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了

　　 （一）
　　 以往，每逢暑假，有很多欢欣——终于可以回家团聚了，那种按耐不住的期盼激动总令自己兴奋，而这个学期，遭遇了滑铁卢，心事重重……
　　 不说连续的考试失败，不说几次班级评估倒数，单是那次家长闹事，给我不小的打击。于是，在“抗战”八年来，我第一次综合考核名列榜尾。
　　 当待通知的名单张贴在黑板时，我就忐忑，虽然，闹事家长第二次登门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第一次带来五六十人，还有1818黄金眼的记者），她说是专为我说情而来，否则，她孩子下学期转学了，她不想再来……
　　 但，学校还是把这笔帐算在我头上，说我班主任工作不得力……
　　 尽管，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开除！但，真的面临现实，却总有不舍。为之奋斗八年，八年的青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大家兴高采烈地去领工资，去续签合同，我们有失落感。东东、老周等与我一起上了四楼。
　　 “别这样！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老周嗓门最大。
　　 “我，倒是有这思想准备，那东东……”
　　 转头看着东东。
　　 “我吗？说我太随意……”
　　 “随意？你不是很刻苦了吗？成绩一次次上升？”
　　 “请假太多。”“你不是因为母亲病重才……你没说请假理由吗？”“没。”“糊涂。”
　　 “接受吧。没办法。”
　　 “是的，他们看谁爽就留谁。”
　　 “对，你看汪XX和沈XX，每次考试那么差，也得了个优秀班级优秀学科……”
　　 “荒谬！”
　　 在谈论中，邢老师一言不发，他的遭遇更惨——开除！
　　 他是人才，一手钢笔字毛笔字在学校没有对手，而且，他在本学期，所带班级成绩稳步前进，期中期末均进入前三（一共七个平行班级）。但，究竟为何？原来，校方接到多次举报，他惩罚学生。
　　 我很愤愤，接到举报，就应该第一时间通知邢老师本人，为何一直压住，临了给人狠狠一刀呢？
　　 这是什么形式的学校？这是些什么档次的中层领导？
　　 谁是老板，谁就是老大，他的心情决定下面人的命运。
　　 “是呀，缺人时，只要是两只脚的，都要……一旦人多，大手一挥，滚蛋！”
　　 说到这，我们都明白，指的是赵老师和蔡老师……
　　 世道炎凉，在世人眼里最纯洁的校园里上演，未尝不是一种莫大的悲哀。
　　 我又想起一句话：物竞天泽。
　　 我被通知去校长办公室。
　　 “兄弟，我们什么也不要说，不要说了……”
　　 校长连连摇头摆手。
　　 “不说，我明白。明白。”
　　 “是的，相信你，一切会过去的。”
　　 我坚定地看着他，挺直胸，做出一副拿得起放得下的姿势。
　　 “来来来，把这签了。”
　　 “半年？”
　　 “是。”
　　 想想好笑，还是要考察的，本想耍点性子，甩手走人，我签个屁呀。但，还是接过笔，签了合同，半年。
　　 老邢还在长吁短叹，说自己没脸去拿工资。
　　 “哎，丢人呀，像我，形象不好，我哪里去找工作呢？”
　　 他的目光那么无助。
　　 我很想帮助他，赶紧打开网页……
　　
　　 （二）
　　 “老柳，在吗？”
　　 “不会吧，现在就不理我了？”
　　 这是邢老师发来的两条QQ信息，下面有一个哭脸。
　　 “没呀？！我刚洗澡去了。现在还好吗？你在哪里了？”
　　 “我回老家了，丢人呀……”
　　 “怎么了？去XX学校应聘了吗？”
　　 “去了，遭到了婉拒……”
　　 “说明白点。”
　　 “形象差，人家看不上，不像你，温文儒雅，名声在外……”
　　 “被这样说，还不是照样被按上屠板？”
