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疯子
作者: 刘应
时间: 201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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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并不是太想写这篇文章,一个喝酒的“疯子”没有什么好写的,这个名字也好生奇怪,为什么偏偏要换作“酒疯子”? 酒疯子没有姓,名叫念昌,年过四十。念昌是
其实我并不是太想写这篇文章,一个喝酒的“疯子”没有什么好写的,这个名字也好生奇怪,为什么偏偏要换作“酒疯子”?
酒疯子没有姓,名叫念昌,年过四十。念昌是十村八里出名的男人,喝酒,赌博,妻子跑了,房子没了,欠了一屁股的债。特别是喝酒,那可是出了名的,因为喝了酒以后酒性不好,逮谁谁遭殃,七八十岁的老人被他骂过,被别人打过,妻儿被他打骂过,到头来谁也不在他的身边,倒是落了一个清净。因此,周围的人都喜欢叫他酒疯子,刚开始的时候只是他的母亲这样叫他,后来糗事太多,经常因为喝酒误事,别人也开始叫起他的名号来,久而久之,他反而觉得这个适合自己。念昌的装扮十分特别,穿上西装觉得太碍眼,太年轻的又会身感不适,总认为和自己的年纪不搭。所以喜欢穿上老爷式的中山装,里面的衬衫邹邹巴巴的,平时又懒于打扮,以至于不惑之年在几个兄弟中看起来是最年老的一个,远远看去,体型微胖,还有一点将军肚,估计是酒喝得太多了,移步走去,痞性的市侩小民形象中不乏有几分大老板的模样。
如果去拜访念昌,一开门总会看到这一幕:“他拿起放在沙发后背上和妻子朵朵二十年前的结婚照仔细揣摩。”照片压在箱底有些发黄,不过他妻子的模样依旧年轻貌美,念昌的模样也依然俊秀,黑色的方寸头上面伸出一小撮黄色的头发,那是年轻时代最流行的发型,他们结婚的时候都大约二十,一对小夫妻就学起大人模样开始建起了自己的爱巢。然后念昌又转身看着放在火盘上的离婚协议书,这是他儿子在读高中时候亲手写的,从两三年搁置到现在,朵朵还是没有回来签字。念昌的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希望,每次从睡梦中惊醒都是因为太想念妻子。不过,随即他又习惯地把照片扔在一旁,长叹一声。
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青春就是一场散去的戏,那些曾经锣鼓喧天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早就掩埋在觉醒的风尘爱情中,不知所往。今年自己已四十出头,迫于生活的压力和折磨东奔西跑,没有一天心安的日子过,念昌思忖着。不管怎样,朵朵始终为自己生育了三个孩子,三个孩子都很听话,这始终是自己和朵朵爱情的结晶。那个被时光临幸青春抛弃的女子,她又从经年的巷陌中款款走了出来,袭一款白色的新娘装,这些回忆只能用来麻痹寂寞。
人生一梦,白云苍狗,错错对对,恩恩怨怨,终不过日月无声,水过无痕,所为弃者,一点执念而已。念昌喝酒的历史,还得从头说起。
二十几年前,念昌还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气盛小伙子,按照惯例,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听别人说羊场庄王家的小女儿朵朵和自己的年纪相仿,长得甚是乖巧孝顺,也到了出阁的年龄了。于是,念昌就独身一人跑到羊场庄去看朵朵,他只敢站在路边向朵朵家望去,不敢接近,他害怕朵朵害羞会躲着自己,不过,同他在路边的还有同村的二牛,同样也是追求者。无论从样貌、气质、还有背景来比较,念昌总是胜出一筹。他来之前就在自家玻璃镜子前面糊弄了半天,光是头发就花费了不少的时间,摸了不少的蜡油,额头上的一小撮黄色的头发往上一拨,弄得很是听话,再仔细打量一下镜子里的自己,笔挺的黑色中山装,铮亮的皮鞋像模像样的。顿时觉得,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朵朵从家门口出来看到两个大男孩站在路边向自己挥手,走了过去,这是念昌清了一清略显浑厚的声音,“马路上的电杆,各人走半边,”二牛当然也不示弱,从身后把自己精心准备的一条印有白色花纹的裙子拿出来递给朵朵。朵朵接过礼物之后很礼貌地递过去一声谢谢,两人争着轮流向朵朵搭讪,依旧搬出那些上学时不曾认识的诗句来送给朵朵。
