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哥
作者: 之中
时间: 201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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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认识郭大哥是在深圳,我被派往深圳给黄姐办理易地安置移交,黄姐是他爱人。 说认识,不是说以前没见过面,而是过去在一个小城共同生活几十年,见过
一
认识郭大哥是在深圳,我被派往深圳给黄姐办理易地安置移交,黄姐是他爱人。
说认识,不是说以前没见过面,而是过去在一个小城共同生活几十年,见过相互知道谁叫什么,没有交流,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当然,他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有人说,人与人的远近不以距离和认识时间为标准,而以心与心的交流为尺度呢。
郭大哥中等个头,微胖身材,脸椭圆,眼不大。60多年的人生经历,已经让他变得“聪明绝顶”。为了让别人不能一下从外貌上判断出他的这一突出特点,即便是在炎热的深圳,他平时外出也常戴一顶上边写着“好日子”的太阳帽。有人说,人的一些习惯代表他的内心。不知道郭大哥喜欢戴帽子的习惯代表了他怎样一种心态。可以肯定的只有一点,他确实是名符其实的聪明,不是一般的聪明。
第一眼见到他是在罗湖车站。虽然从广州出发就有了约定,但出站口人流纷涌,一下找不到目标还是有点着急。于是,近在咫尺还拿出手机联系,他说了自己的特点:我戴红色太阳帽,就在门边。电话响着,看见了人群顶上挥动的红帽子,连忙回复:看到了看到了。他满头大汗,一边拿帽子扇着,一边喘息。我也是热得不轻。见面寒暄两句,他接过行李迈着小踤步飞快地在前边带路,我小跑着跟随着他走上公交车站,上车才在空调中凉快下来。已经十月,深圳仍然30度左右的温度,这让从北方远道而来的我难以适应。他只好跟着骂这“鬼天气”,说来到深圳好几年,也是适应不了。公交拐了好几道弯走了约有十来分钟,他说下车吧,我们先吃饭。他带着我左突右进,找到一家海鲜店,说咱从西北来的人,吃一次海鲜吧。我说随便,啥也行。问黄姐呢,他说在家。“她那样,外边的东西吃不了,别管她。”他点了几样鱼虾,我吃了到深圳的第一餐饭。然后是带我上他那个位于龙岗区一个叫南岭地方的二居室家里见过黄姐,又就近住宿下来。
深圳我是第一次来,所以郭大哥义不容辞地做“导游”。去市政府、区政府机关联系、洽谈,协商有关手续,全由他来带路、介绍。因为他在之前的铺垫,我的工作算是比较顺利,但是补充材料、等待审批所要耗费的时间是一点点也没有省略。好在深圳这个地方对于国家政策的执行力还是比较的好,没有让我的工作太为难。
二
相处是对一个人了解最好的方式。虽然在深圳只待了短短半个月,但几乎天天朝夕相处,随着对郭大哥的了解越来越深,也越加佩服他。
他没有多少文化,当兵之前上过几年学,好像没取得任何学历。在部队学习钳工技术,当到志愿兵六级,成了所谓的“辈子兵”,退休下来落户深圳,才成为特区的一员。
说起他的经历,他的爱人黄姐就会略带骄傲自豪地说:我们这老郭就这一点叫人佩服,什么事情都能赶到点儿上,运气一直非常好。我说郭大哥不是一点叫人佩服吧,他似乎到哪儿都打得开局面,都能说上话,每件事情都能做得很好。郭大哥望着黄姐:唉,小胡你不知道,你黄姐眼里,我就一点强,别处都不达标呢。黄姐就抿嘴笑,不再说话。
郭大哥跟我说他怎么来到的特区。当年,女儿大学毕业应聘好几个单位,北京上海广州都有,其中有总部在深圳的华为公司,华为是大户,成为它的成员,户口可以迁入深圳,于是决定让她到华为。刚赶上自己在部队退休,要我选择安置地,也填了深圳。结果刚巧女儿户口登记好,我也通过审核。那是赶巧了。如果她晚几个月进深圳,我赶不趟,只能回老家。河南老家一月工资可能只有四五千,比深圳差近一半。就这么回事。