　　 “我去了，他们叫我留下简历，三天了，没消息，不就是拒绝了吗？”
　　 我无话可说，只有来点安慰，但，安慰有什么用？
　　 正如，在离校那天晚上，我与东东谈起老邢，我请东东也去安慰一下他。
　　 “安慰有毛用？帮他找工作才是正道。”
　　 是呀，做为朋友，应该这样。
　　 “刚才，政教处主任和少先队大队辅导员去安慰他了……”
　　 我心头也冒出一句。
　　 “安慰顶什么用？”
　　 “但，至少人家心意到了，至少比其他那些人要人道点吧？”
　　 邢，单身，四十多岁，背驼。住青砖黑瓦的老式民房。今年，家里盖了两间新房，七十多岁的老父替他张罗，他的计划是与老父亲一人一间。
　　 他常谈起父亲，连喊自己无能，不能尽孝于前，反而要父亲为他掏出积蓄多年的几万元。他也几次拿出自己描写父亲的深情的文章，读后戚戚焉，我们相对无言，因为，我也想起我的白发爹娘，同样，我也是无能之辈……
　　 与邢老师一个办公室两年了，没想到，结局是这样。
　　 今夜，他黑瘦矮小的身影浮现眼前……
　　
　　 （三）
　　 “柳，在线呀？”
　　 “在。”
　　 施老师发来消息。
　　 “我气死了……”
　　 “怎么说？”
　　 “像你，这么有才，为学校贡献那么大，却……”
　　 “呵呵，那算什么？人家早就质问我：你能为学校带来什么？既然我只会给她制造麻烦，自然是过街老鼠了……”
　　 “不公平。”
　　 “请问，到底公平何在？”
　　 “我都不想在这干了……”
　　 “他们不是早说过吗？‘不论你是什么人，不管你多有才，只要违反了规定，都请走人……相信，缺了谁，学校都不会倒闭，照样会生存……’”
　　 施老师沉默了。
　　 我的几位前任领导，七十多岁的黎校长，六十多岁的X校长，五十多岁的钱主任，三十多岁的程校长……谁没为学校立下汗马功劳，谁不是被毫不容情地扫地出门？
　　 那我们这些小卒子算什么？
　　 1）
　　 是呀，X校长憨厚的笑脸出现了。
　　 他胖胖墩墩，爱捧着签名簿，前楼后楼中楼，一楼到四楼，挨个地到办公室请老师签到，也每天如此，为大家送报纸。
　　 就是因为喜欢向上级传达老师的意见，被称为，和老师走得太近……
　　 2）
　　 参加“庆功宴”时，我发现，少了黎校长，大家都似乎有心事，所以，饭局上并不怎么开心。
　　 “去看看老校长。”
　　 “好的。”
　　 我们几位所谓中层领导相约，一起去看老校长，来到他的房前。
　　 “老校长，睡了吗？”
　　 “哦，你们来了呀？喝点开心吧？”
　　 “校长，我们想和您聊聊。”
　　 一路，我才听说，老校长被辞，下学期不来了。
　　 “谢谢，谢谢，我睡了，大家请回吧。”
　　 我们默默退出，谁都没说话，我也听出老校长的落寞无奈与无言的愤慨。
　　 3）
　　 程校长回家是因为要养小孩。
　　 原以为，一起打江山的开国功臣应该深受器重。却不然。
　　 当接到通知，程校长说下学期不来时，老板的态度就变了。
　　 “他的房子要腾出来，马上要用！”
　　 “钥匙被带走了。”
　　 老板二话没说，一脚踢开房门……
　　 程校长来运行李时，傻眼了，人走茶凉，未免太快了吧？
　　 其实，他还在左右为难，还有想留下继续为学校卖命的想法，但，人家如此礼遇，有留下的必要吗？
　　 4）
　　 钱主任是我认为最有才华的。
　　 不单是一手好字（钢笔毛笔字），而且，口才好，人缘好，在学校里完全可以独当一面，有什么难解决的问题，请他出面，均能圆满解决。
　　 当然，有点私心，他比较赏识我。
　　 “各位班主任，辛苦了，我郑重地向大家推荐一位班主任——XX老师，他写的一篇《XXX》发表在《班主任之友》，大家搜索他的名字，就可以发现，我觉得他写的有很多我们可以借鉴……”
　　 钱主任不只一次谈起我，以至于我都难为情了。
　　 他爱烟，爱酒，但这也不是什么毛病吧？
　　 在某学期开学时，忽然发现，他没来，一打听，才知，他，被辞退了。
　　 我没有继续打听他被辞退的原因，只是在他QQ日志里发现一句话：人在做，天在看！他是有所指，我明白。