反复几次,念昌和朵朵两人就熟识了,暗生情愫。
念昌开始看上了朵朵,他回到家里央求父母去王家提亲,念昌的父母考虑到两个大儿子都已经娶妻生子,是该找个儿媳妇来好好管教管教念昌,省得他整天游手好闲的。过了几天,念昌的父母带着念昌拿着凑好了的鸡蛋,抱着一只大红公鸡来到王家拜访,讨个吉祥。朵朵当时还在念中学,又待字闺中,没有见过太陌生的人只是趴在门背后听父母商量。双方都觉得孩子不错,再说念昌的父母在当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朵朵嫁过去不会吃亏,于是就应允了这门亲事。
其实早在朵朵母亲的心里,这门如意算盘早就算计好了,念昌的人品早就托人打听得一清二楚,她考虑到朵朵出嫁会不会受到公婆的虐待,念昌会不会好好地善待自己的女儿?如此种种,全部了然于心。
婚事谈拢以后,念昌在没有告诉家长的情况下悄悄地把朵朵带到威宁大哥家去。念昌的大哥大嫂是知识分子,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大嫂更是贤惠,大哥有工作,两夫妻的妻子倒是过得简单优裕。再加上大哥从小对念昌就很好,所以念昌和朵朵呆在大哥家的那段日子是最快乐的。大嫂常带朵朵和念昌出去游玩,逛街,买衣服,拍婚纱照。
朵朵袭一身乳白色的婚纱照,脸上泛出一些甜蜜的稚嫩的笑容,念昌把头发的前面染成了黑中带黄的颜色,笔挺的西装,那是他人生第一次穿西装,没想到也是最后一次。套着白色的手套,把朵朵的双手挽在手里,持意选了高贵典雅的黑色作为背景,两人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幸福的弧度,这样,一对小夫妻的结婚照就出来了。念昌不知道在被窝里偷偷笑着亲吻了照片多少回呢!当时的朵朵,其实已经有了身孕,念昌很高兴,把她抱起来轻轻地轻吻了一下朵朵的唇,然后大声地向哥哥和嫂子说,我要当爸爸了!仿佛全世界不知道似的。朵朵开始以一个少妇的心幻想着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念昌也暗下决心,我一定要给她幸福。
若我白发苍苍,容颜迟暮,你会不会,依旧如此,牵我双手,倾世温柔。女人的一生都会遇到两个人,一个惊艳了时光,一个温柔了岁月;男人这辈子也会遇到两个女人,对男人而言,一个女人带在身边,面子亮了,另一个女人陪在身边,日子暖了。世人总是跨不过这两道坎,以至于都是离离合合。想人间婆娑,全无着落;看万般红紫,过眼成灰,皆是万象。
呆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在大哥家里呆了两个月以后,念昌带着朵朵回到家里,按照当地的风俗风光地把朵朵娶回家里。成了家,当然得脱离父母,自立门户,念昌父母虽在当地有头有脸,也只不过局限于封闭式的旧社会,爬出来的资产能有多少。念昌生性较为赖皮,第一次和兄弟分土地,不满意,第二次也是同样的结果,于是作罢,分得土地和两间平房,再购置点家具,也算是夫妻二人的新房。成家之后自然就是立业,总什么都不能一辈子和土地锄头打交道,念昌托人在当地的桥梁公司谋得一职业,修桥铺路,也算正当。
朵朵自从嫁进来以后,倒也乖巧孝顺,不过出阁的年纪也不过十八九岁,并且又是王家的小女儿,自然现在就不会持家相夫的本领。念昌看在心里也是着急,为此小吵小闹了机会,有一次出丑还被打了一个耳光。后来念昌干脆说:“你看妈做什么的时候,你就跟着学”。朵朵跟着婆婆学会了作为一个农村妇女该有的活计。