郭大哥喜欢说“就这么回事”。他的就这么回事还有女儿女婿的事情,女儿女婿是大学同学,女婿老家福建,毕业时一同选择到底到那儿,最后还是帮他们下决心回到南方,这才有了深圳。到今天,他们又分别回到北京工作,安家,而且女儿已经不在华为,但户口都还在特区。
由于女儿、他本人都在深圳,才有了黄姐退休后可以易地安置到深圳的事情。特区对于人口迁入限制极其严格。我在省会办理黄姐移交事宜的时候了解到,有些单位人员为了符合当地进入政策,突击办理的假离婚人员,都被拒之门外。
市里办事恰好在郭大哥熟识的民政部门一位领导管理的部门,这给我们办事带来很多便利。其中最主要的是,遇到事情可以直接跟领导沟通,棘手的事情也可以协调。后来知道,这是郭大哥早先就“谋”好、布好的“局”。他跟我说,他经常主动到这些部门走动,去了跟领导谈谈,这样就认识了。认识之后,不忘联系,个别时候也带点儿自己做的工艺品比如根雕作品去看看领导。人是需要交流的,交流是会产生情感的,人一有情感后就好说话。即便是规定政策范围内,起码可以知道哪些为什么行、哪些为什么不行的原由,便于对症处置。
这让我不得不对他这样一个表面看上来粗枝大叶的老头儿刮目相看。为了黄姐移交安置,他很早就做的工作,在许多人肯定是不想不做的。因为安置是国家政策,而且到底那年能安置都没时间表,他能为了一个长远目标提前打基础,可见他的谋略之远、谋事之深。
在深圳的各相关单位联系协调过程中,他经常是主动跟办事人员搭讪,即使那些人很年轻,他也显得很谦卑,话也讲得很委婉,让人不得不接受他的态度或意见。他跟我说,有时候说话也没有什么目的性,就是混个脸熟,下次见面办事起码能说上话。他这些话不高深,也不复杂,但我就做不到,或者如我一样的许多人都做不到。我想,这跟他做事喜欢“谋篇”布局有关。他总是把铺垫做在前边,所以做事成功的机率才高。
黄姐的移交安置以他们一家的高高兴兴圆满完成。他把这一切归功于我,说我懂政策,也会办事。其实我知道,没有他的努力配合,事情不一定能办得大家都满意。
去年下半年,他和黄姐回到单位来处理搬家事宜。黄姐所在的基层单位领导更新之后,她在外地常驻期间的一些医药费、搬家费、路费等事情由于制度不明确,办理得并不痛快。有几项事情遇到挫折,黄姐就说,算了,别找领导了,不够麻烦的。郭大哥总是说,任何事情都要去努力,不能轻易放弃,不试怎么知道不行?他跟我说找领导的情况,我给他提供了一些政策方面的支持,陆续地,一些事情得到解决,有些事情我也积极推动,等他搬离的时候,他所有提出的问题,大部解决,遗留下来几项基本有了眉目。
他和黄姐搬家离开了,望着他们的背影,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说过的那句“不试怎么知道不行”的话。是啊,如果不是他的坚持努力,黄姐的一些利益诉求不可能完全解决。他们的经历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不行的事情,只要在合理范围之内,个人努力程度决定了既定目标实现的程度。坚持试着做,许多事情是可以改变的。
一个人敢说话是前提,能说话是能力,会说话是本事,这些东西郭大哥都有。
一个人敢办事是前提,能办事是水平,会办事的技巧,这些东西郭大哥不缺。
三
黄姐退休后就跟随郭大哥在深圳与北京之间辗转行走,好几年不见,人变得苍老许多。说起黄姐,郭大哥总是带着无可奈何的口吻介绍:她整天说自己不好,吃这个也不行,吃那个也不好,你看看,她整天抱着个胃,能好吗。没少带着进医院,医生说了,胃功能不好,药物是一个方面,主要得看心态。你看她这心态,怎么能好。听郭大哥这样讲,黄姐就说,你看人家就是胃不舒服嘛,吃下去难受,这不是假的。我在郭大哥家吃过几餐饭,所有菜都烀得烂烂的,吃饭全部实行公筷分餐,一下不好适应。郭大哥说,菜弄得没味了,她才能吃,不然她不消化哦。我只好说也好也好。家里所有的活基本由郭大哥包了。郭大哥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让她干活,凉水说太凉,累了说起不来,还不如我干完算了。