　　 很想和他一起谈谈书法，很想和他一起谈谈人生，很想很他一起喝几口……
　　 5）
　　 “校长，我下学期不来了。”
　　 老板拍拍少先队大队辅导员盛老师的肩。
　　 “家是很重要的，回吧。”
　　 盛老师也是元老级了人物，从学校开办第一年干到现在，将近十年。
　　 人是感情动物，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看着他从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变成中年。弹指间，收获了什么？
　　 他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人，从不得罪人，对谁都礼貌有加，干的活最多最累。
　　 说走就走了，真的觉得心里似乎少了点什么，堵得慌。
　　 这次，他算是体面的。
　　 老板为他送行，摆了一桌酒席。
　　 盛老师在临走前一晚，招待几位同事，老板开着新换的宝马，出席了酒宴，送了一个红包……
　　 四
　　 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
　　 最近，我一直在想着这句话。
　　 这还是在二十年前，我们老家乡辅导学校校长在某次教师会议上说的，我一直记着。
　　 我工作没努力吗？
　　 我站在讲台，就有种使命感，神圣感，我没有打发时间混日子的念头，但，成绩，分数，是考量老师能力的唯一标尺吗？
　　 或许，我多次得罪了领导，我清高，我不服调配？
　　 肩头的担子不准许我有任何闪失，我必须有工作，我也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所以，扪心自问，我是努力的。
　　 用短短的时间，从失落中走出来，我暑假还是要找份工作的。
　　 几位朋友劝告我。
　　 “假期是用来调整的，你那么拼命干什么？记住，健康第一。”
　　 我喏喏着。
　　 “言之有理。”
　　 大妹打来电话。
　　 “哥，今年怎还没回家？”
　　 “不回。”
　　 “干什么？”
　　 “想加班。”
　　 “不要，太热了，回家吧，钱多就多用点，少就少用点。”
　　 眼，有点湿润了，我也是这样想的呀，但，两个孩子读书，父母年迈，妻子身体不好……
　　 挂下电话时，心里酸酸的。
　　 从九号开始，我上班已经四天了。
　　 我的课很多，初一到初三四个班的语文，上新课，每天四节，外加一节作业辅导。
　　 几天下来，嗓子哑了。
　　 我动摇过，想家特别强烈。
　　 主要原因还是热。
　　 这辅导班远比不上我干过的一对一辅导。
　　 不说任务重，连十几位老师办公的地方都没装空调，那狭长的空间里就一把吊扇呼呼叫，风，是热的。门和窗被紧闭着……
　　 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呀？
　　 我有这个疑问。
　　 另外，在早晨六点半出发，换两次车，八点半到达，来不及喝口水，就要开始上课。
　　 中午在辅导班就餐，那伙食，谈不上什么营养，甚至，当我最后一个端着盆子时，才发现，菜，没了。
　　 就那样将就着，喝几口清汤，吞几口米饭吧，因为，下午，还有两节语文课等着我，尤其是，现在，我的肚子已经唱起空城计，呱呱地叫个不停……
　　 以往，只恨假期太短暂，回家一聚，转眼间，就要返校。而今年，我的感觉是：漫长的暑假，何时结束？
　　 钱，真难赚呀！
　　 这是同事小余说的。
　　 他们夫妻匆匆回家，三天就返回，和我一起上课。
　　 “哎，每天回来，下车后，第一感觉就是，累！”
　　 “是的，累！”
　　 “没办法，刚盖房，负债三十万。”
　　 小余告诉我。
　　 “没办法。”
　　 “熬吧。”
　　 “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