几个月以后的一个夜晚,一声清脆的婴儿哭啼声划破寂静的夜,也让念昌心里绷紧的弦放松了许多。接生的正是念昌的娘,生下来的是一个大胖小子,长得眉清目秀,耳朵特别大,想必以后是有福气之人。朵朵也以媳妇的角色为刘氏家族添丁了,老爷子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这也难怪,念昌两个哥哥的孩子都是女儿,农村人难免有些重男轻女。
有了孩子,念昌更加努力工作,架桥梁,捡煤炭,种庄稼,一切能揽到身上的活都干了。一年下了,消瘦了不少,可是心里总是快乐的。每座城市都是光鲜与凋敝的结合体,如同生活总有黑白两面,纽约繁华的第五大道也有坑坑洼洼的残损路面,圣路易斯的廉租房里也有文艺的小资情趣,人生的本质就是高低错落,用造城艺术感去铺排生活,或许就能接近最本真的平和。能在苦闷的生活中把日子过得惬意,这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念昌很是疼爱自己的孩子,有一次黄昏,母亲来到家里做客,儿子坐在新套的皮质沙发上,母亲坐在一旁看着孙子,念昌风尘仆仆推开门,坐在沙发上,把工程帽摘下,掸一掸身上的灰尘,摸一摸身上硬鼓鼓的荷包,从兜里一次接着一次拿出糖来放在手里,然后起身直接递给儿子,母亲又气又笑,她质问念昌,有了儿子就忘了娘啊,念昌这是嘿嘿傻笑了一阵。
后来,他们的小儿子和女儿相继出世,夫妻两的日子虽然清苦平淡,却也幸福快乐。这几年,朵朵也能忍受念昌喝酒,赌博,因为考虑到工作很累,适当放松也是可以理解的,即使有不快,念昌也从来没让自己像二嫂一样出去干和男人一样的活。念昌只要一不高兴,就出去喝酒,有好几次都是喝得醉醺醺回到家里,朵朵一问,理由都是为了生活,多接触一些生意上的朋友。一来二去,传到朵朵的娘家,自然就不高兴了,害怕女儿受苦受累,每次念昌去看他们二老总是不会有好脸色。不过夫妻两的吵闹每次都会被念昌的母亲当和事老而化解。
念昌还有一个姐姐叫念惠,十几岁就嫁到了城里,大姐凭着独特的经济头脑和熟稔的待人接物的能力在外拼搏十几年,终于能够在城里站稳了脚跟,跻身上流社会的人,念惠回家省亲的时候给念昌三兄弟指了一条明路,她在城里买了一块土地,他们三兄弟可以在上面搭个棚子做点生意,三兄弟也不想一辈子都呆在农村,于是就全部搬到城里,留下二老呆在老家。
起初,他们效仿别人在路边的空地上搭起了帐篷,采购一点商品,就开始在小卖部出售东西。这块空地是开发弃置的,又处于交叉口,汽车中转站,一年确实能挣不少钱。夏天的时候,只要汽车一停,朵朵就挑着水果快步过去,后面跟着一个孩子拿着秤,秋冬之际,他们就回到老家,收购玉米和鸡蛋,然后煮熟了卖给客人,或者是提着暖水壶和篮子,每个汽车窗口开始叫卖。而念昌,有时候帮帮朵朵,有时候也出去喝喝酒,打打麻将。他们卖了几年的水果,卖掉了几年的尊严,有了一点小钱,往街东一方租了一个平房,继续经营他们的老本行。
念昌似乎喜欢上了赌钱,为此和朵朵和孩子吵闹了多少回,还闹得两个儿子差点离家出走,后来朵朵干脆想,既然喜欢赌钱,那就不妨开个赌馆,于是就买了几台麻将机,招呼几个客人,有时候少人夫妻两也会上去凑凑。后来又在念惠家的三层楼房里干起了酒楼,秋来春去,前前后后三五年,也赚了一些钱。他们也为这个家庭带来了两个成员——车和房。
他们来到城里十来年,从搭帐篷到租房子,再到住大姐家的房子,住在别人家里心里始终都是不诚恳的,即使是亲姐弟也不例外,于是,夫妻二人贷款借钱凑上积蓄,和租房的房东合伙在租的房子旁边修建了一层两空百平米的平房,一家一空,房子建成,念昌一家五口就住了进去,虽然狭窄却是自己的家,自己想干什么都可以,也不至于处处受气。有了房子,也算是站住了脚跟。之前朋友推荐,让念昌买一辆车。
