且手头还有零用钱。
　　 爷爷一辈子，做人正直，是家里所有人的榜样。走在街头，也会有人对爷爷称赞，说他是个老寿星，也是个福星。
　　 爷爷直到如今还在教育我们，说，出门在外，一定要为人正直，不去偷更不去抢，好好的活着，一定要做个好人。爷爷一直强调着，要我们做个好人，对，很庆幸，有他的教导，他看着子孙时，也会满意的微笑。
　　 爷爷家里栽了一棵梧桐树，才两年，笔直笔直，比人的脊柱还要直。我们家人都说，那棵树和爷爷一样，正直。
　　 爷爷年纪大了，脚步沉了，如今坐在家门口，沐浴着阳光，好像在期盼着什么？应该不是我们吧！因为我们如今过得挺好的。我想应该是他的那些医书的归宿吧！
　　 爷爷会在阳光下打个盹，再看看身旁的医书，再看看蓝天，欣慰地笑一笑，因为这世界一切都是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