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祭
作者: 刘应
时间: 201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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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最大的遗憾,其实莫过于睹物思人。 去年冬天,奶奶突然告诉我,说老家的房子没人住,门口都长满草了,耗子把那些床单被褥和旧家具咬坏了,看上去怪显眼的,
人世间最大的遗憾,其实莫过于睹物思人。
去年冬天,奶奶突然告诉我,说老家的房子没人住,门口都长满草了,耗子把那些床单被褥和旧家具咬坏了,看上去怪显眼的,于是,就叫了村里一位没有子嗣的老人搬了进去,一来是帮忙看家,二来也可以御寒,自从爷爷死后,就没有人回去住了。我想,爷爷的灵魂守在那里,老人是不会寂寞的,因为他们生前就是好友。说来也怪,奶奶这个决定,几十年前也有过一次,今天照样没有人反对。
老屋一共有两栋,相隔不过数米,一栋是三个出进的平房,年龄大概有了三四十年了吧,另外一栋则是纯粹的土墙木质结构瓦房,只不过有一面的一部分,在一次大雨中被冲垮了,后来用砖块砌起来堵上了,楼顶的水泥瓦,已经滑了几片到墙角了。至于瓦房存在了多少年,我也不清楚,爸爸出生的时候在那儿了,我出生的时候依然也在那儿,不知道以后我孩子出生的时候还在不在。老屋在贫瘠的土地上看起来总是那么刺眼,几十年的风雨和阳光漏进来,也就不得不这里修修,那里补补,屋内两米高的地方,用细竹子了编了一层竹楼,用来堆放粮食和杂物,粮食收来以后,冬天便在下面生一炉大火,把粮食烘干,便于长久保存。竹楼也是我们小时候上串下跳的乐园,躲猫猫,在玉米叶上面睡觉。墙上都贴满了小学时代用的作业纸和书本,窗户是用半透明的塑料纸订上的,再添上几件不知存放了多久的旧家具,爷爷也算是在贫瘠之中,给我们造出一个简单独特的书房出来。
这个村里以前大多人都是姓刘,后来死的死,搬的搬,现在也就是还剩下一些,不想走和走不了的老人们居住在这儿。以前每家的瓦房都有一个堂屋,专门用来放祖宗的排位和祭祀拜神用的物品。两边是厢房,基本家家如此。现在,村里的老屋,已经被几十年的风雨,侵蚀得不成样子,顶上盖的泥瓦都掉了几块,堂屋前的水泥缝里面长出了杂草,空白的地方,星星点点的缀着家畜的粪便,完全沦为邻居家饲养的鸡鸭鹅的乐园。不过,老屋的骨骼还在,依然清晰。
人的记忆真是奇特。好几十年过去了,这间屋子的一切细枝末节,竟然都还贮积在脑海的最底层,幼年时在门上墙上刻画涂抹张贴的痕迹,一见面全都翻腾出来,连每一缕木纹、每一块污斑都严丝密缝地对应上了。小时候玩泥巴的手掌,在木头上来回涂抹,院坝里被我们玩得磨掉菱角的石头,堂屋前面用粉笔画来玩耍的格子,多年以后看起来,竟然会从记忆里面开出花朵来。
平房里面住的时间不长,也很少有机会和大自然真正接触,不能享受那种躺在床上,能看到屋顶漏下来的月亮和星光,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情感,再说,平房也是爷爷和奶奶为了三个儿子修建的,后来几个儿子先后撤出,似乎也没有再回来的意思,然后,爷爷奶奶又才搬进去住了几年,直到爷爷过世。平房里面自然就很少有他们的故事,还是那栋不知道有多少年的土墙木质老屋好玩一些。
老屋很独特,中间照旧是堂屋,左边是卧房,右边是厨房,穿过厨房走到里面,穿过一道门就是厕所,厕所的旁边是畜圈,用来饲养家禽,厨房里面,爷爷砌了一个灶火,爷爷是一个一辈子和灶火打交道的人,灶火平时用来生火烧水烫食喂猪喂牛,过年的时候,能排上很大用场。我们这里都有一个习俗,过年每家都要做豆腐,黄粑,豆鼓之类的年货,没有火是不行的,火候掌握不好,也是不行的,每年都是奶奶负责磨浆,做酱,晒干。爷爷就全权负责生火和守火,很多人家一到过节气的时候,就会从房顶上冒出很多烟雾出来,把星星和月亮都给遮住了。年年如此,他们不会讨厌。那个时候的煤炭,是比较昂贵的,爷爷每年夏天去山里砍柴,先把木柴给砍好,再叫上我和几个弟弟拖回家里放着。爷爷在几十年和火打交道的经验中,终究学会了控制火候这个本领。