买第一个车朵朵是同意的,念昌来城里这几年认识了不少人,也摸清了城市人赚钱的门路,赌馆这条路行不通,还有拉煤炭,当地的火电厂需要煤炭,而拉煤炭需要车,所以朵朵赞同,朵朵对待这辆车就像孩子一样,早晚为念昌备好可口的饭菜,闲置的时候就把车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念昌不会开车,请了一个师傅,一个月倒也能赚万把块,除掉别人的工资和日常开销也有不少,虽然每次出差念昌总是会带上朵朵和儿女的牵挂,不过看来熬更守夜也是值得。命运也总是喜欢和穷人开玩笑。这种担忧还是降临了,念昌有一次在归家的途中把车开翻了,人倒是没事,车是彻底废了,车头和车尾都扭转了。修车费差不多能买一辆新的了。朵朵也没说什么,念昌的母亲就开始指教念昌起来,当初我找先生给你算过命,说你碰不得车子,碰不得你偏不信,这回真的出事了吧。
朵朵只能把这种苦憋屈在心里,而念昌也开始变得暴戾,成天泡在酒桌和麻将馆里,懒得过问家里事。朵朵也像平常一样忍住了丈夫的放肆,她也开始怀疑婆婆说的话,是不是念昌碰到车就会倒霉。念昌不甘心,自己的事业起步不久,他还想买第二辆车,一如既往地用赖皮的方式取得了信任,从大姐念惠儿子的手里接手过来一辆二手车,命运还是一样,最后亏空了。钱没赚到,银行的债主和外面的债主加起来,变成了一个可怕的数字——十万。朵朵无法忍受念昌这种行为,以前在老家有事就往娘家跑,现在在城里只能和他们频繁通电话了。
朵朵的母亲当初就不太瞧得着念昌,也瞧不起念昌的几个孩子,去婆婆家的待遇明显和别人孩子的待遇不同。朵朵仔细回想,念昌变了,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每天被过得提心吊胆,凭什么他负债累累,要我来偿还,我守着这个家十几年,真的是够了。
素日里的所有理智,把持,在悖逆面前,都会生出许多奇异的叛逆之心。朵朵也只能找娘家人诉苦。所以朵朵干脆冷了心,给自己寻找乐趣,任由念昌的打骂,或者是在外面吃喝嫖赌,不务正业。她全然不顾,当一个女人不再爱一个男人的时候,无论那个男人犯下怎样的错误,或者是用甜言蜜语来讨好自己,她都不屑过问。任何的询问与低唤,任何的不甘与缠绵,都是烦腻的红尘往事罢了。朵朵已被这种思想迷了心性,纵是想过要回头,恐怕也是力不从心了,反正自己还没到不能生育的年龄。朵朵不仅对丈夫漠不关心,甚至舍得丢下自己的三个孩子,去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得过且过,哪儿不是家。
光阴就这样缓慢地过去了,她和念昌已经十六年了,许多值得回忆的片段,最后也像轻烟淡水,模糊不清,当初年幼的自己尚不能理解婚姻这般场景,只是觉得好奇,以一个少妇的身份去参悟他的生活,这不是我要追求的生活。朵朵这种欲望一下子冲破了自己的防线,冲破了孩子们牵绊的枷锁。
缘分这条河流,从容飘荡,从来都不是你我能把握的,曾经许诺了地老天荒的誓言,总有一天会分道扬镳。朵朵无声无息地离开,家里的负担变得更重了,追债的上门来,朵朵的娘家几次上门来找人。念昌走投无路,只好把房子抵押出去,念惠看不下去,出钱把房子弄回来,属于自己名下,念昌有钱了就可以赎回去。朵朵走的那一天,一定是含泪忍笑,继续伪装得惊心动魄,她心里已经了无凄凉,亦无安慰的话,而念昌成就了她的婚姻逃亡,再相逢,已不知何处是人家了。
念昌没有放弃,贷款去满世界的疯找朵朵,都没有结果,他在旁人面前装得若无其事,“要是抓到她,我一定把她手脚给剁了”。后来,流言蜚语四起,念昌才知道,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朵朵的娘家,怂恿朵朵离开的,正是喝毒药而离世的朵朵的娘。而念昌开始酗酒的原因,也就是在老家朵朵开始想出轨的时候。后来,生意失败,负债累累,选择用酒精来麻痹自己,酒疯子的绰号,也就在十村八里传开了。
这场婚姻战争到底谁会是最后的胜利者,恐怕到最后谁都无法以胜利者的姿态来评说失败者的功过,再往后的岁月,说老就老了。是不是,陷入爱情的人会输,亦或是,真正结了婚以后的爱情才是觉醒的,总之,错过的事,终究会以另外一种方式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