钳工出身的郭大哥干活麻利,做饭洗涮利索。我说你业余时间干什么?他说基本在家里做自己的活。他指一下小阳台上的“工作间”,那里是一些等待加工的根雕。我才知道,他很早就喜欢并研究上根雕和收集戈壁石了。在他家里见到几样像模像样的根雕作品,他说是以前的作品。有些好的,在北京女儿家里。我知道,他多年研究,肯定很有心得,好作品也不会轻易示人。他说闲下来不好,所以回去搬家,主要也是搬这些年收集的原料,准备将来回到北京和深圳继续有活干。我理解他的想法。一方面是让自己充实起来,另一方面是让心灵得到慰藉,毕竟一生的所有青春年华都交付于大漠戈壁、交付于一项伟大事业了。
搬家之前,他送了我一件根雕笔挂。他说知道我喜欢文墨,专门做了个这。我说这是最好的纪念。
他家里挂一幅字,说是过去单位一位书法家写的。“他写的一般,太硬”。郭大哥喜欢艺术,眼光已经到了比较“贼”的地步。在深圳时,他带我去距离他家不远处著名的“大芬”油画村去参观。他不时跟一些画家或画廊老板搭讪,问行情或价格。他说他没事的时候经常来看画家画画,学习他们刻画人物的技术,运用在根雕创作中。“还是很有帮助的,以前雕刻人物眼眉各方面不好看,现在好看得多。”听着他说话,心里涌起的是另一重敬佩。论上学读书,我应当算是个有文化的人;等看了他的学习精神与研究劲头,倒觉得他才是个有文化的人呢。
四
他很重情意。我去深圳工作期间,他经常叫到家里吃饭,说一个人在外地吃不到合口放心的东西,就凑合跟他们吃吧。我知道他是让我省着点儿,也安全卫生一点儿。他家的餐桌上经常有蒸玉米、红箸和杂粮馒头等,健康合口。在等待办事的空闲时间里,他带我游走了深圳的莲花山、老街东门以及就近一些公园。我每有推辞感谢,他就说为了他们家的事情,我挺辛苦,再说他也没事,跟着我一起逛逛也很好。我清楚地知道,他这样说是要减轻我的心理负担。但我也确实想到处走走。只身一人在陌生的地方,有一个能说得来、说得好的老大哥陪着,多好的事啊!
郭大哥是个急性子,说办什么事情马上就办,从来不会拖拉。他说身体还好,没什么大毛病。其实不用他说我也能看得出来,他走路步幅不大,节奏飞快,风风火火,我和他走在一起要不努力都会掉队。他说他胃口好极了,“吃铁”都会消化。我想他跟黄姐这一家也是世界万物的一个缩影,一个凉寒,一个暑热;一个消化差极了,一个“铁”都能消化;一个显得羸弱,一个强壮……如此阴阳相处,好似太极图,构成了事物的总体平衡。
离开深圳的时候他说要请我吃顿大餐,我说不必,坚决推辞。他就说既然这样,也不勉强,回去搬家的时候再好好喝一顿酒。黄姐说,家里还有瓶放了十几年的五粮液,他说回去了请你喝呢。我说你们不用太客气,办你们的事情是我的职责所在,不必感谢我个人。郭大哥说,你这次来办事情,我看出来你的努力与负责。如果是别人来办,办不了这么好。我说谁来都会办好的。果然,他这次回来搬家,几次到家里看望,来的时候总不望带点儿蔬菜鸡蛋。他说是单位供应的,他们也吃不了。他们快搬家的时候请我过去,说快走了,一起坐坐。他们知道家里只有我一个,下班回去还得自己做饭。我找不到理由推辞,去了之后看他准备了满满一桌菜,拿出珍藏十余年的五粮液斟满酒杯,说啥也不说了,就是个感谢的意思。我说真不用这么想,谁办事都得往好办的。黄姐搛了菜做边上吃去了;我,他的一位徒弟,三人频频举杯,一瓶完了他还不尽兴,又开了一瓶,我说实在不行,他的徒弟也借故离开,我和大哥黄姐又攀谈半天这才告辞。他跟我说,其实他是能喝一些的,只是平时很少喝,也不跟不对劲的人喝。我看他脸色赤红,明显的,话多了许多。
郭大哥与黄姐应当说是永远地辞别西北戈壁滩了。临别他们还一再嘱咐,今年到北京(这次去北京是帮女儿带孩子去)或者以后到南方,一定给他们打电话,带我去家里看看或者玩玩转转。我一一答应下来。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认识郭大哥我学到了些什么,我应当怎样把工作生活处理的更好。我知道,我会很久很久想起郭大哥和黄姐的。
哦,还应当介绍一下郭大哥的简历。郭大哥,河南南阳人,1952年11月生,1970年12月入伍,2008年4月从XX部队退休,现为深圳市军休管理中心退休军人。
2016年4月8日