堂屋相比两边,要凹进去两米,中间留下一溜空地,是用来乘凉的,头上有瓦片遮住,雨是进不来的,除非从外面飘进来,夏天的时候,附近的孩子们,都会抱着小凳子来到这里,围着听奶奶讲故事,说谜语。有时候入神到晚饭也忘记吃了,只好爸妈亲自过来叫回家,然后爷爷就一个人坐在一旁傻笑,拿出随身携带的烟斗,吧嗒吧嗒抽起来。冬天来了也无妨,通常这个季节来的时候,爷爷都会在堂屋或者空地上,用晒干的玉米棒子搭起来生火,然后一家人围在火边,依旧听奶奶讲故事,或者是听一听几个孙儿们在学校里的有趣故事,甚至有的孩子也拿出作业在旁边写。等到火快烧完意犹未尽的时候,爷爷就会从地窖把珍藏的红薯和白薯拿出来放在火堆里,过一会扒出来,大家又吃起红薯和白薯来。
寒冬季节,南方的天气很难下一次雪,天气却尤为湿冷,南方的零上几度,顶得上北方的零下几度。极冷的时候,早上起来看见屋檐边上,悬挂着参差不齐的冰柱,我们想方设法取下来玩耍,要么是含在嘴里,要么是伙伴之间拿它作为武器拼架,要么是调皮地丢进生得很旺的柴火里面。过年是老屋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因为,木头无论是从表面,还是内心都会得到改观,爷爷每年春节,总是要给它们换上新的衣服——贴对联。农村里不舍得花钱买胶水,估计买了也不会用,只消烧开一小锅水,然后往水里面撒上一把糯米粉或者玉米面,等会儿直接可以用高粱末梢做成的刷子,往木头上那么一刷,再把春联给贴上去,保证比胶水的效果还好,一年四季都不会掉下来,只不过,时间一长就褪色,最后全部变白,接着就是等待下一年新的对联。这又何尝不像老屋自己的命运一样,爷爷奶奶几离几回,有了情感,老屋同样也会舍不得人走。
木头内心的得到改观,也是有原因的。爷爷奶奶每年总是会养一头过年猪,后来年纪大了没有养。我曾今问过奶奶养猪的原因,奶奶的回答很出乎意料,她说没有猪过年的话,你们哪里肯和我们一起过年。奶奶家的猪很肥,过年的时候杀了,然后几个儿女家都送一块五六斤重的过去。剩下的一半腌制成腊肉,也是放在灶火上熏红了挂起来,来客人了就拿一块下来,做给客人吃。另外一半就切成一块一块的熬出油来,然后一起封装在坛子里面,村里面的人都称这种为坛子肉。当然,有肉烟味和油炸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老屋里面,木头吸收了很多的肉味,内心自然也会得到了改观。
老屋虽破,却是童年的幼儿园,我和几个弟弟,整天和小伙伴们在楼上楼下,跳得不可开交。堂屋里面的左下角,放着专门磨玉米黄豆的石磨,收来的玉米磨细以后,再用细筛子筛选,粗的用来喂养家禽,细的用来蒸成苞谷饭。最有趣的事情还是敷墙,就像女人爱美敷面膜一样,也要给老屋美化一样。墙是用泥土和竹条编制堆砌而成的,有很多凹凸不平的地方,爷爷每年都问我们,有没有不要的课本或者是废纸,然后就会收罗出一大堆出来敷在墙上,一个下午以后,房间瞬间就会变得亮堂起来。晚上躺下或者平时做家务的时候,还能阅读墙上面的文章。然后再从市集上面,买一些透明的胶纸回来封在窗户上,每年这些东西都要翻新一次,所以,每年都能住出新的感觉。
爸爸和叔叔他们,也是在老屋里长大的,那个时候,奶奶家有两栋房,当时村里一家姓刘的本家没有房子住,爷爷和奶奶合计着,就把那栋房子送给他们。然后,一家八口人就挤在老屋里面。山村的农民,一辈子也难得见到一个读书人,更无法想象一个能识文断字的女人。奶奶没有读过书,却能识得文字,老屋里被操持得干干净净的,奶奶也不是食古不化的人,依旧让六个儿女享受同样的命运,几十年来在老屋待着,重复同样的动作,早起做饭,把干净的衣服,放到孩子们的枕边,孩子们吃完饭,奶奶就站在堂屋门前,一个一个目送他们去上学。
然后和爷爷草草吃完早饭,就到土地里面干起农活,估计要到午饭的时间回来做饭,等待六个儿女,然后又继续做农活,直到晚上孩子们全部回来。晚上帮他们把脏衣服洗干净,放在火头的架子上面烘干,然后第二天放在他们枕边,就这样一天重复一天,一重复就是几十年,现在儿女们都长大了,都向往着城市的另外一种生活,也都不喜欢住回到老屋里面了,只有两个老人,操守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操守的到底是什么?
经过几十年的风风雨雨,老屋终究还是老了,养了三代人,爷爷,爸爸,我。爷爷和老屋已经融合了在一起,爷爷走了,老屋也就倒下了,爷爷的祭日,也该来老屋的门前,用三代人的愿望,祭祀这栋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